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僥倖的心理和最壞的打算

　　起去面對，也好過一個人逃避...」我喃喃重複了一遍流蘇的話。

　　流蘇點了點頭，睜開了每當想要隱藏某種情緒時就會眯起的眼睛，在燈光照映下，漆黑的眼珠宛如清水中點下的一滴濃墨，清晰暈動著，「沒有人知道選擇面對以後的結果會如何，但我們都知道逃避的結果會是怎樣，且不說知道卻非得裝作不知道的罪惡感和虛偽面具我沒辦法背負一輩子，單是眼前，我表姐十有八九會因為姥姥的事情去選擇將就的人生，我就寧願為她人生買單的人是你，是我——道理你懂，我也懂，或許現在是將就，將來未必得不到幸福，可錯過的，卻終歸注定了是一生的遺憾吧？而且...萬一她不幸福呢？你我真的可以說服自己相信，她只是因為姥姥的事情才選擇了妥協的人生，與你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嗎？我不想當一切都無法挽回時，再後悔今天的裝傻和沉默。」

　　「所以哪怕我不喜歡她，你也希望我給她一個答案，告訴她，不該也不用為了逃避而做出選擇，即使只是為了安慰奶奶而向生活妥協，至少，對我的這份感情是沒有留下遺憾的？」

　　不想流蘇卻搖了搖頭，表情有些迷惑，卻不複雜，不大情願，卻沒有掙扎，「你說我天真，我不否認，但你說我善良，不是的，這不是謙虛，更不是虛偽，而是我太清楚，我只是太懦弱，也太自私了，其實我從來都不覺得，我表姐愛上你，愛上我愛的男人，她是沒錯的，是沒有責任的，我沒那麼大方，我甚至覺得這比作為朋友的小夜姐對我的背叛更惡劣，可我沒辦法否認啊，是從我要你冒充她男朋友開始，才導致了這一切的後果，而我要你給她一個答案，也是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會將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底一輩子，是我自己承受不了知道卻要裝作不知道的負罪感，才要你去給她一個答案的，因此，即使是拋開姥姥的事，拋開那個我們有責任有義務一瞞到底的謊言，我也不希望你的答案是在她心口上補刀...我想做的，只是補救，甚至算不上是迫於無奈的妥協，就更不要說包容與胸襟了。」

　　「所以你希望...我喜歡你表姐？」

　　「不是希望，」流蘇用強調兼肯定的口吻道：「只是不反對你喜歡她而已。」

　　我心裡莫名其妙的打了個突突，下意識的想要閃避她的目光，轉而才驚覺，我幹嘛心虛？我確實對小舒老師有些好感，但那僅限於男人對女人正常範疇內的欣賞，我對她，絕對沒有非分之想，至少現在是絕對沒有的，就更別說越線之舉了，故不禁板起臉，問道：「老實說，你到底是真的相信她的魅力呢，還是完全不相信我啊？」

　　流蘇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頭看了看楚緣的腦瓜頂，啥都沒說呢，我一張老臉已經無地自容了，姑奶奶這才淡淡回了我一句，道：「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是不希望你是因為我才去喜歡她的，就像我不希望她是因為我才逃避喜歡你的。」

　　但我怎麼聽，怎麼覺得她就是希望我能喜歡上舒呆子的，果不其然，就聽她接著道：「與不信任你的花心或者太相信我表姐的魅力沒關係，退一萬步說，即使有關係，那也只是一方面罷了，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表姐，打算拒絕她，我是有一個要求的——姥姥現在仍沉浸在咱們的謊言帶給她的欣慰與幸福中，你必須得向我保證，既不能讓表姐以將就為代價，也不能讓她以此作為逃避感情的藉口，去圓這個咱們都有責任的謊言，最壞的結果，就是說服她，將這個善意的謊言進行到底，騙姥姥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待老人家含笑離去以後，咱們再坦白一切，一起面對和承擔一切。」

　　舒家長輩上次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見我這假的準女婿固是目的之一，卻也是為舒奶奶看病而來的藉口，未曾在北天久留，怕的，就是被舒童察覺到奶奶的病情嚴重吧？故而舒童這次回家，奶奶的情況，舒爸舒媽多半是瞞不住她了，於是流蘇才擔心，舒童知悉以後，會在不跟我們商量的前提下，向父母坦白並妥協，然後順從他們的安排，在老人家去世前嫁人成家...

　　我很想安慰流蘇，舒爸舒媽的思想是封建傳統了些，但舒童好歹是個知識分子，未必會那麼傻，隨隨便便就將自己給嫁了吧？可程姑奶奶不曾言明這種擔憂倒也罷了，聽她如此一說，我再回頭那麼一想...一幕一幕幻燈片似的閃過腦海，一身冷汗，涔涔滲出了皮膚！

　　我似乎終於明白，舒呆子為什麼總是跟我說她再也不回北天了！我似乎終於明白，為什麼舒家長輩前腳離開北天，她後腳跟著便去找了悅姐，同意悅姐給她介紹相親的對象了！我似乎終於明白，為什麼告別之時，她特意穿了那件我和流蘇第一次約會時，流蘇穿過的，所以我一定會喜歡的白色長裙，然後親吻了我，卻最終沒有向我表白她的心意，便翩翩離去了...

　　的確，沒有人告訴舒童，但舒童多半還是察覺到了，是啊，又怎麼可能完全察覺不到呢？父母一直在逼婚，奶奶也執意要見一見未來的孫女婿，在她一拖再拖之下，老人家甚至不辭舟車勞頓，親自來了北天，而眼看著暑假將至，父母竟也不加阻攔，甚至串通舒童，要她找了我這個假冒的男朋友一起矇騙老人...

　　縱是我和流蘇這樣的外人，都看得出奶奶身體狀況欠佳，暈車、疲憊、水土不服這些藉口，舒童又怎會當真？或許在見到奶奶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明白父母為何如此著急她的終身大事，為何不惜演戲哄騙老人了，她沒有求證，只是因為她的恐懼，她害怕，害怕印證了奶奶即將永遠離開她的事實...

　　難怪！難怪三小姐大手筆幫倒忙，讓舒爸舒媽誤認為我與舒童是真戲假做實則確為戀愛關係以後，她無力澄清而我亦不做澄清，反堂而皇之以準女婿的身份對奶奶的健康表現出持續的關心後，舒童表現出了憤怒、困擾、煩躁，卻惟獨沒有驚訝和追問了，接著便偷偷一個人，讓悅姐給她介紹相親對象...

　　那個呆子！抱著僥倖的心理，卻做著最壞的打算！

　　還有我這個比呆子更遲鈍的傻子！我早就察覺到舒童有心事，卻認定了她是庸人自擾，究竟憑啥啊？此刻自問，我才發現，唯一的理由，僅僅是我希望她能做個單純的呆子...

　　當我濫好人似的想要幫助她保護她的時候，她也在想，想著自己去解決和承擔一切，解脫本不該被牽扯進她家事裡的我和流蘇！

　　如果當初不知情的我們沒有給奶奶她老人家那份對於寶貝孫女的將來既踏實又美好的憧憬，也就不存在願望幻滅的落差，如果不是為了彌補這份落差，舒童大概也就不會去選擇妥協和將就的人生，流蘇比我更瞭解舒童，於是她才說，她不反對，不是因為包容的胸襟，甚至不是迫於無奈的妥協，而僅僅是渴望著補救，儘管於我看來，她從未做錯什麼，所以談不上補救，因此她想做的，其實是救贖——她並不希望我喜歡舒童，但她更不希望舒童輕而易舉的向自己不喜歡的命運妥協，於是相比之下，她寧願我也喜歡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