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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的守候》第2章
第一章

  嚴維從高中時就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特長是擠公共汽車。

  出門步行十五分鐘,就能看見車站。等車人看見車子總是一窩蜂地擠上去,壯的撞人,瘦的被撞,上了車的鼻青臉腫,上不了的眼冒金星。他們中學的孩子擠車都有絕活,該如何側著身子往前鑽,有講究。

  嚴維更特別些,他每次遠遠瞧見汽車,車沒停穩就跳上去,死死扒住車縫。

  門一開,後面的人往前擠,就把他先擠進去了。

  郁林第一次看見嚴維的時候,他正扒住車門,沒二兩肉的身子隨著車身的顛簸左搖右擺。

  那天,站臺上站滿了人,嚴維第一個上車,坐在靠窗的座位;郁林最後一個上,幾乎沒個站腳的地方,來來回回地被車門夾住。

  嚴維總說:「開學做新生致詞的人是個孬種。」

  就算後來熟了,一去學校餐廳、小吃店、收發室等所有要排隊的地方,嚴維就說:「小林子,你坐,你看包,排隊你不行。」

  他總能擠到最前面,買兩個人的飯,搶糖醋魚,掌勺的大爺一見嚴維就有了笑模樣,一勺一勺地往飯裏澆湯汁。

  嚴維總給郁林取外號,心情好了叫小林子,心情不好了叫鬱木木。

  那個時候的郁林很寬容,他叫嚴維為嚴維,直到某個暑假的某個鐵架床上,他叫了還在抵抗的嚴維一聲維維。床單上全是汗,皺巴巴的,出了點血。

  「你真狠。」嚴維咬牙切齒的說。

  有他在,學校松了嚴了,都是一場瘋魔。郁林在學校裏官做得越大,嚴維就越能折騰。從開始的玩火花糖紙片,到後面玩金銀閃卡,大夥像水手跟著船長排著隊跟風。

  等大家都在外套裏套薄毛衣的時候,不知道誰說九四年的硬幣含銀量高,值錢。

  嚴維把郁林的儲蓄罐砸了,從三百個硬幣裏翻出四十幾個九四年,拿到學校,一枚一枚的排開。等炫耀夠了,又全塞進遊戲機。

  嚴維最奢侈的時候,買了個遊戲機,一聽說哪家沒大人,就操起傢伙往人家裏跑,打坦克,打飛機。算好時間,等家長快下班了,腳底一抹油就撤。

  只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有次遊戲機怎麽也調不好,把人家的電視機給報銷了。挨了一頓揍,這才收斂了不少。

  他外婆每月就領那麽點錢,能玩的東西十分有限。但偏偏每個人都打心底裏覺得他活得有意思,有樂趣。看著他每日裏翻騰,生活就成了一件極有希望的事情。

  第一次看見嚴維哭,也是在這個冬天。

  郁林買來了飯,飯上還擱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嚴維一口沒吃,鬧得臉紅脖子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郁林不會勸人,在旁邊陪著,看見他哭的直打嗝,還幫他拍背,順氣。

  嚴維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難受。」

  過了會,「郁林,我上課的時候睡了一覺,夢見我們分手了。」

  那是九七年。

  現在回頭想想,嚴維,九七年,都是過去的事了。 

  嚴維車禍後的八年零十一個月,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看護拿著溫熱的毛巾,幫他擦著臉,直到雙頰都有了血色,看起來像個健康的大蘋果。

  比起隔壁房間只放著心電監護插尿管的病人,這裏還多放了兩台肌肉按摩器和感官刺激器。長時間的流食和營養針,雖然沒能讓他運動練出來的好體格安然無恙,也不至於過分萎縮。

  嚴維的手指動了一下。

  看護解開他的病服,用大毛巾蘸了熱水,用力擦著,連身體也被擦得發紅。方便易脫的鬆緊帶褲子,一下就被扯到膝蓋。像洗布偶一樣,看護為嚴維胡亂地擦了擦下體,彷佛那裏是真正的海綿。

  女人麻利地把他的身體翻過去。比起用手摳出糞便,定期更換紙尿布的護理,這樣的工作實在算得上清閒。

  嚴維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富康醫院,從住院區六樓的窗戶看下去,可以看見醫院門口的大水池,中心立著一塊爬滿苔痕的大石,二十多條金魚長著肉瘤一樣的眼睛,在池子裏遊動。

  主治醫生就站在門前,看著還在努力挪動手指的病人。

  雖然眼皮還是無力地耷拉著,眼珠子卻在眼皮下不停滾動。活體徵兆出現的太過姍姍來遲,以至於醫生重複驗證了許久。

  據看護工說,嚴先生恢復意識是在五分鐘前,不過瞧他的樣子,似乎要更早一些。

  五天後,崔東照常記著病歷,謹慎地使用催醒藥劑。

  「能說話了嗎?」他拿著病歷,戴著一副無框銀架的眼鏡,長相斯文,左手插在醫師袍的口袋。嚴維的眼睛已經可以睜開了,看上去精神健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被他記了下來。

  「郁林這兔崽子哭死了吧。」

  記憶和發聲組織都沒有問題,不過仍需確診。

  醫生從胸前的口袋拿出枝鋼筆,和病歷一起塞進嚴維手裏,「能寫字嗎?寫幾個字。」

  那只手真抓緊了鋼筆,過了很久,才開始動筆。

  崔東把頭湊過去,見上面寫著:毛病。

  過去不乏有車禍後喪失書寫能力的病例,不過嚴維看上去只有性格方面有些小問題。

  看護像往常一樣端著盆子進來,大毛巾,溫水。

  嚴維說:「不,不,換個人。她上次差點把我弄殘廢了。」

  醫生想了一會,被單一掀,脫了病患的褲子,露出兩條瘦腿,戴上塑膠手套,開始察看他的下體。除了包皮被擦破了個口子,一切完好。

  崔東把手套取下來,開始找消毒的碘酒。醫院裏刺鼻的酒精味,聞久了還有點香。嚴維連上藥都不老實。

  「郁林呢?」

  「院方已經通知了郁先生這個好消息,現在估計已經坐上了加拿大返華的航班。」

  嚴維噗嗤笑了一下:「郁林?他?」他的腦袋陷在白色的病床裏。

  「那小子單車都是我借他的,哪來的錢,大叔你說笑。」

  崔東崔醫生沈默了一會,看著嚴維長滿軟毛的腦袋。病患還以為自己剛剛成年,但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二個小時後。

  一輛賓士S500停在空閒的車位上,看上去作了不錯的保養。

  郁林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松了松領帶,似乎有些呼吸不順。副駕座的嚴惜背著雙肩包,裏面是幾本分量十足的鋼琴譜,比郁林先一步打開車門。崔醫生站在醫院主樓的臺階頂端,靠著水泥柱等著他們。

  郁林下了車,那是個連發尾都細心修剪的男人,看上去高大,寡言冷漠。大熱天穿著隨時能坐上圓桌會議廳的三件式西裝,汗腺似乎並不發達。嚴惜穿著襯衣牛仔褲,他站在陽光下,倔強清秀的眉眼和嚴維有些神似。

  「乘中間電梯上六樓左轉,六一一病房。」

  郁林說:「我知道。」

  崔東摸了摸鼻子,「太久沒來,我怕你忘了。」

  那兩個人從臺階走上來,一前一後,自動感應的玻璃門向兩側滑開,崔東看了眼嚴惜,那是個該去唱詩班彈豎琴的漂亮孩子。「郁林,今天就急著帶他上去,有些操之過急了吧。」

  郁林的步子緩了下來,頓了頓:「嚴惜,在大廳等我。」

  他摸了摸嚴惜的頭,進了專用電梯,左上方的攝影鏡頭安靜的掛著,可它們確實在運作,投射在終端顯示器上的影像,會有人觀看,分析,再刪除。

  切割完美的鏡面,貼在四壁,擦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板,足以讓任何人無所遁形。

  郁林走出電梯,左轉。醫院翻修後,牆壁的上半部分被漆成白色,下半部分被刷成淡綠。他擰開門把,看見嚴維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罩。嚴維想把氧氣罩摘了,被郁林制止。

  「戴著罩子說不清楚。」嚴維說,聲音悶聲悶氣的,呼吸讓半透明的氧氣罩蒙了層白霧:「你看起來像是郁林的叔叔。」他說著,挑著半邊眉毛。

  明明已經成了個蒼白消瘦的男人,還在用這樣桀驁的語氣。

  「我不是。」郁林在窗邊坐下,那裏放著小茶几,座椅,男人雙手交叉著,似乎在斟酌最委婉的說辭。

  嚴維盯著他,過了好一會,突然展顏笑了。「小林子。」

  男人沈默著,太陽穴隱隱作痛,咖啡般的苦味在唇齒間四溢。郁林勉強笑了笑:「啊,是我。」

  嚴維笑得眉眼彎彎,還是一點點挪動右手,把氧氣罩挪開了一些,「坐過來啊。」他拍著身邊的被褥。

  郁林把西裝外套脫下,放在椅背上。這個人一直很安靜,但和過去比起來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風,無聲無息的撲過來,撞翻,卷走,攪亂,連根拔起。

  端正的五官,眉毛細長,薄嘴唇,眼神沈默而銳利,注視的時候能讓人喘不過氣,襯衣扣子每一顆都扣的嚴嚴實實的,禁欲派的作風。

  「坐過來啊,」嚴維看著慢慢靠近病床的郁林,「你太高了,我看不到。」

  男人蹲下身子,嚴維的手從有些寬大的條紋病患服伸出來,慢慢摸著他的臉,還有漆黑的短髮。嚴維咧著嘴笑:「看到我,你一定高興死了吧。」

  郁林沈默著,嚴惜的影子從探視視窗上晃過。他眉毛又皺緊了幾分,站起身來,把嚴維的手小心的塞回被單下。

  「小林子!」嚴維提高了聲音,不悅地大叫起來。

  「唔。」男人模糊應了一句,心不在焉的語氣。

  「傻瓜,害羞什麽,」嚴維又笑起來,聲音放輕了些,像情人間的耳語:「想我嗎?」

  「維維,」郁林歎了口氣,叫出這兩個字,不但陌生,還像脖子上掛了一道千斤重的枷鎖:「好好休息。」他有些敷衍的拍了拍嚴維的頭髮。

  「你不怎麽黏我了。」嚴維在他背後抱怨著。

  郁林拿起外套,走出病房,和等在門外的嚴惜對視了一眼。從嚴惜身上能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只是更年輕。

  崔東把病歷夾在腋下,微笑了一下,「睡美人醒過來就不可愛了,對不對。」

  崔東感受到郁林凜然的視線,聳了聳肩膀。

  嚴惜輕聲說:「我對不起他。」

  郁林伸手握住嚴惜的手,用了些力氣。

  嚴維進行複健的時候,是個很配合的病患。複健師一手握住他的關節近端,另一手握著手掌,緩慢地活動關節,直到引起疼痛時為止,每天要重複三、四次,時間由短至長。期間郁林也來看過幾次,隔著玻璃,沒進去。

  嚴維每天都得出一身的汗,抬手、伸腳、屈伸轉動,緩慢站起、行走、下蹲,如果完成的好,還要額外配合拉繩、提物。

  嚴維總跟複健師閒聊:「我真倒楣啊,醒了一覺,人就老了。」

  複健師話不多,針針見血。「你不算倒楣。知道我們醫院最小的手術是什麽嗎?」

  嚴維眨眨眼睛,「割雙眼皮?」

  複健師笑了:「是膽囊炎,前年有個人做這個,結果麻醉失誤,也成植物人了。」她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喝了口茶提神,「人命就是這樣。生啊,死啊,一個念頭的事,說不定哪天輪到誰。

  「聽過金聖歎嗎,點︽水滸︾的那人,臨上法場時自己害怕,想提早解脫,就和排他前面的犯人調了位置,結果他的頭剛砍下來,皇帝的赦令就到了。」

  她說著,看看了表,「耽擱了五分鐘。把啞鈴抬高點,手別抖,你以為你在導電啊。」

  崔東拿著病歷往病房走去的時候,被郁林叫住了,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反扣著,窗簾放了下來,光線有些暗,那人的寶石袖扣微微發著光。郁林問:「他怎麽樣了。」

  崔東笑著:「不怎麽樣。我們把附近的鏡子都拆了,把他當小孩子哄。」

  郁林皺了下眉頭:「這不是長久之計。」他向前走去,感應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桔黃色的燈光投在狹長的走廊上,又從遠處開始熄滅。「我想和他談談。」

  崔東翻翻了病歷,又啪的一聲合上。

  郁林已經擰開了六一一的房門,床頭的小瓶子裏放了一把紅色酢漿草,被褥疊著,百葉窗半開,陽光被遮擋成斑馬線的形狀,一道道鋪在地板上。崔東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房裏沒人,現在是四點十五分,是室外的複健療程。」

  男人沈默著,用手指挑開百葉窗的扇片。崔東站在門口,笑了笑:「他們在草坪,這裏看不到。」

  他說的那塊草坪,是去年新翻種的斑雀稗、鈍葉草草種,現在已經綠油油的一片。看護工幫嚴維借了小輪椅,靠石牆停著,牆上嵌著塊長八米高兩米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寫著募捐者的姓名,嚴維此時正扶著牆練習走路。

  郁林的黑色皮鞋微微陷進柔軟的草地,嚴維看見他,眼睛一亮,「嘿,小林子。」旁邊恰好有幾個散步的,家屬舉著點滴瓶,聽到嚴維扯著嗓子,都笑起來。

  郁林的神色一下子冷了,半天不說話,似乎憎惡這個稱呼。有顆皮球在草地上滾著,停在嚴維腳邊。他猶豫了會,彎腰抱起來,在手上玩了一會。

  一個穿著吊帶褲的小男孩跑過來,定定看著他。嚴維這才如此夢醒,把皮球遞過去,「給。」

  那小孩接過後鞠了個躬,笑著說:「謝謝叔叔。」

  郁林頓了一會,仔細地觀察嚴維的表情。

  可嚴維還是笑嘻嘻的,扶著牆又走了幾步,才說:「也是,你要老了,我也該老了。」

  那塊黑色大理石磨的光可鑒人,映著嚴維的臉,那是一張成年人的面孔,頭髮理得短短的,蒼白,殘留點俊秀。

  「小林子,」嚴維發了會愣:「我在床上躺多久了。」

  郁林微垂眼瞼,語氣淡淡的:「八年十一個月零五天。」

  嚴維吐了吐舌頭:「真久啊。」

  淡金色的陽光鍍在人身上,照著他的眼睛,像多了層魚類的虹膜。細小的微塵像蒲公英一樣飛著,嚴維往前走了半步,換了個笑容,往郁林耳邊湊去:「你沒有找過別人吧。等我好了,再幫你泄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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