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昧誤終生
人站在妙樓當中,四周很空曠卻擺滿了歷史,真是如滄海一粟般。
妙樓的大堂從底層直躍塔頂,高度十分驚人,一進大廳都有種宛如抵達通天塔的神聖感。而圓形的長梯在巨大的雕刻花紋當中循圖案搭建,與周圍融為一體,巧奪天工,非常讓人驚歎。單單是這座扶梯便有百年的歷史,是當世絕無僅有的手工建築奇跡。
來到妙樓的人物,無論富貴還是權勢傾天,都必定要從這座看似搖搖欲墜、卻滿載著歷史濃重氣息的長梯扶搖直上,而上面幾層的塔廊則是賞湖風景絕佳的廂房。
古代多少名人墨客為能登上此處一覽蓮城美景而煞費苦心。據說當年有位後來驚世聞名的書畫才子,出身寒微,為了能夠登上塔頂一覽絕色,在大堂之上就攤開紙卷,三天三夜只飲酒,不食一粒粟米,奮筆疾書出後來聞名天下的書畫絕筆。
關於這座奇塔的故事講也講不完,後來的革新運動裡,曾經有莫名其妙的外人,提議要斬斷蓮陽人對名塔的那種近乎神明般的崇敬,要推倒這裡,夷為平地,結果整座城的人們傾城而出,抵死不從。而唐家據說還派出了軍隊般的森嚴保護,才能使名閣留存至今。
現今的妙樓是個名副其實的奇珍匯聚之處,能夠在妙樓一邊飲酒登高,一邊欣賞奇景奇珍,簡直是令人髮指的享用。
阮今良看到那些門口安放著石燈籠的廂房裡,透露出粘稠燈光。能夠在深夜期間還停留在妙樓享用晚膳的,身份實在太曖昧非常了。打開這裡任何一扇窗戶,恐怕都會是一樁大新聞,他這個普通老百姓,還是別瞎想了。
「妙樓的東方羯廚師,手藝非常好,有很多大當家的朋友不遠萬里乘飛機到這裡來品嚐他的廚藝。」
唐門管家賀南很驕傲地說。他當然沒必要向阮今良解釋,行事低調隱秘的唐門,為什麼要網羅那麼多大人物,黑道家族的鴻閣盛宴,也不是什麼人都吃得起的。
「是啊,我讓小羯煮他最有名的浮羹『一昧誤終生』給你吃,包你吃過以後就上癮,一試誤終生哦。」
唐蒙對妙樓很是熟悉,雖然他很多年沒回來了,但從小就把造價可敵國的名閣當成自己兒童樂園的小鬼,讓人無法不羨慕嫉妒恨啊。也難怪他對什麼都很少上心,對他這種見慣大場面的人來說,土包子姐夫老是大驚小怪的,才是讓人很奇怪吧。
他被唐蒙拉著,走在那些看起來都快搖搖欲墜的扶梯上。跟想像中完全不同,本以為客人都是順著雕花的古老扶梯前往樓上的,誰知沒有走幾節,他便在一堵畫柱後面看到一扇寬大的門廊。
唐蒙探手朝旁邊的密碼盤中輸入幾個數位,門廊應聲而開,極具現代化的豪華電梯間朝他們敞開。
原來外表看來甚是古樸的妙樓裡面,卻是別有洞天,每一層迴廊不僅有著極其精密的現代化設備,還為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設置了重重保安裝置。這裡每層樓一個保安也沒有,對前來登高的秘密人物來說,既享有隱私被保護的安全感,又沒有保全監視給人帶來的不舒適感。
不過話說回來,又怎麼會有賊敢潛進唐門盜寶呢?那不是比古代膽敢進入皇宮盜寶的轟賊還要猖狂膽大?類似盜帥楚留香那樣的?
阮今良笑了一下,唐蒙不知他在樂什麼,卻在電梯打開的瞬間摟著姐夫的腰,一把就將他擄進電梯。
他對身後想隨之而來的賀南道:「管家大叔,你搭下一班電梯吧!這裡面實在太擠了!」
唐蒙抬起腳很不斯文地把電梯門踢上,賀南管家還沒來得及講話,就被給關在了外面。
阮今良目瞪口呆:「這裡很擠?」這怎麼說話的?這裡的空間明明大得足夠裝得下十幾個人好不好?
「哼,管家大叔在這裡淨會礙事!」
「礙事兒?」阮今良費解。
唐蒙那一臉陰險的壞笑,明顯是有詭計。鬼靈精怪的小子,總該不會想在電梯裡做什麼吧?
看姐夫那麼防備的姿態,唐蒙抱著手臂很不情願。
「哎喲,姐夫,你把我想得那麼壞哦!」
「你不是嗎?」
「人家只是想偷偷跟姐夫講幾句話嘛。」他拉扯著阮今良的衣角說。
「什麼話啊?」阮今良沒好氣地白眼。之前那麼久,也沒見他要講什麼。這時候突然神秘兮兮的?!
到了妙樓後,唐蒙整個人都不對勁了,看得出來這對阮今良來說宛如城堡般的天下,他卻沒有愉快的兒時回憶。
雖然在姐夫面前還強作無謂,但跟唐蒙接觸久了,就漸漸瞭解他,張狂任性的表面下,藏著一個很空虛寂寞的小孩。
不過他好像本來就是小鬼吧?
阮今良托腮想著……
不光是裡面,就連外面,都是一個超級無聊——任性淫蕩——大脫線的——
臭小鬼!!
阮今良在心中狂放地怒喊,他的眼睛緊盯著眼前的控制盤,只有九層樓的距離,怎麼電梯卻好像駛得特別慢啊?
電梯終於停在第九層樓,鏤花的漂亮字體「玖」在眼前綻放,門廊緩緩打開,呈現在阮今良眼前的是一間寬闊大氣的內室,電梯居然是直達唐龍的辦公室的。
辦公室與妙樓大堂的古樸裝飾風格截然不同,十分之莊重簡約,注重效率的唐龍在自己的房間裡安裝了可以連接到世界各地分部堂主的衛星通信設備,而他的房間各個角落也整齊有致地擺放著隨手即用的資料和儀器,望上去蔚為壯觀。
華衫風流的男人背對著他們,站在螢幕前,姿態氣定神閒。他偌大的辦公室空無一人,並沒有唐門平時那些進進出出的下人伺候,更彰顯出現代化的管理方式。
而唐龍面前的是一整面猶如牆壁般闊大、圖像非常清晰的螢幕。螢幕被切換成數十個小視窗,裡面正有數十名唐門的高層人員,正在激烈的視訊爭辯當中。
他們面向大當家,紛紛力陳自己的意見,神情激動,本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誰知就在幾秒鐘以前,電梯門悄然打開,所有人同時看到裡面出現的兩個人時,統統噤住聲音,表情像活吃了兔子似的吃驚。
「啊……」
阮今良的臉都快僵掉了。唐門內部顯然正在進行一場視訊會議,而妙樓的內部電梯也是直達他所在的頂樓內室。
他起初並不知道,所以唐蒙又一次在電梯裡「耍」起無聊時,他以為這小子只是又精蟲上腦了,或是惡作劇啦……根本沒啥,也沒想過要反抗。
反正他都習慣了。
可是……
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
習慣是個多麼害死人的東西啊啊啊!!!
可惡的唐蒙啊!他在明明知道電梯打開就是內室、而且屋子裡還有人的情況下,居然故意在半分鐘前勾引姐夫。
電梯剛剛開始啟動,他就貼過來,說:「姐夫姐夫,你把耳朵湊過來,我就告訴你。」
「我才不要!」阮今良想,躲得遠遠的。
哼,擺明著就想趁沒人的時候偷襲他,傻子才會上當!
「哎喲,姐夫不要這麼冷漠啊!難道我會對你做什麼嗎?」
難道你不會?!
阮今良瞪他一眼,懶得理他。這小子越來越無聊了!難道自己陪他玩得還不夠嗎?公共場合,車站,咖啡廳……好像所有能夠想到的地方這傢伙都留下了他「猥褻」自己的證據吧!!
拜託,他是扮演癡漢大叔上癮了嗎?這個死小鬼!
僅有兩人的私密空間又撩起了唐蒙的興趣,可姐夫才沒心情陪他呢!
他故意走到一邊不搭理他。他們都是男人,若真是阮今良咬牙堅持,唐蒙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
(這麼說來,那些他都完全可以拒絕的場合裡,他又是咋回事啊……)
被他洗腦嗎?阮今良越想越氣。
偷襲不成,唐蒙還真有辦法,他的腦袋轉動得跟阮今良不是一個次元的靈活,姐夫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他都是哪裡飄來的捉弄自己的餿主意的?
「哦?姐夫你難道不想從這裡出去了?」
阮今良本來想繼續不理他,卻熬不過唐蒙的理所當然,轉而歪頭瞪著他:「你究竟要怎樣?!」
「我想念姐夫的嘴唇了……」唐蒙把手指放在軟軟的嘴唇上,挑逗又惡質地說,「如果姐夫不答應,親我一口,我就不告訴你,打開電梯的密碼。」
「什麼?」阮今良聲音高了個八度。
「姐夫真土鱉。妙樓這種高保全系統的電梯,除非輸入我第一次進入時的安全碼,否則即使到了樓層,也是不會自動打開的哦。」
「開電梯還要密碼?」阮今良莫名其妙望了四週一眼。他的確記得唐蒙進電梯時,專門用身體把賀南管家抵到一邊去,自己迅速在表盤上輸入了幾個數字。可具體是什麼數,他根本不記得了。哪裡知道進來需要輸入密碼,出去的時候也需要啊?
怪不得他要把賀南趕走。
如果真的不知道密碼,又沒有管家幫忙,那豈不是像籠中鳥似的困在這裡了?
「這是為了防備賓客在電梯裡面出什麼事。」唐蒙壞心地笑道,「曾經有人冒充來訪人士的保鏢,和主人一起進入妙樓,又在電梯裡面殺掉了他,想進入頂層行刺。要知道,如果沒有唐門特別的邀請碼,即便僥倖進入了妙樓做壞事,也是插翅都方想飛走的哦。」
阮今良瞪他一眼:「你們把我當賊那麼防著啊?」
「當然不是。密碼是什麼,我知道的啊。」他洋洋笑道,「可是要不要告訴姐夫,就要看我的心情~~」
「看你狗屁心情!」阮今良氣得想揍人,「我才不稀罕你告訴我!大不了就在這裡住一晚就好了!我又沒有幽閉恐懼症!」
居然拿這個威脅我?小鬼把我當什麼啊?
「哦?那姐夫也不怕單獨跟我被關在這裡一整夜嗎?」
「哈啊?」阮今良大腦打結。這倒也是,自己一個人被關著,多長時間他也不怕,可這小鬼……
和他單獨待在密閉的空間,不是正合了他的意嗎……
阮今良危險地看著唐蒙一步步接近,突然伸手擋著他,「慢著!」
「唔?姐夫終於決定要向我表白了嗎?」
「表白你個頭啊!」阮今良吼,「不知道你腦袋裡在想什麼!」他沒好氣地說:「不就是親你一口嗎?你怎麼會突然想要這個……」
姐夫絮絮叨叨的,可還是湊過臉去,很敷衍地在唐蒙嘴唇上碰了一下。
他和唐蒙在一起那麼久了,這小鬼從來都不喜歡接吻的。他對於下半身激情的碰撞體液的交換,可比接吻這種小孩子過家家的興趣大多了……
今天不知腦子哪根弦搭錯了。
阮今良發現他的嘴唇意外地柔軟。雖然這張嘴巴裡經常吐出令人噴血噴飯內傷的言論,可大概是年輕吧,血氣方剛,唐蒙的嘴唇紅潤,濡濡又軟軟的,美好的唇線無論是撒嬌還是做鬼臉,都是格外好看。就算他高大的身軀總是像小男孩似的撒嬌,配上這樣英俊的容貌,也不會讓人有違和感。
阮今良吻上他的時候,自己都有怦然心跳的感覺。
可他把內心的感覺壓抑了。
「這樣總行了吧?」姐夫很煞風景地問。
唐蒙根本沒感受到他的誠意,「啊?」他像瞧笨蛋似的瞪姐夫,「你這叫接吻哦?」
他好嫌棄。
「我靠,嘴對嘴那個就不叫接吻?!」阮今良不服,「你親我時也這個樣子的!」
——回想起來,你根本還很少親我呢!!
阮今良越想越氣,為這種紊亂自己心緒的思考感到煩躁。他站在電梯門前對唐蒙催促地叫道:「你趕快開門啦!我有關於明天起飛的事,要和你大哥談呢!」
「我、不、要。」
唐蒙伸長手臂,搭在電梯門框上,一字一句地說。他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軀,卻幼稚得像個小鬼似的,又一次讓姐夫懷疑,他之前的成熟持重,根本就是裝出來的。
只有霸道又狠毒地站在自己面前,用近乎掠奪語氣向他宣告佔有慾的這個唐蒙——
才是真實的小弟。
阮今良又一次想拿他腦袋撞牆。
可惡的小鬼,你說怎樣就怎樣?難道我沒有自己的意志?
「你跟我接吻,卻想著別的男人。我不喜歡。」唐蒙說,「何況這男人是唐龍。」
阮今良莫名其妙,「這和唐龍什麼關係?!」
唐蒙一言不發,面孔卻很凝重地瞪著他,「這是我和唐龍的事,和姐夫無關。」
阮今良被他突然轉換的態度嚇壞了,好像每次提到唐龍,總能掀起小弟一些不愉快的回憶。阮今良自是不知這兩兄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大哥每次邀請自己見面,無論願意不願意,小弟也總會想方設法在其中插一腳……
如果他真的那麼討厭唐龍,又為什麼一定要跟著來呢?
阮今良很不解。
「監視我和大哥在做什麼,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嗎?」他問,有些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唐蒙有點慘白的臉。
「姐夫你這傻瓜。」唐蒙輕輕歎了口氣,「根本屁都不懂。」
「喂~~」剛對他升起點同情心,小鬼嘴巴又那麼壞。「你就不能講點好聽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貼著小弟的臉。
認識唐蒙那麼久,被他陰魂不散一樣地纏著,近距離甚至負距離的接觸也不止一次了。可好像從來都沒那麼認真地端詳過小鬼的樣子呢。
他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年,這點自不必提,可在阮今良印象中,他貌美非凡的臉也總是跟惡魔的影像重疊著,充滿各種猙獰表情。不知道,卸下這張面具的唐蒙會是什麼樣子呢?
手指像是無法控制般地,一步步觸摸著他的皮膚。青春期的男孩面側泛出了些微微的鬍子,加上唐蒙是個粗獷的人,不喜歡把臉刮得乾乾淨淨的。阮今良時常覺得他的臉很刺人。
可他的皮膚好細膩啊,像陽光一樣溫暖又富有彈性。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驚人的堅毅。
一汪深潭般的烏黑瞳孔,誘惑般的引人沉入其中,睫毛長長的微卷,使他的雙眸有了更深沉的影像。
阮今良突然一時沒把持住自己,被鬼使神差了般,捧著唐蒙的頭朝他的嘴唇深深地吻去。
唐蒙比自己高許多,阮今良習慣的接吻方式會很彆扭,可唐蒙居然很配合地將身子向後傾去,降低高度貼在電梯牆壁上。姐夫濕滑柔軟的舌頭滑進口腔,好像不帶任何感情般,卻是飽滿著性暗示,誘人深入。
唐蒙頓時就覺得自己的下腹開始膨脹發緊,躍躍欲試。
阮今良的手順著他西裝下性感的軀體、腰線、臀部,一路往下,停留在唐蒙蠢蠢欲動的慾望處。唐蒙想動,阮今良卻把他推倒在牆壁上,撩人的吻直逼口腔深處。兩個大男人唇齒交纏地在密閉的空間內,上演著不為人知的火熱……
阮今良還在想:這究竟是怎麼了?身後卻有一陣異樣的風聲襲過。他迷茫地睜開眼睛,卻見原本封閉的電梯早已大幅開啟,而以唐龍為首的唐門眾人,正以各自異樣的態度,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兩人。
阮今良的腦子轟然一聲就炸掉了。
像被幾十輛重型坦克同時扎過那樣,稀爛稀爛的,爛得一點渣兒都找不回來了。
我……操……他……×××××的……
他呆在那裡,不知道如何解釋。也不知道唐家人究竟看到什麼了?
那莫名的門是什麼時候打開的?親他之前?之後?還是?
毫無疑問自己又一次被小鬼算計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陷害啊!
從對面的角度,只能夠看到他像個色狼似地把小弟推倒在牆壁上,不僅強吻他還把他的西服褪到一半,擺明是要意圖強暴的樣子……如果自己不解釋,唐家人還以為是他在非禮那個欲擒故縱的小鬼吧!!!
可事實、事實根本不是這樣子的啊!!!
「你……你們……」
阮今良的臉脹得通紅,全身更是僵得一下也動彈不了了。倚在牆壁上的唐蒙還在好整以暇地望著他,他領帶被扯到一半褲子拉鏈也被自己解開了……
阮今良腦門轟隆隆作響,在心中怨念自己手怎麼那麼賤……怎麼就沒有抵禦住誘惑……
唐蒙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那麼聽話過,居然乖乖被調戲?根本就是有問題的哈!!
他們在一起時從來都是他主動,由小弟放低姿態任由自己為所欲為的時候開始,阮今良就應該要覺得不對勁了……可他腦殘啊!他想當然啊!!
和唐蒙一起被關在無人覺察的密閉空間,在心裡上給他的刺激非同尋常……男人的獸性不知不覺就佔據了上風,他沉淪在由他所主使的前奏裡……甚至想抓回主動權……
可……你他媽的知道什麼叫陷阱不!!!!陷阱就是你看上去香香的嫩嫩的,就像唐蒙一樣,可你一旦碰觸,就是會反過來咬你一口的!!
阮今良欲哭無淚,他想在這一刻從世間消失就好了,這樣他就不必面對接下來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