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圖窮匕見 蝙蝠島上黑雲積
天氣說變就變,到了正午時分,風突然刮得猛烈起來,北方開始涌現滾滾黑雲,迅速覆蓋了整個海域。密集的雨點落下,舉目望去,水天呈現一片壓抑的鐵灰色,似是暮色已深。
雨水衝刷著甲板,時有巨浪拍上船舷,眾人卻都迎風站立船頭,任一身衣衫盡濕。因為,他們的目的地終於近在眼前。
“蝙蝠島四周地勢凶險,船隻靠近後,稍有不慎便會觸礁。如今已經沒有小艇,還請諸位做好隨時棄船的準備。”原隨雲如是說道。
站在他身旁,莫離耳畔被嗚咽的風聲和濤聲充斥。她的肩上披著件遮雨的厚重斗篷,一手抓著領口擋風,另一手緊緊扣著船舷穩住身子,屏息眺望前方。
此刻已經離得極近,那座怪石嶙峋的孤島看起來仿佛洪荒猛獸,危崖高聳、面目崢嶸。島嶼四周,果然有許多觸礁的棄船,大小不一,似散落猛獸腳邊的骸骨一般,讓人不由毛骨悚然。
“咦,火光!”
胡鐵花突然喊了一聲,莫離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島上懸崖邊,一點燈火閃爍不定。此刻雖是白天,但天色著實暗沉,卻也看得分明。
“風急雨驟,為何戶外竟然會有火把燃燒?”英萬里用上了內力,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島上匪夷所思之事頗多,這倒也不足為奇。”原隨雲笑了笑,側頭道,“香帥目力過人,能否看出那裡站立的人是何等模樣?”
“那人身上也披了件斗篷,倒和君姑娘穿的有幾分相像,瞧不出身段如何。”
饒是莫離竭盡全力,此刻也只勉強看見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而楚留香卻能一眼辨認出對方的衣著打扮。這份目光犀利,不可說不驚人。英萬里也怔了怔,才嘆道:“香帥果然好本事,老朽自嘆不如。”
不等楚留香回答,只聽一聲轟然震響,船身劇烈顛簸起來,莫離正全神貫注望著島上人影,一不留神,手鬆脫了船舷,整個人立刻被拋飛出去!
本能地在半空一個折身,還來不及落下,腰上驀地一緊,已經被牢牢抱住。
將她護在懷中,原隨雲順勢退後,撞上主桅,反手摸索著攀住了船索:“船怕是觸礁了,要小心。”未聽見她回應,他的神情閃過一絲關切,低聲問道,“莫離,沒事吧?”
莫離心底悄然流過一道暖流。雖然此刻還有太多事不明白,但他卻一如既往,始終關注著她的安危。也許,此時這就已經抵過千言萬語。定了定神,她埋首在他懷中,輕聲道:“沒事。”
甲板上終於停止了晃動,眼角人影一閃,楚留香來到兩人身邊:“原兄,小離。”
“香帥。”原隨雲微微頷首,“這船不知是否會沉,我等還是盡早上岸才好。論輕功此間無人能及香帥,可否勞駕先行?”
“在下自然願意效勞,不過……這裡的動靜,崖上那人想必也瞧見了。”
仿佛應證他的話,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遙遙傳來:“下面可是無爭山莊原公子的座船麼?”
危崖上站立的人,聽聲音竟似是個妙齡女子。
原隨雲運起內力,溫雅的聲音立刻蓋過了風聲呼嘯:“正是。原某蒙貴主人邀請前來赴約,還請通報。”
“不必。公子本是熟客,鄙家主人早有吩咐,已經等候多時了。”崖上女子一聲呼哨,從大片礁石後立刻又出現十數個斗篷覆面的黑衣人。為首一人躬身道:“諸位一路辛苦,我等不曾遠迎,萬望恕罪。主人有令,請原公子先單獨前往敘話,少時待拍賣開始,再一併招待諸位。”
“拍賣?”
“是啊。諸位不遠千里來到這銷金窟,難道不是為了銷金麼?”那人笑道。
胡鐵花自知失言,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原隨雲微微蹙眉,開口道:“貴主人要單獨見我?”
“是。”
他沉吟片刻,問道:“君姑娘是我未婚妻子,不知可否通融,讓她隨我一同前往拜見貴主人?”
“此事小人不敢擅自做主,還請公子見諒。”那人深深一揖,接著道,“主人已吩咐小人就地備下酒菜款待諸位,絕不敢有半分怠慢,還請原公子寬心。”
“這──”
原隨雲還來不及說什麼,從他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如果我等非要跟去,你又能怎樣?”
“赤松道長二十年前就以三十六式青城劍法擊殺大盜顧金蟒,轟動江湖,小人自然不敢以卵擊石。”黑衣人不卑不亢地答道,“只是此處入口皆為鐵柵機關,有專人防守。如果道長執意跟隨,小人也只好陪諸位一起等在外面。”
這幾個武林人士雖是受到蝙蝠島主人的邀請才搭船前來,但黑衣人一眼就認出各人的身份,又對二十年前的舊事如數家珍,卻也難得。
一個接客的下人已經如此了得,在那片險石危崖後等待他們的主人,又是怎樣的人物?
眾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半晌,卻是枯梅師太輕咳一聲,率先開口:“那麼,打算何時讓我們入內?”
“第一場拍賣酉時一刻開始,小人定會在那之前回來迎接諸位。”
“若是如此,原公子先行一步倒也無妨。”枯梅冷冷說了一句,低垂下眉眼,不再理睬任何人。
原隨雲轉頭望向莫離。雨依然紛紛揚揚下著,水滴不斷順著他俊逸的面龐淌落。此刻他的神情裡,終於出現了一絲猶疑之色:“莫離……”
在此刻,只是信與不信而已……深深地吸了口氣,莫離壓下心頭的沉重感,柔聲道:“你去吧,等我。”
“原兄,你──你既然認識此處主人,這人到底是什麼模樣?”一旁胡鐵花終究按捺不住,突然迸出來一句。
並肩而立,莫離似看見原隨雲的肩膀微微一僵。然而開口時,他的聲音卻還是從容溫雅:“胡兄難道忘了,在下目不能視。至於聲音……說來慚愧,我卻連島主是男是女,亦分辨不出。”
“難道你──”
“雨下得這麼大,你就別耽擱人了,反正遲早總會見到的。”楚留香突然拉了胡鐵花一把,打斷他的話頭。轉身面對原隨雲,他微微笑道:“我會照顧君姑娘,原兄不必多慮,放心先行就是。”
“如此,就多有勞煩了。”原隨雲對他微一頷首,隨後對黑衣人道,“請帶路吧。”
“是,公子請。”
目送原隨雲的身影消失,莫離將視線轉回剩下的黑衣人身上,突然開口道:“請問,備下的可是熱菜?”
似是想不到在此時此刻,她居然還有心情顧著膳食,那幾人愣了一下,才有一人接口道:“是的。”
莫離忍不住瞥了楚留香一眼,卻見他也正朝她望來。四目相接,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開口:“既有好酒好菜,那我們還等什麼?”
星羅棋布的礁石中,一艘擱淺的大船已經被改頭換面,陣陣誘人的香味從布置考究的主艙中飄出。
菜肴極其豐盛,八葷八素,從魚翅燕窩到時鮮果蔬一應俱全,一旁還有大鍋熱騰騰的湯,和幾壇上好的烈酒。
“各位請放心在此用食歇息,拍賣開始之前,自然會有人前來迎接。”領頭的黑衣人如此說道,隨後便靜悄悄地率眾撤走了,身形如幽靈般,很快隱沒在灰濛濛的雨中。
坐困愁城,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莫離無心進食,在辨認酒菜無毒,稍稍吃了幾筷之後,就盤膝坐到一旁角落閉目調息。再看其餘眾人,多半也是如此。
此刻顯得最若無其事的人不是楚留香,反倒是胡鐵花。一整盤蔥爆羊肉幾乎落進了他一人的肚子裡,酒更是被他直接端起罈子來喝。
眼看兩個時辰過去,酒菜被掃光大半,張三終於忍不住喃喃道:“這人怎這麼能吃,莫不是餓死鬼投胎?”
“你懂什麼?我這叫韜光韞玉、養精蓄銳。”
“是是,胡大爺出口成章,原來飯桶都是胡大爺這樣的高手。”張三頓了頓,撓頭道,“哎呀,說錯了,原來高手都是胡大爺這樣的飯桶。”
“去你小子的!”胡鐵花笑罵了一句,“你知道什麼,待會如果要和人打架,多吃點就多點力氣,總是沒錯。”
“若還是打不過呢?”
“若還是打不過,我起碼多吃了他十兩銀子,心裡也好過些。”胡鐵花正色道。
莫離忍不住睜開了眼睛,抿嘴一笑。雖然明知他們是刻意想要衝淡壓抑的氣氛,心裡倒確實輕鬆了一些。
就在這時,門上突然傳來一聲輕扣。胡鐵花眼睛一亮,長身站起:“這不就來了麼?”
他一邊朝門口走去,一邊大聲道:“這回總可以見到你們島主了吧?可讓人等得好──”
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門外竟空無一人。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皆是一凜,紛紛站了起來。要知道,這艙房裡此刻可說是高手雲集,若說有人能在瞬間遁走而不被察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虛掩上門,胡鐵花回頭望向楚留香,正想開口說些什麼,門外卻又響起“篤”一聲輕扣。
胡鐵花閃電般拉開門,竟還是不見人影,然而衣袂輕響,楚留香已如離弦之箭一般掠了出去。
匆匆環顧四周,他的目光落在門板上,臉色剎時微變:“血!”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胡鐵花駭然退了一步,而莫離已忍不住低呼一聲。
不知什麼時候,艙門上竟已被涂滿鮮血!昏暗的天色下,那一道道淌落半涸的印痕看來分外觸目驚心。
饒是英萬里做了幾十年捕快,此刻臉色也不禁有些發白。艙房裡依然神色不動的,只剩下昔年妙齡就被稱為“鐵仙姑”的枯梅師太。
“到底是什麼人,竟然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時──”
“不,剛才並沒有人靠近。”楚留香突然沉聲說道,抬手指向門框上方,“諸位請看。”
莫離隨眾人涌出艙外,來到他身邊,卻見那裡是一長條雕木裝飾。她的眼神一閃,伸手貼近門板,頓時感到掌心傳來絲絲涼意:“是用冰!”
“不錯。”楚留香仔細觀察著門上的血印,緩緩道,“鮮血凝固後的顏色比這要深,這是攙了水的。門上方的木刻雕飾中心鏤空,我們在這房裡待了半天,已足夠讓藏在雕飾裡的冰塊融化成血水淌落。”
英萬里點了點頭:“但剛才的敲門聲──”
他的話音未落,一個黑影突然自漸漸低沉的夜幕中顯現,飛射過來。耳邊風聲響起,莫離下意識地側身閃避,胡鐵花卻已經眼明手快地抓向黑影。
只聽那黑影發出“吱”一聲怪叫,胡鐵花嚇了一跳,將它狠狠往地上擲去。
“蝙蝠!”張三驚叫道。
被胡鐵花摔死在地上的,赫然是一隻碩大的蝙蝠。
楚留香的面色凝重:“血水已經半乾,蝙蝠卻到現在才被氣味誘來,只怕並非巧合,而是被人放出──”
仿佛回應他的話,四周突然傳來陣陣拍翼聲,由遠而近。仍帶著一線天光的暮色,突然被黑雲完全覆蓋。
蝙蝠!那是密密麻麻,數以千計的蝙蝠!
眾人忍不住都朝彼此靠攏了一些。就在這大片黑影即將壓下的時候,突然,從高處傳來一陣尖亮的嘯聲。
那聲音凄歷刺耳,莫離忍不住畏縮了一下,只覺得仿佛被無數細針戳入骨髓中,寸寸剜剮。一旁英萬里的白衣銀耳比常人更敏感數倍,早已忍不住緊緊抱住了頭。
蝠群似也被聲音所懾,只在船隻上空盤旋,卻不落下。片刻後,嘯聲驟然停歇,迴盪的餘音中,清越的語聲遙遙傳來:“畜牲訓練未久,讓客人們受驚了。”
楚留香聳然動容,揚聲喚道:“蝙蝠島主?”
“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