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愛無對錯（一）

　　「悅姐剛才跟我說，您和她約定，最遲在你們商量好的某一天到來之前，將隱瞞在心裡的秘密告訴我和緣緣，那秘密毫無疑問，就是緣緣的身世，對吧？而你們所謂的那一天，就是我和...咳，就是緣緣心裡的秘密曝光的那一天？」

　　我差點脫口說出『和楚緣結婚』這句話，雖然平時也不是沒和楚緣或玩笑或認真的討論過這個話題，甚至還有個八卦的心理醫生打著對患者負責任的幌子三天兩頭的鼓惑我，為滿足他個人私願，用各種專業道理和實際案例開解催眠給我洗腦，以至於我越發覺得我和楚緣的戀情唯一的道德包袱就僅有我太過花心這一點而已，故而已經可以淡然的和楚緣或玩笑或認真的討論未來的話題，可真當後媽站在我面前，哪怕她的反應幾乎百分之百印證了小紫這樣的猜測，我卻還是不自覺的一陣心慌意亂。

　　是因為重新意識到我和楚緣在法律上終歸是一對兄妹，故而兄妹戀說到底還是有悖倫理這一事實了嗎？不，僅僅因為楚緣是後媽的女兒——同樣叫媽，但媽突然變成丈母娘，這感覺卻彷彿比後媽突然變成小夜的親姐姐，來的更有衝擊性，也更讓人尷尬，那感覺，當真是莫名其妙的。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並不完全準確...」後媽同樣很尷尬，卻不知是因為小夜和緣緣這兩個與她最親近但是差著輩分的人皆與我有著同樣一種關係的緣故，還是因為對我隱瞞了這麼多、這麼久的緣故，「我和你爸是這麼想的，但悅悅她並不知道緣緣的心事，所以我和她說的是，等到緣緣有了喜歡的對象，並且有了結婚的打算以後再說——那時候臭丫頭自己有了家，就算我爸依然固執如初，逼我和她斷了關係，我也不用擔心她無處可去了...」

　　「不過這也是您的藉口吧？」悅姐認為後媽僅僅是因為沒有坦白的勇氣與覺悟，所以以此作為暫時逃避現實的藉口，我深以為然，再想到剛才，老爺子要我慎重考慮結婚的問題，切不可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和小紫小夜在一起，多半也是源於她這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藉口...嗎？」後媽自己似乎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閉眸思索片刻，竟意外說道：「也不算是藉口吧，只要緣緣嫁給你，她就還是楚家的人，與我斷絕了母女關係，也不過是從女兒變成了兒媳婦，還是得叫我媽，我爸那時候應該也說不出什麼了，他可以強迫我不做緣緣的媽媽，但他總管不著你想娶誰，緣緣又想嫁給誰，不是嗎？」

　　我和紫苑真是哭笑不得——果然是只有後媽才能想到的點子，太小孩子氣了。

　　後媽卻絲毫不覺得自己荒唐，幽幽嘆了口氣，道：「同樣是老師，同樣很古板，但我爸不像你爸，他是個更典型的知識分子，將面子看的比什麼都重要，家裡家外，無論對誰，他都要強調和維護他放不下的尊嚴，所以我想得到他的原諒已然不易，奢望他能向我服軟認錯，接受緣緣，那就更不可能了...作為女兒，尤其是一個不孝順的女兒，我不該，更沒資格這樣說，可事實如此，相比你爸，我爸他無論胸懷氣度還是責任擔當，確實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甚至根本不是高度而是境界的差距！雖然這幾年他似乎已經有所改變，為人隨和了些，也寬容了些，但一個人的性格脾氣，又哪是輕易就能改變的？況且，我太瞭解他了，我衝動離家之後，悅悅不止一次去向他求情，他那時候應該就已經知道一切都是謠言，我根本沒有與人私奔過了，也正是因為相信悅悅說的都是真相，所以不肯承認的他才會惱羞成怒，最後竟然丟了長者風度，動手施暴，將悅悅打出了門，要她永遠不許再登冬家的門...」

　　後媽說到這段往事時，表情語氣都十分複雜，既有未能對父母盡孝的自責和愧疚，亦有對固執又霸道的父親深深的無奈，以及對悅姐的感激和歉意，卻惟獨沒有一絲的怨恨。

　　「小夜那時年幼，可直到今天之前，仍以為您確實與人私奔過，是因為冬伯...冬老爺子始終不肯接受緣緣，所以明明知道真相如何也不願告訴她，不敢告訴她，或者是隨著小夜慢慢長大，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這些我都能理解，但小夜找到了悅姐，悅姐卻也不告訴她，卻又是為什麼啊？」該怎麼稱呼冬爸也著實是難住了我，從小夜那邊，我該叫伯父，可從後媽這邊，他又是我外公，不得已，我只能稱呼為冬老爺子。

　　「能理解個屁！」向來溫文爾雅的小紫姑娘氣的爆了粗口，驚呆了我和後媽，印象裡，我們還是第一次聽她說髒話，紫姑娘怒道：「軒姐是他女兒，他不肯接受緣緣，就冤枉自己的女兒，你居然說你能理解？」

　　我道：「應該不是冤枉，只是嘴巴上說不相信吧...」

　　「有區別嗎？」

　　「多少有些區別...」

　　「有區別個大頭鬼，」紫苑恨得欲抬腿踹我，急道：「你到底站哪邊的？！」

　　「我當然和媽站一邊，」我訕訕笑道：「但也得就事論事啊...」

　　紫苑正欲發飆，後媽及時開口，道：「小南說的沒錯。」

　　紫苑一愣，愕然望著後媽，「什麼？」

　　「可憐天下父母心，」後媽憐愛的摸著像只暴怒的紅眼小兔的紫苑，笑著搖了搖頭，道：「你不瞭解我爸，或者說，你是不瞭解他們那個年代、他們那樣一種人，在他們的年代，文人大多是倔犟的，驕傲的，聰明卻迂腐，善良卻刻板，他們非常看重名節，可以將虛無的清高看的比生命還重要。你是個聰明的丫頭，這個道理不難想明白吧——我爸要逼我放棄緣緣，那就絕對不能承認悅悅告訴他的真相，否則無論是我媽媽還是小夜，或者是我家裡的親戚們，都會站在我這一邊的，畢竟，緣緣是那麼無辜那麼可憐的一個孩子，屆時哪怕是我爸他自己，也找不到第二個理由反對我了...」

　　「所以我不明白啊！」紫苑氣道：「軒姐你沒有和人私奔過，只是因為喜歡和同情，想要收養這個沒人要的孩子，他為什麼就是不肯同意啊？」

　　「因為我是他女兒啊，」後媽撥弄著紫苑鬢角的發絲，緩緩說道：「丫頭，你想想，我那時候才多大？在父母眼中，我還是個叛逆的大孩子呢，就要做緣緣的媽媽，這事無論發生在誰身上，他們的父母恐怕也很難同意吧？且不說帶著一個女兒，將來怎麼找對象，單是那些風言風語，也不是我爸不信了，別人就同樣不會信的，何況，他最在意的，偏偏就是這些東西——我做了緣緣的媽媽，無異於承認了我與人私奔生了女兒這件根本就不存在的『事實』，站在父親的角度，他不同意，逼我拋棄緣緣，錯了嗎？我爸常說，人活一輩子，活的就是一張臉皮，這話雖然太絕對了，但道理總還是有的，我因為自己的固執，連累著他一起被人說三道四指指點點，縱有千般藉口萬種理由，都是不對的，所以，我爸並沒有對不起我，是我不孝，對不起他，也對不起媽媽和小夜...」

　　紫苑沉默了，過了好久，才小聲道：「說到底，他還是太看重自己的面子了，覺得軒姐你招惹來的那些流言蜚語丟了他的面子，不是嗎？不管他怎麼為軒姐你的將來著想，為此無視緣緣，毫無憐憫同情之心，這樣的人，我反正是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