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稚子初長成
馬車奔馳在回安都城的道路上,車篷內,菲兒以一個極其舒服的姿勢,斜倚在靠壁上閉目養神。
路上異常安靜,蜀國氣候雖然較北方溫暖,但臘冬月份的傍晚,依舊寒氣襲人。 此時城外的官道上,早己沒有過往的車馬行人,唯有柱子所駕的馬車在道上急馳而行。
菲兒雖然雙眼緊閉,但卻睡意全無。 腦子裡如走馬燈似的回放著在安山村的情節,輕拍了拍懷裡的銀針盒,眼上浮起一絲慶幸的淺笑。
至從有幸得到銀針與《子喻雜記》以後,自己閒時便時常翻看,雜記上所記錄的各種針法套路。 久而久之驚喜的發現,一些在常人眼裡極為繁雜罕見的疾患,用雜記裡的特殊的針法再結合手法,竟然只是小菜一碟。
驚喜之餘,不禁暗暗感嘆記錄此雜記的主人,定是一位博學多才德高望重,且有豐富臨床經驗的醫者。 只是不知為何擁有如此精妙醫術的醫者,會孤身一個飄零在外,最終落得個客死異鄉的下場。
伴隨著馬車的震盪,菲兒的思緒異常跳躍,腦子裡沒有片刻的歇息:不知子墨他們現在情況怎樣了,店鋪整理出來了嗎?今晚大家怎麼歇息,當時店面頂的匆忙,也不知後房裡有沒有多餘的床鋪,等等很多瑣碎的事情湧了出來。
越想腦子裡越是亂糟糟的,不消多時,菲兒終因過於疲勞而昏昏入睡
“菲兒,菲兒”不知睡了多久,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正睡的香甜的菲兒,努力睜開雙眼搜尋著聲音的來源,一個少年圓潤的臉頰躍入眼簾:“菲兒醒醒,咱們回家睡去。”
進入車篷的子墨,吃力的扶起菲兒,撩開簾子將頭探出車篷,對站在馬車下的紅玉說道:“快去準備熱水給菲兒暖暖手腳,她累壞了。 ”
被子墨從夢中喚醒的菲兒,雙手向外平推,毫無形象的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抬頭作仰天狀,打出一個大大的哈欠,隨之雙眸也湧起一陣淚意。 一翻動作下來,人也清醒了不少,反手用手背拭去眼眶裡,因哈欠而出的淚意,揉揉惺忪的睡眼,對著子墨展顔笑開了:“子墨啊,我好高興,兩條人命吔,我救了兩條人命吔。”
子墨見菲兒己經清醒,率先跳下馬車,回身向菲兒伸手作攙扶狀,嘴裡卻不滿的嘀咕道:“你還笑,都不知道人家心裡有多著急。你還笑的出來。”
子墨的不滿並未引起菲兒的注意,她仍舊在沉浸在助人之後的快樂情緒裡,繼續言道:“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天我救了兩條人命,那就是勝造十四級浮屠。哇好高興。”
原本正很是不滿,輕聲嘀咕的子墨,忽聞菲兒發出這樣的謬論,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你胡說些什麼啊,什麼十四級浮屠啊?怎麼能這樣說法。”子墨一面笑言,一面攙住從馬車上跳下的菲兒,並且很是禮貌的含笑對柱子點了點頭。
柱子也不多話,他現在心心念念的可是家裡的寶貝兒子,和剛剛生產的妻子。 當然他一個莊稼漢子,對於什麼'浮屠'的說法更是不懂,也就急急與子墨點頭示意,並再次道謝菲兒,揚鞭策馬而去。
“不對嗎,這種說法不對嗎?”菲兒調頭揮別柱子,見子墨笑話自己,扭頭看向子墨很是'好學'的問道。
“不是不對,是不妥。你這種比喻不妥。”此時天色己完全暗了下來,集坊里大多數的店鋪都己關門歇業,周邊也清靜了少。 子墨與菲兒並肩而行,從己經關了的店面一側的小門裡走了進去,直穿後房。
後房裡己被打理的井井有條,房屋中間一張紅漆方桌擺在正中,幾把木凳圍在邊上,方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光在燈蕊上跳躍扭動。 紅玉端上一盆熱水,輕掂起面巾微一絞擰遞給菲兒笑問道:“你們在說什麼'說法不妥'?”
菲兒接過面巾擦拭著臉龐,熱氣騰騰的敷在臉上,整個身子也顯的暖和多了,擦了幾把遞還給紅玉方才笑著回應道:“李叔兒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虧得我去的及時,否則還真有危險。剛剛我對子墨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今兒個救了兩條人命,算得上'勝造十四級浮屠' 。可是子墨卻笑話我,說我的比喻不妥當。”
紅玉接過面巾放入盆內:“照說是應該這麼個算法,呵呵”
子墨拿起桌上的茶盞倒杯熱茶,遞給菲兒,一聽紅玉也這麼個說法頓時笑開了:“哈哈,你們啊打胡亂說。何為'浮屠'?”
子墨故意發問,紅玉不解的搖了搖頭,端起面盆將其擱在牆角的盆架上,又轉了回來坐在木凳上,雙肘撐在方桌上,雙手托腮看著子墨道:“紅玉沒有正式念過書,自然是不懂。少爺說來聽聽。”
此時子晴與玉蝶也一面輕撣著衣裙上的灰塵,一面從另一間房走了出來。 二人原本正在整理房間,聽見子墨的擺談,被這個話題給吸引了出來。 也挨著紅玉在小凳上坐了下來。 玉蝶脆聲言道:“何為'浮屠',表哥說來聽聽。”
子墨見大家都被他的話題所吸引,負手而立朗聲笑開了,燈光下少年的身影更顯修長,不知何時稚嬾的孩子氣己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卻是少年俊逸的身姿言行:“哈哈,既然大家這麼有興趣,子墨就給大家擺談擺談。”
眾人圍桌而坐,子墨反剪雙手在屋裡來回緩慢的踱著步子,沉聲說起來:“浮屠就是佛塔,七級浮屠指的就是七層塔。在佛教中,七層的佛塔是最高等級的佛塔,佛家以為七層的寶塔約為百公尺來高的大佛像,建瞭如此的大佛來供養,功德是很大的。假使你救了一個人的性命,那麼你所獲得的功德,是比建寶塔禮佛還要偉大,這便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典故。”
說了一段,子墨輕踱在桌邊,欲端起桌上的茶水潤潤喉嚨。
“哎,這杯是我剛才喝過的。”菲兒急忙言道。
子墨淡笑:“無妨。”
仰頭牛飲一口,接著繼續言道:“照菲兒剛才的說法,一條人命相當於造了七極浮屠,以此類推兩條人命便是十四級浮屠,要是三條豈不是二十一級浮屠了?哈哈,要知道,在佛家七層佛塔己經是最高等級的佛塔了,哪裡還有十四級佛塔、二十一級佛塔這一說法?所以照這樣的算法是不妥的。”
子墨言畢,靜立在屋子正中,臉上掛著靜逸的微笑,眸子裡閃爍智慧的光芒笑望著大家:“聽明白了嗎?”
眾人將子墨剛才的長翻闊論,細細咀嚼了一番,看向他的眼神裡露出敬偑之色。 玉蝶更是崇拜的跳起來奔到子墨身邊,雙手抓住其袖口一陣輕搖嬌聲道:“表哥,你懂的真多。這麼深奧的學問你都懂。”
“子墨看來懂的不少嘛竟然對佛家的知識也頗有研究。真令人偑服,虧得今日菲兒的這番話是在你跟前說的,要是在別人跟前這麼說,豈不是被人笑話了。呵呵”菲兒由衷的說道。
此時菲兒忽然覺得眼前的少年,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只會撒嬌哭鬧小屁孩子,不知不覺間他己慢慢的長大,舉手投足盡顯成熟懂事。
被大家這樣一夸,子墨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一聲輕笑,抬手不露痕蹟的躲開玉蝶的拉扯,撓了撓後腦勺笑言道:“我也是以前聽先生講的,今日聽菲兒如此說來,才忍不住擺談了幾句。嘿嘿”
正在子墨謙虛說話的同時,屋內傳來一陣“轟隆隆”鳴叫聲,大煞風景。 其聲之大,險些蓋過子墨說話的聲音。
“什麼聲音?”子墨轉頭在屋內四處張望。 子晴與紅玉也轉頭掃視著不大的內房,紅玉更是大驚小怪的故意往子墨身邊一靠,一手挽著其胳膊瞪大雙眼四處瞄著。
唯有菲兒面色血紅,很是尷尬的低聲說道:“呃、呃、沒什麼聲音。只是我肚子有點餓了”
紅玉聞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急忙起身往廚房走去,嘴裡念叨著:“這麼晚了,為了救人來回奔波,竟然沒有吃東西。李叔家也真是的,救了他媳婦、孫子的命呢,竟然讓你餓著就回來了,我看這佛塔也不要造了,快祭祭你的五臟廟吧”
“不怪李叔,只怪我急著趕回來。當時時間緊迫,都忘了這一茬。”菲兒雙頰紅紅,對著紅玉己入廚房的背影解釋著。
“很晚了,我們去整理好房間,等菲兒吃點東西,我們就該睡下了。明早還得學著做生意呢。”子晴拉著玉蝶起身向內房走去繼續打理房間,舉手投足盡顯幹練,全然沒有了當初在薜府湘姨娘身邊時,那鼓子嬌弱怯怯的樣相。
子墨也一臉心疼的往茶杯裡續水,推到菲兒面前柔聲言道:“紅玉做吃的去了,快喝點熱茶暖暖身子。剛才進門時怎麼不說沒吃晚飯,非要等肚子叫起來才吱聲。”
菲兒一想到自己剛才腹鳴如鼓的聲音,臉上又飛起兩朵紅霞,也不好意思再答話,端起茶杯淺抿一口。
輕爍不止的燈蕊下,熱茶的霧氣繚繞中,菲兒嬌俏的容顔更顯媚態可人。 耳旁微凌的髮絲散下幾縷隨意的輕飄而下。 與菲兒對面而坐的子墨,看著菲兒燈光中如花的媚顔,如忽然想起什麼一般,自懷裡掏出一個紅紙包,小心翼翼的展開,一隻鮮紅欲滴的石榴釵與跳躍的燈蕊遙相呼應,爭放異彩。
“送給你的。”子墨將石榴釵向菲兒遞去。
“哇,好漂亮。”愛美是女人的天性,菲兒也不例外。
見菲兒將石榴槤釵斜插入髻,輕晃頭顱珠釵在光線的折射下,更顯流光異彩,襯的嬌顔媚氣十足。
子墨看著眼前靈動聰慧,同自己攜手浪跡天涯的女子,滿是失落的低聲自言道:“哎如果沒有當初那一紙休書,該有多好”
“嗯,你說什麼?”菲兒聽不真切問詢道。
子墨面色一紅,站了起來道:“我是說,不知紅玉做好吃的沒有,我看看去。”言畢快步向廚房行去。
不知何時,一向口無遮攔,以前一直老婆長老婆短的子墨,竟然學會了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