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世界翻覆顛倒,時間空間交織錯亂。因承載不住過多的東西而沉睡,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天界的黃金時代。
父親說,帝都極少下雨,是因為神的眷顧。我們住的耶路撒冷,像一顆女人的心,縝密敏感,催則淚下。
耶路撒冷的氣候倒像紅海。水晶般的宮殿,在濛濛鬆鬆煙雨酥雲中,也變得糊里糊塗。
雨既然下大,客人也回不去。本來個好好的家,變成了避難所。
地面擦得晶亮,上面有一個小孩的影子。小孩頭上的紅毛稀亮,眼睛像藍玻璃珠。幾綹軟趴趴落在額頭上,我往上一吹氣,它軟軟地飛起來,又服服帖帖落下。我惱了,伸出兩隻掌,往地上狠狠一拍,白嫩的肉球手打得地面啪啪響。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我回頭,警戒地看著他們。
這是個飯廳,空中數座白羽燈盞,浮動時兩翼輕晃,照得人眼發疼。
一隻桌,數張椅。珍饈玉盤,美味香飄。周圍坐的都是高檔天使,不少敗類。
離我最近的金發少年名叫亞莫,性格溫柔,笑容可掬,除此之外沒什麼特色。有次聽爸媽說,他和加百列關係微妙,他智天使的位置都是靠加百列提上去的。
亞莫左邊的一對紅發男女是拉斐爾和提娜絲,他們感情很好,就像姐妹。拉斐爾長得很漂亮,可惜據說血統不純,在天界難以容身。
拉斐爾對面的少年是個討厭的傢伙,眉目飛揚,氣焰囂張。他可是在火之天使雷諾的家裡,居然還翹著二郎腿無禮。我剛爬兩步,雙腿被他拉住,拖回去。兩隻小掌在地上趴的一排,隨即拖了一條長印,他笑得特別邪惡。
本少爺大度,不多計較。我繼續爬行,他又一次發作。爸媽感情太好,坐在牆角卿卿我我,我在這裡給人欺負,無人答理。
又一次被拖回去,那討厭的傢伙說話了:“拉斐爾,小米迦勒真好玩,你也來玩玩。”
拉斐爾哪像他這樣幼稚,笑著擺擺手。
他的名字叫梅丹佐,不知道為什麼別人總不敢惹他,任他囂張跋扈。
提娜絲身後,坐了個黑袍天使,他手裡拿個花冠,笑得跟小甜甜似的:“爬了。”這人叫尚達奉,最大的特色就是說話精簡。能理解他的一般都是語言天才。
不過這一句我聽得懂,他是指我會爬了。
梅丹佐終於放棄折騰我,我爬到落地窗旁,看著外面的天氣,在玻璃上蓋了兩個小霧掌,拍了幾下。
好,成功吸引別人的注意,我眉一橫,嘴一撇,指著外面,天上,嘰里哇啦。
啊,奶嘴掉了,撿起來,叼住,再拍拍外面。
“哦,小米迦勒,不喜歡下雨呢。”亞莫一副自以為慈祥的模樣。
我是要去見路西法殿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這一回聰明點了,知道先把奶嘴拿下來再亂叫。
“可憐的小米迦勒,真的很不喜歡下雨呢。”
“哇哇哇哇哇!”煩,你不要和我講話,換人!
“亞莫,不用理他。”老媽擦水晶球,老爸擦劍,默契非同常人。老媽前一刻溫柔如水,後一刻轉頭,皺著眉,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死小孩,你要真想去光耀殿,就給我把沙利葉殿下的信吐出來。 ”
竟敢威脅我。瞧我橫眉冷目血盆大口:“哇哇哇哇!啊啊啊哇哇啊啊啊!”
“嘿喲,你個死小孩,竟敢跟老娘吵架?”老娘開始撒潑,挽起袖子朝我走來。
老爸一見將有血光之災,立刻扔下劍攔住老媽,轉頭特無奈地對我說:“兒子啊,我都說了多少次。你是男人,她還是你媽,叫你讓著她一點,你怎麼就不聽呢?”
“哇啊哇!哇啊啊!哼!”我用屁股挪行到窗邊,繼續思念我的路西法殿下。
幾個小時後,停雨。
方日落,天邊一片血潑似的紅。
所有天使正圍在一起玩神魔棋,我正在惆悵,就看到森林裡漸漸有了天使。
雨停了,大風仍在號怒。
天使們的翅膀因經不住風刮,都停止飛行,在林間步行,翅膀巨大,將身體包住,羽片在碧茸茸的叢林中亂顫。
大部分都是能天使。
我啊,最瞧不起的,就是能天使。翅膀又難看,性格又壞,還出賣天界。哼哼。
不過,不論能天使等級再低,似乎翅膀都很大啊。
話說回來,天界有這麼一條定律:女人抱怨胸部小,男人抱怨翅膀小。
我伸手捏捏自己的翅膀,因為手太短,伸了半天才抓到,羽毛簡直就是小雞的毛,軟得不行,還飛咧。我看啊,要放大鏡才看得到。
再捏捏。
唉,太小了。
風停了。
草地是多彩的,幾片冰藍葉片兒給露珠壓得搖搖欲墜。天使們終於可以飛翔,一路往天上,或是耶路撒冷城中飛去。
越過密密叢叢的樹頂,可以看到城內尖尖的塔頂,塔後少女紅暈般的浮雲。
客人們開始收拾著離開,拉斐爾一邊替梅丹佐穿上披肩,一邊和他聊天。“再過一段時間就有豎琴比賽,你有準備參加嗎?”
“既然你要參加,我就不來打擊你了。”胡扯,拉斐爾的豎琴出了名的厲害,梅丹佐又開始瞎撐面子。
拉斐爾微笑:“但你一定要去。”
“去,當然去。”梅丹佐將右肩的披風掛好,忽然抬頭,“伊甸園那邊怎麼樣?”
“最近來了幾個新的看守天使,不注意保護環境,弄得河邊很髒。我專門叫人在那裡豎了牌子提醒他們,現在稍微好些了。”
“那生命之樹呢?”
“我每天都有親自看別人修枝啊,越長越好呢。”
“還好你是叫別人修,不是親自抄刀,不然樹上染了米拉蟲,那就慘啦。”
“不會的,我身上的魔族血統已經很淡了。”拉斐爾笑得勉強。
“嗨嗨,別在意,我開玩笑的。你呢,好好努力,總有一天能去聖浮里亞的。”
我特別想打梅丹佐。他講的笑話連我這個嬰兒級別的天使都笑不出來,為什麼還要拿去冷場?
“我記得我們曾經說過,聖浮里亞是'不夜城'。”
“那是過去我們沒到過那裡,瞎猜的。實際那裡繁華神聖,是所有神族嚮往的地方。”
“嗯。沒錯。”
“這段時間魔族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暫時不會攻上來的。我會抽空來伊甸園看你。”
“還和伊万傑琳一起嗎?”
“她硬要跟來,我也沒有辦法。”
“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拒絕她。”
“唉,女人是很麻煩的。拒絕她以後,麻煩更大。反正我們可以留她在一旁,自己聊自己的。”
拉斐爾看他一眼,眼睛特別亮。自己搭上披風,出門。
十來天過後,我在父母的期待下,終於發出了人生中第一個音。他們曾經為了我先喊爸還是先喊媽爭得你死我活,但,皆輸。因為,那一個音是: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