塵緣相誤(三)
唐茹沉默了一下說:「殿下如果願意成為唐門弟子,我自然歡迎之至。只是蕊蕊離開家中已久,殿下可否容我帶她回去住上一段時間?此事也不必急在一時。」
唐茹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燕王的要求。
燕王那雙深邃的眼睛掃視過我們二人,遠處紀綱已經踱步走了過來,對唐茹說道:「此時並非回蜀中之良機,你縱使不為自己打算,也要想想別人的安危。說一句氣餒的話,你的武功雖是當今罕見,若是有人存心算計,只恐還是防不勝防。」
唐茹一向自負,此時臉上也不禁現出了沉重表情,沉默不語。
唐門所長不在武功路數,只要被人制住軟肋近身攻襲,連錦衣衛中的二流高手都無法應付。外人畏懼唐門暗器毒藥之威力,只是因為不敢冒死近前搶攻,錦衣衛卻是個個都不怕死。晉王安排前來刺殺我的那些人,當然也都是些死士,他們若是出手以命相搏,唐茹未必能夠保全得了自己和我。
紀綱的話是在以我的安危來挽留唐茹。
我對唐茹說道:「哥哥你不必為難,我並不怕死,若是被人暗算,也只怪我們自己無能,技不如人,回去再用心修習唐門武功就是。難道我們一輩子都要依靠別人的庇護嗎?」
唐茹聽我說完,對紀綱微微一笑道:「我妹妹尚且不怕,我還怕什麼?多謝殿下和紀兄這些時日以來照顧關懷我們兄妹,我感激不盡,明日一早我們就回蜀中去。」
燕王劍眉微簇,說道:「既然如此,你且試試今天能否出得了燕王府。若是不能,只恐你們出去了也是枉送性命。」
他話聲未頓,只聽見嗖嗖嗖一連幾聲,四周人影連連起動,不及交睫我們身側四周已站滿了人影,有高有矮,遠近相間,夜裡難以看清這些人的面容,卻能體會出那一雙雙含有凌厲的眼眸。他們手上的短劍,映著天上星月,劍身的光華極其閃亮刺目。
唐茹注視著他們,既不說話,也沒有出手。
我怒視燕王說道:「你要把我們扣押在這裡嗎?有些事情本是勉強不來的,你何必如此?你這樣做只會讓我更厭惡你!」
燕王沉鬱的目光又向我看來,臉色頗為凝重,說道:「你厭惡我也不只是從這一刻開始,我只在意是否得到,至於是怎樣得來,勉強與否,都沒有關係。與其讓你死在別人手裡,還不如把你關在燕王府裡。」
我冷笑一聲道:「原來你是為了我好,我應該感激你了?」
唐茹輕輕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必再說下去,我低聲喚道:「哥哥!」
他安撫了一下我的手背,對他們道:「殿下既然執意挽留,那我們就在王府中多有打擾了。」
事已至此,唐茹答應留下,我也沒辦法一個人回唐家堡去。
我們被困在燕王府中,也不能隨意走動,我如在樊籠之中,唐茹倒是鎮定自若,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看來在詔獄中的經歷已經磨練出了他的意志。
燕王似乎很忙碌,也沒有時間管我,幾天來都沒有再見到他。
這幾天天氣涼爽了許多,午後我在房間裡托著腮幫昏昏欲睡,香雲輕輕走了進來,說道:「小姐,奴婢剛才聽見王府裡的丫鬟都在傳說一件事情。」
我問道:「什麼事情?」
香雲說:「奴婢聽她們說,代王妃前些時候在家逼死了晉王送給代王的一個寵妾,代王因此很是惱她,執意要休妻。幾位王爺都在勸說他,徐家小國公還親自前往代王府賠禮道歉,奴婢聽說代王很堅決,恐怕此事要弄成真的了。」
原來如此,難怪代王的臉色那麼難看,晉王也在幫著他派代王妃的不是。晉王送給代王的一個小妾,一定是數月前我在水閣中見過的彩荷。那樣心思靈巧的美麗女子,卻屢屢遇人不淑,被晉王遺棄,又被代王妃虐待致死。
燕王妃賢良穩重,徐妙錦直率單純,代王妃實在不像是她們的親姐妹。即使對彩荷心存妒忌,她的手段也確實太狠了一些。看來代王還是真心喜歡過彩荷,否則代王妃不會那樣對她。但是如果不是因為代王妃深愛著代王,她又怎會妒忌別人奪走丈夫的寵愛?
我不由歎息了一聲說道:「身為妾侍,命運就是如此。」
香雲想了一想說:「小姐應該慶幸我們早就離開了晉王。」
我點頭道:「不錯,但是我並不恨他,當初被他利用本來就是我自己願意的。我只是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心狠手辣,連我們都不肯放過。」
香雲笑道:「小姐終於明白了,奴婢早已說過,他對您本來就沒幾分真心。」
我趴在桌上頭都懶得抬起來,又接連歎息了幾十聲。
香雲見我十分抑鬱,怕我悶出病來,說:「小姐要是覺得悶,我們就出去走走吧。」
我哼了一聲說,「能走哪裡去?王府裡那些人像防賊似的防著我們!」
香雲神秘地笑了一笑,說道:「小姐忘記了我們手裡有王爺的金牌嗎?」她從袖中取出我偷燕王的那面「棣」字金牌,在我眼前晃了一晃。
我受傷被燕王救回以後,他居然忘記了找我要這金牌,一直都放在香雲那裡,卻沒想到香雲將這金牌一直隨身攜帶。
其實我的處境未必有他們設想的那麼危險,燕王不肯放我們,或許還有別的原因,有了這個金牌我就可以溜出皇城去逛逛了。
出了皇城,我本來想在金陵城內走走看看,古代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很新鮮,卻迎面抬頭看見一隊車馬前呼後擁而來,領頭的是一名三品服色的太監,神情焦急,行色匆匆。
那些車馬均是明黃之色,似乎是宮廷御用之物。
那太監看到我們,吆喝一聲道:「還不閃開!」馬鞭一揮就要落在擋路的行人身上。香雲急忙拉著我躲閃,我們倒沒什麼事,有幾個小孩閃避不及,摔倒在地,頓時放聲大哭。
我衝過去扶起他們,卻聽見馬車內一名女子說道:「高公公,可是出了什麼事嗎?如此喧嘩?」她的聲音嬌美動聽,溫柔親切。
那高公公近馬車回稟道:「娘娘無須擔憂,只是幾個小民擋路,公主傷勢要緊,奴才已在處理了。」
只聽馬車中那女子驚駭之聲道:「公主……公主……高公公你快看!」
高公公不敢再怠慢,不再拘泥禮節,輕掀那馬車簾角,我隱約瞥見一名宮妝女子坐於車內,她的懷中還斜躺著另一名女子,面色卻呈現青紫之色,似有中毒之兆。
我和香雲對視一眼,知道那中毒女子毒性已發作,若不及時救治,性命堪憂,我並沒有想太多,走到離她們稍近的地方,說道:「依我看她是中了劇毒,須得立即救治。」
那宮妝女子和高公公對視一眼,同時向我們望來,她急切開口道:「快請這位姑娘過來看看!」
高公公示意我們走到近前,我一看那女子面容便知是蛇蟲咬傷,只是毒性發作過於厲害,我們身上有唐門制服百毒的解藥,對付這些小傷應該是綽綽有餘。香雲從身邊小瓶中取出一顆青色丹藥,我對他們說道:「她此時劇毒攻心,請速服此藥護住心脈,然後再用外敷藥調理。」
高公公接過藥丸,神色間卻是將信將疑,猶豫不決,不敢讓那女子服下。
宮妝女子凝視了我片刻,笑道:「我倒是信得過這位姑娘,高公公不妨給公主一試,萬事皆有我擔待。」
那女子服下唐門的靈藥,效果立竿見影,不過片刻之間,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略微有些蒼白,仍然昏沉著。
宮妝女子大喜,對我說道:「你們是誰家女兒?跟著我去我家住幾日可好?公主身體尚且虛弱,那些御醫未必有你們這般靈驗。」
我怔了一下,這宮妝女子定是宮中妃嬪,卻不知她是誰,有這樣的膽量和權力敢私自帶外人入宮。
高公公見我發愣,提醒道:「常妃娘娘如此眷顧你,還不多謝娘娘恩典?」
我恍然大悟,我面前的宮妝女子正是已故太子朱標的正妃,明朝開國第一功臣常遇春的女兒常氏。
難怪她雖著貴妃服色,卻是一身縞素,潔白無瑕。她的年紀似乎不過三十開外,看起來自有一種果決之英氣,卻又不失溫婉本色,也是一位美人。她的地位不但沒有因為太子之逝而降低,反而因此更得到朱元璋的特殊體恤和照顧,在後宮中的地位十分尊貴。
我和香雲萬萬沒想到走到哪裡都碰得見朱家的人,自告奮勇救了人,又不好把別人就這樣晾起來,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常妃的馬車。
原來那中毒女子正是朱元璋的次女寧國公主,太子朱標的嫡親妹妹。她和常妃前往西郊太子陵墓,寧國公主一時不慎,經過草叢時被蛇所傷,毒性發作情形危急,正在趕回皇宮的途中卻遇到了我們。
常妃似乎很喜歡我,一路上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我只是含糊告訴她,我和哥哥來京城探親,並沒有提及其他,她聽說我是蜀中唐門之女,略有驚異,隨即又淡淡說道:「蜀中唐門其實也算是江湖正派。」
我訝然問道:「娘娘似乎對唐門瞭解頗深?」
常妃微笑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跟著我父親也結識了不少江湖朋友,自由自在行走四方,自然知道一二。」
常妃本是名將之女,未嫁時一定是巾幗不讓鬚眉,後來才嫁給了太子,我遙想她當年自由灑脫之態,心中不禁暗自佩服,說道:「娘娘能夠有這般機遇,我好生羨慕!」
她看著我的目光笑意盈盈,問道:「你喜歡遊俠江湖嗎?」
我點點頭說:「我一直希望能做個女俠客,雲遊五湖四海,遍覽神州美景,行俠仗義,快意江湖,那才是不枉此生!」我想到自己武功並不精深,又慚愧低頭說:「不過我的武功並不好,看來是不行了。」
常妃點頭說道:「你的性格倒是與我有幾分相似,今天恰巧遇見你,也是難得有此緣份。」
然後她沉吟了半晌,含笑視我,並不再說話。
馬車一路進了皇城和宮城,到了太子所居的東宮,我們一起下了馬車。
我四處看了一眼,東宮殿宇新建未久,雕樑畫棟,比燕王宮還要氣派、還要大許多。雖然富麗堂皇,並非處處素白,給人的感覺卻似乎還沉浸在太子薨逝的氣氛中,那些侍女和太監的面容都黯然淒切,一種寧靜哀傷的氣氛充溢著宮廷。即將成為皇帝的太子朱標英年早逝,常妃離天下最高貴最具威儀的絕頂榮華僅有一步之遙,所有的一切卻在瞬間灰飛煙滅,朱標甚至連一個孩子都沒有留給她。常妃本應該是最傷心最痛楚的人,但是我根本看不出她有一絲傷心痛楚的神色。
寧國公主的傷勢並沒有大礙,我們和御醫一起忙到晚間,她的情形十分穩定,常妃這才放下心來,對我說道:「你暫且在這裡陪我住幾日,若是怕家裡人擔心著急,我派一個小太監去通知他們可好?」我這才想起來我和香雲是偷跑出燕王府的。燕王如果發現我們不見了,一定會四處尋找,唐茹也會擔心焦急。正要答話,香雲輕聲說道:「奴婢已經遞送暗號給堡主了,小姐不必擔心。」
我對常妃搖了搖頭,常妃就命幾名侍女帶我們下去歇息。
我們在東宮住了幾日,寧國公主已經全然無恙。我無事時就陪常妃聊天,給她講一些有趣的小故事逗她開心,常妃也越來越喜歡我。我正在東宮的一座雅致的小八角涼亭中給常妃講趙本山的那個「殺豬還是殺驢」的段子,因為「朱」是明代的國姓,我就把那個段子改成了「殺羊還是殺驢」。一個小太監傻乎乎就回答:「奴才覺得當然是先殺羊,驢可比羊稀罕著呢。」我搖頭問另一個小太監,他摸了摸腦袋說:「奴才也覺得應該先殺羊。」我眨眨眼睛說:「對,那驢和你們兩個想的一樣。」他愣了愣說:「那奴才改殺驢。」
我說:「那羊也和你想得一樣。」
常妃和寧國公主笑得前仰後合,常妃將手中的茶盞放置在桌上,對我笑嗔道:「兩個笨奴才,也虧你想得出這樣的題目來考他們!」那小太監忽然明白過來,笑道:「原來不管奴才怎麼回答,都是要做笨奴才的。姑娘真聰明,能讓娘娘開心笑一笑,奴才再笨幾次也值得。」常妃點頭道:「我的確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蕊蕊這孩子真是對我的脾氣。」寧國公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常妃,笑道:「皇嫂別怪我多嘴,我倒是覺得她與皇嫂有幾份相像,若是她自己願意,何不把她詔進宮來?」常妃抿嘴一笑道:「這麼聰明靈秀的姑娘,來做宮女豈不是委屈了她?」寧國公主說道:「皇嫂既然喜歡她,不做宮女,收她做女兒也無不可,父皇一定會應允的。」常妃這才滿意,視我說道:「你可願意做我的女兒嗎?」
她們兩人言來語去,幾句話就決定了一件事情,然後才來問我的意見,我懷疑我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這個消息太過於突然,簡直讓我無法接受。常妃的女兒就是太子朱標的女兒,朱元璋的孫女。
天啊!!
我怔怔望著她們的時候,卻看見常妃和寧國公主一起離座盈盈下拜,寧國公主稱道:「兒臣恭迎父皇。」來不及多想,香雲拉著我一起跪下,我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皇帝朱元璋,只見他面容呈現黝黑之色,雖然年過花甲,雙目卻流露出湛湛精光,威武雄壯,相貌雖不出眾,卻透出雄霸天下的威武之氣。朱元璋賜起她們後,問道:「朕聽說公主前日去皇陵受了點輕傷,可好些了?」寧國公主快人快語,答道:「兒臣托父皇洪福,巧遇神醫早已藥到病除。她們如今就在父皇面前,兒臣肯請父皇嘉獎她們。」朱元璋掃視了一下亭中,我正好抬頭看他,與他的目光相遇,連忙低下頭去。他對我說道:「你把頭抬起來我看看。」我仰視著他,臉上掛著一絲微笑,朱元璋說:「你是如何想到自薦救公主的?」
福清郡主朱浣宜和南康郡主朱紫玉,都是朱家宗族之後,她們的輩分也都是朱元璋的孫女。我想到那些紛繁複雜的宮規就開始頭痛:「母妃恐是對我過於偏愛,我只不過是個民女,舉止都不合宮廷規矩,在宮裡一定會讓人笑話的。」常妃不以為然,拉著我的手,溫柔說道:「你一定要忘記自己以前的身份,如今你既是我的女兒,這一輩的郡主裡你的地位最為尊貴,誰敢笑話你?」
我不好多言,只得乖乖跟在常妃身旁隨她前往儀華殿。
走出常妃所居的宮院沒多遠,我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渾身縞素的少年,面龐清秀,肌膚如玉,濃眉大眼,文質彬彬,眉宇間尚有些稚氣,眼睛晶亮而深邃。他是一個英偉男兒,但更像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的身上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儒雅端方的氣息。
他手中持著一枝畫筆,隨侍的小太監們分別捧著硯台和桌案畫軸。
他的眼睛專心致志遠眺東宮湖水中種植的荷花,畫捲上的墨荷濯清漣而不妖,楚楚動人,卻只完成了一小半。他身旁的小太監看見我們過來,輕聲咳嗽示意,他才回過神來,急忙挽起寬大的衣袖,放下畫筆至常妃面前行禮:「允炆參見母妃,剛才一時出神了,請母妃容諒。」常妃微微一笑道:「我正好要帶你妹妹去見你,倒是碰得巧。」他聞言一邊抬頭,一邊說道:「我早已聽說皇爺爺御賜給母妃一個女兒,只是不敢貿然去見……」在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中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卻又在片刻間平復了情緒,還是以平靜柔和的語氣說道:「你就是永嘉郡主嗎?
我是朱允炆,你以後就要叫我哥哥了。」朱允炆生於洪武十年,今年不過十六七歲而已,林希唐蕊都不會比他小,他居然要我叫他哥哥,我無法控制地露出笑容,說道:「你多大了?要我叫你哥哥?」他頑皮地笑了一笑說:「無論我多大,你看起來還是比我小,母妃覺得呢?」朱允炆的確比他的實際年齡看起來成熟,常妃笑道:「這個你們就不必爭執了,蕊蕊就叫允炆哥哥好了,以後你這個哥哥可要多照顧著她。皇上在儀華殿賜見你妹妹,你要不要一起去?」朱允炆道:「皇爺爺讓我盡快將墨荷圖完成,我就不陪母妃和妹妹去了。」然後他又默默看了我一眼,側身讓道。常妃點了下頭,帶著我從他身邊經過,我依稀聞到他身上有一種蘭麝之香,雖然很淡很淡,卻清新怡人,十分特殊。
我跟著常妃走進儀華殿的時候,已經感覺到了幾道熾熱的目光,四周空氣的溫度隨之上揚。我向朱元璋行禮參拜,說道:「兒臣參見皇爺爺,願皇爺爺萬歲萬歲萬萬歲!」我躊躇了半天才鼓起勇氣,看向殿中的諸王。燕王的紫眸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彷彿要把我吞噬掉一般,他身著皇子朝服,英姿挺拔的態度與以前毫無分別,但是全身卻透著一種陰冷的氣息。晉王也在看著我,他的眼神卻很奇怪,看不出是喜是憂,代王神情顯露出異常,不由自主地向燕王看了一眼。其他的幾位首次謀面的皇子,年紀都很輕,既沒有娶親也沒有就藩,他們看我的眼神祇是略微有點驚艷的感覺。朱元璋哈哈一笑道:「永嘉郡主來了,還不快去拜見各位皇叔?」我硬著頭皮依序先走到晉王面前,說道:「給三叔請安。」
晉王的臉上浮現一絲詭異的笑容道:「郡主免禮,你還是去拜見你四叔吧。」我走近燕王,還沒有開口,燕王已經搶先說道:「永嘉郡主不必拘禮。」我愣了一下,看見他那雙幽深的紫眸中無限傷痛和無奈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阻止我說話,分明是不想聽到我親口叫他那聲「四叔」。晉王卻不肯放過我們,在旁邊說道:「郡主既是拜見皇叔,怎麼連稱呼都沒有?似乎於理不合。」我知道晉王是存心想看好戲,等著燕王當場發作。我索性豁出去了,大聲叫道:「給四叔請安!」
晉王完全低估了燕王的隱忍能力,燕王是何等樣人,在朱元璋面前,他無論如何都會偽裝成一個溫和慈愛的叔叔模樣。燕王看著我,輕輕說道:「自家叔侄,郡主不必如此客氣。」
我朗聲答道:「民女啟稟皇上,民女當時並未想到救的是公主,只是想盡力幫助別人解除痛苦。」朱元璋點了點頭說:「公主也好,百姓也好,都是大明的子民,你這想法很對。你想要朕獎賞你點什麼嗎?」我搖頭說:「功名利祿於民女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民女從未想過要有什麼回報。便如皇上驅除韃虜平定中原,我族威名遠揚海外,可曾想過要什麼回報嗎?」我並非有意奉承他,只是在明代的皇帝中,朱元璋確實是比較有能力的一位,我一直都很欣賞他的膽識。朱元璋拈鬚微笑道:「你這幾句話說得不錯,朕的確沒有得到過什麼回報,也沒有好好享受過幾天清閒日子。
我這辛苦和累,可不都是為了別人?」朱元璋以為自己辛苦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後代子孫就可以安枕無憂,大明江山穩固永享太平,卻沒有想到禍患正是起於蕭牆之內,未來的燕王和建文帝同室操戈,戰火綿延長達四年。如果我告訴他歷史事實,他會改變自己的決定嗎?如果他改立燕王為太子,靖難之役是否可以避免?歷史會不會因此而改寫?我回過神來,卻被自己異想天開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寧國公主快人快語說道:「父皇覺得這孩子如何?皇嫂與她很是投緣。」朱元璋看了我一眼,默然而視常妃。常妃款款拜倒,對朱元璋說:「兒臣想懇請父皇賜兒臣一個女兒。」她的眼神隨即向我望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亂哄哄一片,心裡只希望朱元璋不要答應她,我根本不稀罕在東宮裡做什麼皇孫女。我清楚地聽見朱元璋爽朗的大笑聲,說道:「這是好事,朕怎會不答應?有這樣機靈的孩子陪伴著你,你在宮中也可以不寂寞了。」
常妃大喜謝過,拉著我的手,到朱元璋面前跪下,示意我叩首謝皇恩。我卻迷迷糊糊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得勉強說道:「民女唐蕊,謝皇上隆恩。」朱元璋笑著說道:「以後你就是朕的孫女兒了,朕賜你朱姓和皇家玉牒,封你為永嘉郡主,以後你就不可以再自稱民女了。」我只得重新叩謝道:「謝皇爺爺隆恩。」
朱元璋金口玉言一出,唐蕊成了朱蕊,唐門聖女搖身一變成為東宮裡的永嘉郡主。我好不容易才理清楚頭緒,朱元璋是我的皇爺爺。那麼,秦王、晉王、燕王、楚王等等藩王,甚至包括寧王,我都要叫他們一聲叔叔!這簡直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好笑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是我有問題,還是這些明代人有問題?
微風拂面,一群侍女們手中拿著郡主的衣服和釵環,上前對我行禮道:「奴婢們參見永嘉郡主,皇上有旨請郡主去儀華殿拜見諸位皇叔,常妃娘娘已在等候,請郡主更衣。」拜見諸位皇叔?我心中暗自叫苦,看來那尷尬無比的一刻即將來臨。我穿著湖水藍色的郡主服飾,纖腰高束,肩挽飄帶,額前用小金鏈懸掛著一顆璀璨藍寶石,耳環和手鐲也都是藍寶石鑲嵌而成,青黛柳眉彎彎如新月,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大而明亮的眼睛。我被她們打扮成了一個雍容高貴又不失純真的皇家小郡主模樣。常妃看了我半晌,神情似乎很滿意,笑著說:「以前我常說,京城裡最美麗的小郡主當數浣宜和紫玉,如今我們的永嘉郡主可把她們兩個都給比下去了!我以後一定帶著你在宮裡四處走走,讓娘娘們都看見你。」
福清郡主朱浣宜和南康郡主朱紫玉,都是朱家宗族之後,她們的輩分也都是朱元璋的孫女。我想到那些紛繁複雜的宮規就開始頭痛:「母妃恐是對我過於偏愛,我只不過是個民女,舉止都不合宮廷規矩,在宮裡一定會讓人笑話的。」常妃不以為然,拉著我的手,溫柔說道:「你一定要忘記自己以前的身份,如今你既是我的女兒,這一輩的郡主裡你的地位最為尊貴,誰敢笑話你?」
我不好多言,只得乖乖跟在常妃身旁隨她前往儀華殿。
走出常妃所居的宮院沒多遠,我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渾身縞素的少年,面龐清秀,肌膚如玉,濃眉大眼,文質彬彬,眉宇間尚有些稚氣,眼睛晶亮而深邃。他是一個英偉男兒,但更像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的身上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儒雅端方的氣息。
他手中持著一枝畫筆,隨侍的小太監們分別捧著硯台和桌案畫軸。
他的眼睛專心致志遠眺東宮湖水中種植的荷花,畫捲上的墨荷濯清漣而不妖,楚楚動人,卻只完成了一小半。他身旁的小太監看見我們過來,輕聲咳嗽示意,他才回過神來,急忙挽起寬大的衣袖,放下畫筆至常妃面前行禮:「允炆參見母妃,剛才一時出神了,請母妃容諒。」常妃微微一笑道:「我正好要帶你妹妹去見你,倒是碰得巧。」他聞言一邊抬頭,一邊說道:「我早已聽說皇爺爺御賜給母妃一個女兒,只是不敢貿然去見……」在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中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卻又在片刻間平復了情緒,還是以平靜柔和的語氣說道:「你就是永嘉郡主嗎?我是朱允炆,你以後就要叫我哥哥了。」朱允炆生於洪武十年,今年不過十六七歲而已,林希唐蕊都不會比他小,他居然要我叫他哥哥,我無法控制地露出笑容,說道:「你多大了?要我叫你哥哥?」他頑皮地笑了一笑說:「無論我多大,你看起來還是比我小,母妃覺得呢?」朱允炆的確比他的實際年齡看起來成熟,常妃笑道:「這個你們就不必爭執了,蕊蕊就叫允炆哥哥好了,以後你這個哥哥可要多照顧著她。皇上在儀華殿賜見你妹妹,你要不要一起去?」朱允炆道:「皇爺爺讓我盡快將墨荷圖完成,我就不陪母妃和妹妹去了。」然後他又默默看了我一眼,側身讓道。常妃點了下頭,帶著我從他身邊經過,我依稀聞到他身上有一種蘭麝之香,雖然很淡很淡,卻清新怡人,十分特殊。
我跟著常妃走進儀華殿的時候,已經感覺到了幾道熾熱的目光,四周空氣的溫度隨之上揚。我向朱元璋行禮參拜,說道:「兒臣參見皇爺爺,願皇爺爺萬歲萬歲萬萬歲!」我躊躇了半天才鼓起勇氣,看向殿中的諸王。燕王的紫眸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彷彿要把我吞噬掉一般,他身著皇子朝服,英姿挺拔的態度與以前毫無分別,但是全身卻透著一種陰冷的氣息。晉王也在看著我,他的眼神卻很奇怪,看不出是喜是憂,代王神情顯露出異常,不由自主地向燕王看了一眼。其他的幾位首次謀面的皇子,年紀都很輕,既沒有娶親也沒有就藩,他們看我的眼神祇是略微有點驚艷的感覺。朱元璋哈哈一笑道:「永嘉郡主來了,還不快去拜見各位皇叔?」我硬著頭皮依序先走到晉王面前,說道:「給三叔請安。」
晉王的臉上浮現一絲詭異的笑容道:「郡主免禮,你還是去拜見你四叔吧。」我走近燕王,還沒有開口,燕王已經搶先說道:「永嘉郡主不必拘禮。」我愣了一下,看見他那雙幽深的紫眸中無限傷痛和無奈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阻止我說話,分明是不想聽到我親口叫他那聲「四叔」。晉王卻不肯放過我們,在旁邊說道:「郡主既是拜見皇叔,怎麼連稱呼都沒有?似乎於理不合。」我知道晉王是存心想看好戲,等著燕王當場發作。我索性豁出去了,大聲叫道:「給四叔請安!」
晉王完全低估了燕王的隱忍能力,燕王是何等樣人,在朱元璋面前,他無論如何都會偽裝成一個溫和慈愛的叔叔模樣。燕王看著我,輕輕說道:「自家叔侄,郡主不必如此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