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季清宇在趕去打工的路上,老闆打手機給他,叫他以後都不用過去了,他不要會遲到的員工。
一言不發掛了電話,他轉身往住處方向走。
那並不是什麼很好的工作。但以他的學歷和孤傲的性格,也找不到什麼更好的工作了。
一切不過是為了生計罷了。
他可以接受生活的貧困與枯燥,因為在另一個世界裡,有著無與倫比的精彩。
他喜愛音樂。
將簡單的音符組合,便能表露出極豐富的內涵。音樂裡所感受到的,往往無法用言語形容。
年少時,他擁有極富魅力的嗓音。到了高中,便有唱片公司相中他的歌喉。
簽約之後,他全心在成為一個歌手上,無心顧學業,只勉強混了個高中畢業。
接受公司的包裝、舞蹈培訓、專輯製作,他忙得很快樂。怎知就在發片的前兩個星期,他的嗓子忽然變得粗啞難聽。
醫生說他喉嚨里長了一顆瘤,需要動手術。然而手術完成之後,他的聲音卻再也回不到從前。醫生認為他沒有完全恢復,可能是心理因素。有可能在一星期之後便恢復,也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
如今,手術後整整一年,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只是他無法輕言放棄。
只有高中學歷的他,找不到什麼好工作。能找到的,多半是又苦又累、出賣勞力的工作。
他同時打幾份工,不斷尋找能讓自己康復的方法。可無論什麼稀奇古怪的偏方他都試過,卻沒有任何成效。
就在昨晚,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無法恢復原有的嗓音了。
於是他去了酒吧,想用酒精麻醉自己,然後與一個陌生人在床上纏綿發洩。這樣糜爛的夜晚,他允許自己放縱。
只是他明白,他需要面對現實。他學歷低,性格孤僻,最珍貴的嗓子也徹底毀掉,在他面前的未來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可無論處境多麼悲慘,他都會堅強勇敢的面對。
回到住處,他拿起一旁陪伴了他兩年的吉他。
修長的手指撥動了弦,流暢的旋律流出,悅耳動聽。只是缺少那動聽的嗓音。
忽然,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響起,螢幕上顯示的是陌生號碼。
季清宇用左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傳來一陣溫柔女聲,「請問是季清宇先生嗎?」
「我是。」
「您好,這裡是紫藝娛樂公司。前一陣子,公司收到了您寄過來的Demo帶,聽過以後覺得很不錯。剛好我們公司最近有一個新人選拔,您願意過來試唱一下嗎?如果公司覺得不錯就會與您簽約。」
季清宇沒料到會是這樣的電話,一時沒反應過來。
電話那頭的人疑惑道:「季先生,您在聽嗎?」
「我在。」
「如果您是想先瞭解一下我們公司,也可以先過來看看,只要先預約就可以了。」
紫藝娛樂是很有實力的公司。進了紫藝,基本上一定會紅,多少歌手擠破頭都想要進紫藝。
但那Demo帶他是生病前錄的,以他現在的嗓音,其實唱不出那樣的程度,只是,他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他清楚現在的自己有多少能耐,但唱歌幾乎是他生命的全部,他不想輕言放棄,才會寄出那份Demo帶,除了希望遇到賞識他的伯樂,也祈禱奇跡出現,希望上天看見他的努力,可以再給他一個機會。
「季先生,試唱會在一個月之後,也就是九月二十二號。到時候您有時間過來嗎?」
「有。」
「好,那我會讓人替您安排順序,到時候公司也會有專人接待您。這段日子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打這個號碼找我……」
記下號碼,互道一聲再見之後,電話便掛斷了。
情緒翻湧起伏。季清宇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這一個月內,讓嗓子恢復正常,這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下午,他打算重新找一份工作。城市物價高昂,僅僅是單純生活就得花很多錢。更何況,他還需要為嗓子支付各種費用。當初手術花掉了所有積蓄,後來的各種藥物更是讓他經濟拮据。最苦的時候,他同時打三份工,每天的睡眠時間只有三、四個小時。
現在,他依舊打兩份工。所以即使剛被開除他也還留有一份工作,但那僅夠支付房租。這個月,要治好嗓子,額外的花費肯定是少不了的。
傍晚時分,他在找到一份酒吧服務生的工作。老闆是個開明的人,給他的薪水和待遇都不錯,不過條件是一個月的試用期中要和另一個人競爭。一個月之後,從兩人之中選出一個人留任。即使是試用期,這份薪水對他也很重要。
陳文俊晚上七點開始上班。到了酒吧,他換上了服務生的制服後,被趙颯逼著戴了隱形眼鏡,趙颯誇張的說:「店裡有書獃子一樣的服務生會把客人全都嚇跑。」
這樣的陳文俊算得上養眼,只是他怎麼都不習慣這一身打扮。
趙颯也早已換好了制服,走過來搭著他的肩膀,「我早說了,你好好打扮也是個不錯的小帥哥。過了試用期以後就在這裡好好幹,說不定能讓你轉運。」
陳文俊與趙颯正聊天時,門忽然被推開了。
老闆帶著一個俊帥的青年走進來,「季清宇,這邊是更衣間。對了,這是趙颯與阿俊,你們認識一下。趙颯是老員工了,阿俊和你一樣也是新人,只比你早到一個星期。」
陳文俊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季清宇的目光則只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而且冷淡無比,沒有半點重逢的熱情。
那冷漠的目光讓陳文俊明白,兩人的一夜情真的不代表什麼。於是他也只能低下頭,裝作不認識他。
但一旁趙颯驚訝的聲音卻響起來,「你叫季清宇?」他用手肘推了推陳文俊,「你每天掛在嘴邊的那個人不也叫季清宇?」
陳文俊原已經心神不寧。一方面因為季清宇的冷淡而落寞,另一方面又不想因為自己過於熱情而讓季清宇困擾。他更加不能在此時暴露出自己暗戀了季清宇十多年的事。他窘迫地推了一下趙颯,「你說這些幹麼……」
季清宇看了陳文俊一眼。這個人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不過那天喝醉,自己說了名字也不稀奇。
老闆笑道:「原來你們認識,這樣也好,都認識工作起來也愉快。」
陳文俊點頭應是,趙颯則用苛刻的目光打量著季清宇,季清宇依舊神情淡漠,不曾多說一句話。
老闆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一會,笑道:「有一件事我想先說清楚,雖然你們是朋友,但這裡只缺一個人。所以等試用期一過,就要決定由誰留下。」
這是一份待遇和薪水都很不錯的工作。陳文俊確實想要這份工作,只是沒想到如今竟得和季清宇競爭。
一旁的趙颯不滿抱怨,「老闆,怎麼這樣啊。阿俊做得好好的,幹麼再招一個多餘的人進來?」
「趙颯,這是店裡一貫的做法。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麼進來的嗎?」
「可是阿俊做得很好嘛!你看他有多勤快,這幾天把店裡的工作都包了,我只在旁邊喝茶。」
老闆好氣又好笑,「你把工作都推給別人,還好意思在我面前抱怨?我付你薪水是讓你來喝茶的嗎?」
說完,外面員工在叫他,老闆便先出去了。
狹小的更衣間只剩下季清宇和趙颯、陳文俊三人。
陳文俊一直低著頭,因季清宇的存在而心慌意亂。趙颯則用忿恨的目光盯著季清宇。季清宇卻根本無視他,泰然自若地換上制服,接著便將兩人當成空氣,走出更衣間。
在更衣間的門被「啪」一聲關上時,趙颯的臉氣得通紅,「跩什麼跩,以為自己是少爺啊!要真是少爺,又怎會淪落到酒吧裡來當服務生!」
陳文俊小聲道:「你別那樣說他……他一直都是那樣……」
趙颯回過神來,又驚又氣,「你一直暗戀的那個人真是他?」
陳文俊只覺羞窘,又唯恐別人聽見,只得道:「你小聲一點。」
趙颯更氣了,「這種沒禮貌的人也值得你喜歡這麼多年?而且現在還來跟你搶工作?!」
「不是這樣的……」
「阿俊,你別傻了。我跟你說,和這種人趁早撇清關係。看他那副跩樣,就像等著別人伺候他一樣。等過幾天我就幫你介紹男朋友,比他強上一百倍。還有,這傢伙也別想搶走你的工作。你等著,過不了幾天我就會讓他自動走人。」
陳文俊連忙阻止,「你別這樣。他那麼出色,其實很適合這裡的工作。」
「他有什麼出色的?!不就長得好看點嗎?有什麼了不起。」
「他是一個好人,你誤會他了。」他心裡實在慌亂,唯恐趙颯真的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怎麼會看錯人,好了好了,不跟你說這個了。跟你說我昨天遇到了一個人,那人還是大學生,朝氣蓬勃,真是讓人緬懷年少時的激情啊……」
趙颯岔開了話題,但分明已下定了決心。陳文俊滿腹憂慮,但趙颯興致昂然,他又不好掃他的興,只得強打起精神,聽他說下去。
時近午夜,陳文俊、趙颯等人忙碌了許多,到凌晨三、四點的時候,酒吧裡終於漸漸安靜下來。雖然還有客人,但也算得上清閒。
服務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聊。陳文俊也被趙颯拉著,和幾個人一起聊天。季清宇卻單獨坐在偏僻處,靜靜地看著別處。
陳文俊努力讓自己的思緒集中在聊天上,不去看季清宇。可是卻一直都能感覺到季清宇的存在,並且因此心神不寧。
他知道自己無需靠近,因為季清宇冷淡的性子並不會給他多少回應。況且,他並不想讓季清宇覺得他纏人。
季清宇對他視而不見,他也只得裝出視而不見的模樣。只是偶爾轉身時,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他的心還是很亂。
在失去他消息的那段時間裡,陳文俊多想再見到他,可如今兩人如此接近,他卻益發感受到這段暗戀有多不可能。
想到此,陳文俊有些失落,無法再提起精神應付別人的問話。
這時領班走過來道:「快打烊了,你們幾個把店裡打掃一下,再把今天的帳點一下。」
眾人哀歎一聲,這才紛紛動作。陳文俊向來細心認真,也不像趙颯那樣對數字不靈光,所以被分派去核帳。
酒吧有收銀系統,而且所有服務生在結帳上都特別小心,所以一般是不會出問題。畢竟如果少收款項,負責接待的服務生必須賠償所有損失。
陳文俊仔細算了一遍,卻發現帳目有很大差距。與賣出的酒水相比,收得的款項整整少了三萬塊。
驚慌之下,他連忙將每一桌顧客所付的款項查核了一遍,結果發現四十五號桌的顧客根本沒有結帳就離開了,消費剛好是三萬塊。
陳文俊焦急地想要與趙颯商量,但他剛好拿著一盒酒杯去了儲藏室,並不在大廳裡。他只得小聲問道:「四十五號桌是誰負責的?」
可他聲音太小,所有人仍是各忙各的。
陳文俊一向怯於在眾人面前發言,但事關重大,此刻也只得勉力提高聲量,「四十五號桌是誰負責的?」
一旁的服務生終於聽到,這才抬頭笑道:「阿俊,你聲音用不用抖成這樣啊?我們又不會吃了你。」
陳文俊臉色微紅,「你知道四十五號桌是誰的嗎?」
「不記得。」他順口又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喂,你知道四十五號桌是誰負責的嗎?」
酒吧忙的時候直讓人頭腦發暈,哪有人記得是誰負責。除了自己負責的那幾桌,多半不會記得別人的桌號。
回應的卻是一個沙啞的聲音,「是我的。」
陳文俊一怔,看向季清宇。
周圍的人也詭異地沉默下來。季清宇剛來又性子冷淡,別人對他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感,更何況,趙颯還一個勁勸說大家幫忙讓陳文俊留下來。先不說趙颯人緣好,光是陳文俊的勤快單純,就自然比他討喜得多。
其實平日帳目是不太會出問題的。每一桌顧客離開的時候,大家都會互相提醒一下。只是季清宇與大家不熟,自然沒人理。再加上那桌客人原本就有賴帳的壞名聲,所以客人進來後,趙颯故意讓不知情的季清宇接待那桌客人。客人沒付帳就離開的時候,季清宇因為忙得頭昏腦脹,也就沒注意。
其他服務生心裡皆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與趙颯格外要好的一人見領班在這裡,又故意問:「阿俊,是出了什麼事嗎?」
陳文俊腦中一團亂,支支吾吾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季清宇站出來,靜看著有些慌亂的陳文俊。他這才想起,那桌客人似乎沒付帳,而那可是為數不小的三萬塊。
自己剛來就鬧出這種事情,是絕對待不下去了。而陳文俊是他的競爭對手,自己走了,他就可以轉為正式員工,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領班也注意到陳文俊異狀,問道:「阿俊,是出了什麼事嗎?」
陳文俊低著頭,慌亂地關掉電腦上的幾個視窗,努力展開笑容,「沒事……沒事……」
沒事?少了三萬塊怎麼可能沒事。這相當於他們一個月的底薪了。陳文俊顯然在為自己保密。想到這裡,季清宇忽然一怔,心中湧動著莫名的感覺。
領班尚有懷疑,「沒事?」
「我只是發現這桌客人點的酒挺多的,想問問怎樣才能讓客人多點。」扯著謊,令他心臟跳動得極為劇烈,腿都顫抖起來。
周圍一片沉寂,領班卻未注意到那詭異寂靜,笑了起來,「你才來一個星期,久了就會知道怎麼做了。對了,待會將帳單送來給我。我再給老闆。」語畢,領班便走進後面的辦公室。
大廳內眾人欲言又止。他們這麼做是為了讓陳文俊留下來。但陳文俊卻說了謊去幫季清宇。眾人雖然不滿,卻也知道陳文俊就是這麼善良單純。既然他做此選擇,他們也不好再多說。
地面漸漸被清掃乾淨,桌面也是一塵不染,眾人陸續去更衣間換下制服,最後大廳裡只剩下陳文俊和季清宇兩人。陳文俊正低著頭在自己的包包裡找著什麼。
「你為什麼要幫我保密?」
忽然的問話讓陳文俊一驚,手裡拿著的東西掉了下來。季清宇的靠近讓他很緊張,他慌張地撿起那東西。
「照實說,我就會被辭退,而你就可以得到這份工作。」心裡很亂,異樣的情愫在胸口湧動。他與他人的關係一直很冷淡,也從來沒希冀旁人能給他什麼溫暖。但這個陳文俊卻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讓他感受到不一樣的感覺。
陳文俊被他的想法嚇了一跳,忍不住道:「我沒有這麼想。」
季清宇看著他清澈的黑眸,他早看出陳文俊是個老實人,本性善良。他以前並沒有覺得善良有多可貴,可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善意的確能讓人感到溫暖,就像他現在的感覺。
專注的目光讓陳文俊心跳加速,他勉強維持冷靜,「其實你不用在意,第一天工作難免會出錯。我剛來的時候,要不是趙颯幫忙,我真的什麼都不會。明天,我會幫你看著客人。」
季清宇的目光轉向陳文俊手中握著的提款卡,再看看電腦螢幕上三萬塊待付款的界面,「你拿提款卡幹麼?」
「我……」他不敢抬頭。他希望季清宇能留下來、希望能讓兩人多相處一些時間。所以拿出自己的微薄積蓄,想替他隱瞞這個失誤。
「你要替我補上這三萬塊?」心中的震驚不小。如果陳文俊為他保密,還能解釋為善良。但用自己的錢幫他補這個帳,就不是普通人會做的。陳文俊自己也只是個服務生,三萬塊對他來說絕不是一個小數字。
接下來便是一陣寂靜。
「我們以前認識嗎?」季清宇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他不相信一夜情會讓人這樣付出。就算以往會有人因為外貌對他另眼相待,但從不會做到這種程度,因為他的冷漠並不討人喜歡。
陳文俊不想回答。季清宇記憶中的自己,也許只有那一身斑駁的皮膚。只是,面對季清宇那深邃的黑眸,他忍不住說了實話,:「我們是國中同學。」
國中同學實在是太遙遠的詞彙,他一心在音樂上,一直對外界漠不關心,國中和高中的記憶都是一片模糊。即使陳文俊這樣說了,他還是記不起曾有一個這樣的同學。
「國中同學嗎?」因為是同學所以這樣幫他忙?季清宇思緒很亂。他移開目光,企圖讓腦子清醒一些,卻聽見一陣輕柔的旋律響起。卻是大廳前方的小舞台上,酒吧歌手還沒離開,一時興起,彈起了吉他,而後輕哼著歌曲。
歌手唱得很投入,儘管並不是很完美的音調,但裡頭飽含著情感。
曾幾何時,他也在舞台上,沉浸最喜歡的音樂裡。
陳文俊並沒有看向舞台,反而凝視著季清宇,看見那雙深邃的黑眸因為舞台而綻放出火花,他忍不住道:「你要不要也試試?我印象中你唱得也很好。」
回應這句話的只有沉默。
陳文俊這才想起季清宇如今嗓子這般沙啞,忽然明白,也許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季清宇轉移了話題,「我現在沒有多餘的錢,你幫我支付這筆帳真的可以嗎?」
「沒關係。我這個月房租已經付了,而且還有一些積蓄。」他很高興終於可以幫到他。至少,在季清宇眼中,自己可以派上一點用場。
「過陣子我會還你的,也許時間會久一點,但我一定會還。」
「嗯,我知道,你不用急。」
陳文俊笑容燦爛,好像被幫忙的不是季清宇,而是他自己一樣。
那笑容忽然讓他心中一暖,季清宇輕聲道:「謝謝你。」
這是發自內心的感謝。如今的他一無所有,別人沒理由要幫他,可是善良的陳文俊這樣幫忙,他真的很感激。
日子一天天過去,季清宇的嗓子依舊沒有任何好轉。以這副嗓子唱歌,到了高音或者用腹式呼吸法的時候,身體就好像被什麼壓迫著,根本無法使力。
無論怎麼嘗試,仍然力不從心。
熱愛音樂的他不願空等時間流逝,五天後,他背著吉他來到另一家不錯的小酒吧。
如果自己獨自努力不能讓那所謂的心理因素突破,那麼也許在更大的壓力面前,一切都會不藥而癒。就像在生死關頭,人往往會被激發出更大的潛力。
他透過服務生找到人事經理。那人彬彬有禮、態度和藹。
「在酒吧裡唱歌並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唱功和外形是必備的,應變能力也要好,若遇到難纏的顧客,歌手要有能力控制全場。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我會盡力。」
經理打量著季清宇。季清宇的外形很出色,值得加分。看他給人的感覺也還算穩重,不像容易惹事的人。他心裡基本上已經認可季清宇,便道:「既然如此,那我去問問老闆。一般是由他來負責試聽與確認。如果老闆那邊沒問題的話,你今晚就可以過來駐唱。」
接著經理便起身走出房間,片刻之後,又是一陣腳步聲響起,接著門被推開。一個容貌猥瑣的男人和經理一起走了進來,那倒三角眼和血紅的唇瓣實在令人不舒服。
那人以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態坐在椅子上,輕蔑地盯著季清宇,「好久不見,季清宇。」
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孔,季清宇沒有任何印象。
倒是經理微訝,「老闆,你認識他?」
「我們是國中同學。當初他可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大半個學校的女生都暗戀他。這樣的風雲人物,我怎麼可能忘記?」話是稱讚,語氣卻是十足的譏諷。
經理發現不對勁,一時之間只能沉默。
姜運卻笑了起來,「嘖嘖,如果被老同學發現,高傲且不可一世的季清宇淪落到酒吧裡來駐唱,不知道他們會多驚訝?駐唱歌手可不是什麼好工作,陪酒賣笑,被客人揩油也是常有的事。到最後唱著唱著,多半唱到客人的床上去了。」
空氣凝滯,寒氣直滲透進心裡,季清宇知道,這個人是特地來羞辱自己的。
姜運故作遺憾狀,「嘖嘖,換作是之前的我,還真不敢相信那個清高冷漠的季清宇會落到這種下場,更想不到他會來做個駐唱歌手。」
季清宇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姜運卻故意提高嗓音,「你當年那副跩樣,我還以為你會成為什麼大紅大紫的明星,如今還不是得來跟我來討口飯吃?!」
季清宇停住腳步,拳頭捏緊又鬆開,反覆幾次,關節青白毫無血色。
姜運端著一杯酒走上前來,「既然沒那個能力,就別死撐著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狗腿一點,好好求求我,我說不定還能看在老同學的份上給你一口飯吃。」
空氣彷彿被凍結,一切似乎到了極限。
姜運冷哼一聲,搖了搖杯中酒,作勢要去碰那把吉他,卻故意一鬆手,整杯酒打翻在吉他上。
澄黃的酒液打濕了吉他的表面,流進了音箱。幾根弦上,澄黃的酒液滴滴答答,將吉他變成了廉價的垃圾。
這是陪伴他多年的吉他,陪他度過痛苦歡樂,走過人生裡最晦暗無光的歲月,這就像是他最珍貴的朋友,此刻卻被人肆意凌辱。
他轉過身,一把揪住那所謂「同學」的衣領。
姜運這才慌亂起來,急道:「你敢動我試試!」
「有什麼不敢的?」沙啞的聲音,冷凜如修羅。
一拳揍過去,揍得姜運整個人往地上跌去。他半邊臉都腫了起來,嘴角更是溢出了血絲。
姜運好久都沒有反應過來,季清宇冷哼一聲,彎下腰,小心撿起地上的吉他,轉身準備出門。
門外突然闖進了幾名圍事,看見倒在地上的老闆全都呆住。
那猥瑣男人聲嘶力竭,「給我抓住他。」
場面僵了片刻,接著圍事們便一擁而上。
季清宇以一敵多,就算身手再好,也落了下風,很快便中了幾拳。
忽然,看見那邊的「老同學」已經站起來,並拿起了他的吉他。
心猛地被揪住,他拚命往那邊衝過去,卻還是阻止不了吉他被狠狠掄在地上。琴弦應聲而斷,棕紅色的吉他折斷,碎屑迸了出來。
那是他最珍視的東西,沒想到就這樣輕易地被毀滅殆盡。
被人趕出酒吧,季清宇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拿著裂成兩半的吉他,只覺得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酒吧的,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要去哪裡,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最後停在一間酒吧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