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雷胖子一到裡面便不再笑嘻嘻的了,一臉嚴肅的領著我徑直走到最裡面。
來,阿默,給天哥上香吧。雷胖子從手下那兒拿過一柱香遞給我。
到了裡面,見了陳天養的靈位,我再戴著墨鏡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樣也沒什麼意思了,於是我抬起手緩緩摘下一直戴著的寬大墨鏡。
把眼鏡疊好收進衣服內袋裡,我轉身看向雷胖子,伸手要去接他遞過來的香,卻發現他一臉詫異,直勾勾的看著我出神。
二哥。我叫了他一聲。
你這雙眼睛…..真是漂亮.他拿著香出神的看著我,低聲喃喃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出門的時候我就想該不該戴上彩虹片.我以為雷胖子看了我十幾年也該看慣我的眼睛了,我以為戴著墨鏡已經能避免大部分麻煩了,卻原來一切還是白費.
我用手掩掩眼睛,不自然的稍微別開臉.
阿默,你。。。。。。你怎麼一點也沒變。雷胖子看著我,把手裡的香遞給我。
都十年過去了,你怎麼和以前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老。不像我,都已經是個糟老頭了。唉。他用手摸摸自己早已經禿了大半的腦袋,有些感慨的說。
二哥你開什麼玩笑,哪裡會有不會老的人。我不以為然的笑笑,恭恭敬敬的給陳天養上了香。雖然我不待見他,但死者為大,不容我輕蔑。
雷胖子也笑笑,細細的眼睛裡有些嫉妒又有些我看不清的東西。
他說我眼睛漂亮,哪裡漂亮了?不過就是因為虹膜異常基因的關係,兩隻瞳孔顏色有差別。不仔細看又看不出來的。這說穿了是種基因缺陷,哪裡又什麼漂亮可言。
還說我不會老。我又不是妖怪,哪可能不老。十年了,我都42歲了,已過不惑之年,黃土都快埋到胸口了,還不夠老嗎?比起他雷胖子來,我自然是顯的年輕多了,我又不似他這麼糟蹋自己的身材。
若真要說不老的人,那也只有躺在裡面已經死翹翹了的陳天養了。他可算是修成正果,永遠不老了。
抬眼看看這黑鴉鴉聚滿人的靈堂,這些平時裡殺人放火販毒無惡不作的黑道大哥一個個裝著一副如喪栲媲的模樣在這兒演戲。
不是東昇的,等著看東昇好戲。
是東昇的,各就個位等著演一齣好戲。
為名為利為權為勢,各人都有各人的算計。
斜眼瞟了身旁的雷胖子一眼,這傢伙總是有意無意的看向邵子安那邊的人,看樣子他是打定注意要和邵子安爭這個龍頭的位置了。
兄弟情誼,哼,我不作聲的冷笑。
陳天養啊陳天養,這就是你的兄弟,你的情誼。
來送他這最後一程,也算我沈默對得起他陳天養了。虧他當年那樣對我。
他曾經是我最信任,最尊敬,最愛戴的大哥,可是。。。。。。
死者為大,若不是看在他死了的份上,要我回來見他,沒有可能。
很多東西,很多事情,死亡可以帶走,時間可以沖淡,但有些東西,有些事情,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帶走,時間也不能沖淡。
為他當年做的,我已經背負十年,原諒他,談何容易。
兄弟情誼,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陳天養一手打碎。
阿默。雷胖子從手下那兒拿了柱香,靠過來也恭恭敬敬的給陳天養上了香。
你。。。。。。還是不原諒天哥嗎?
我閉上眼深吸口氣,他還真是哪壺不開就提哪壺。
為個女人至於嗎?
你這一走,把兄弟,手下,勢力,場子全拋下。值得嗎?他輕輕的問,細細的眼睛意味深長的看我一眼。
不管值得不值得,我都已經拋下十年了。過去的一切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我沒興趣過以前的日子。二哥,你不必顧忌我。我也看他一眼,淺笑著把該說的話說出口。
我知道他心裡對我還有堤防,想試我的口風。
聽我這麼一說,他便嘿嘿一笑。
阿默你還真想的開。他拍拍我的肩。
送完天哥這一程我就回去了。可能以後不會在回來了。我淡淡的說。
阿默,你。。。。。。真是夠。。。。。。話到嘴邊他卻又嚥了回去。
我知道你怎麼想你二哥我,可是,阿默,我是有苦衷的。他歎口氣,拍拍我的背說。
我跟了天哥二十幾年,做了二十幾年的二哥,臨到老了,當一回大哥過過癮也不為過吧。他有些無奈有些為難又有些懇求的看著我。
阿默,你是對這些不在乎,看得開。可你二哥我這麼些年拚死拚活下來,就這麼點小小願望,也不算過分是吧。畢竟我沒對不起天哥,我這不是犯上做亂。
雷胖子看著我,我別開臉,看著陳天養的遺照。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我自己不看重這所謂的江湖地位並不代表他也不看重。二哥跟著陳天養風風雨雨二十幾年,且不說他的功勞,就是苦勞也該他做一回龍頭的份了。再說陳天養已經死了,大哥死了二哥上也是名正言順的事情。
論才幹論魄力,二哥始終是差陳天養一大截的,但論資格論功勞,二哥做龍頭也是應該的。
只是龍頭是個香餑餑,如今想咬一口的人可不止他雷胖子一個人。
我明白,二哥你別多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用手掩著嘴低低的說,口氣頓時軟了下來。雖然當年的事情他是間接幫手,但畢竟他也是無心無知之過。當年的事情雷胖子並不知情,他幫陳天養不知道會那麼害我。不然以他的為人,不會任由陳天養那樣對我。
在他的認知裡,始終以為我是為了一個女人而和陳天養鬧翻的。
我們這麼多年兄弟一場,到頭來,卻是生死兩茫茫。天哥去的早,阿默你又一直在外面,就剩我一個人在東昇,真是寂寞。有時候我常想起我們以前混街頭時的日子,雖然時常居無定所,朝不保夕的,但兄弟幾個吃在一處,睡在一起,到也其樂無窮。那時候阿默你最勇猛,天哥腦子好,我最苯了,打架不如你,想法子不如天哥,可我雷胖會拚命,我們三個那時候多威風,從這條街殺到那條街。後來錢越來越多,日子越過越好,小弟越收越多,生意越來越大,原來就我們三個的東昇也越來越壯大。可是我們兄弟幾個卻各住各的,各管各的起來,感情也淡了許多。
阿默,其實天哥一直都想你回來的。他就是大哥當久了,磨不開面子。他在的時候常和我說起你。為了個女人,你們倆這又是何必呢。
二哥你別說了。我匆匆打斷他的話,抬起頭眨眨眼睛,深吸口氣。
我要說,天哥到死都沒說,我不想等我也死了就沒人和你說了。雷胖子瞪著我,語重心長的說。
不就是個女人而已。洪美玉是個美人沒錯,可女人再好看能比兄弟情還重嗎?當年天哥為了救你,帶兩把刀隻身獨闖三合會,身上被砍了十幾刀。這豁出命來了的兄弟感情怎麼會比不上個女人?阿默,你怎麼就不能原諒天哥呢?有什麼大不了的恩怨要記恨他十年,到他死了你才回來。
天哥當年也不是存心要和你爭洪美玉,是洪興勝要他娶他妹妹。你也知道當年東昇和洪興為爭白粉生意打的你死我活,天哥接受洪興勝的建議娶他妹妹,我們兩幫喜結聯姻。這也是為了東昇,為了所有的兄弟們不再打打殺殺過日子啊。
天哥為了兄弟們犧牲,阿默你怎麼就不能也犧牲一點呢?
我知道你和洪美玉兩個是自由戀愛,看對眼了。這些天哥也不是不知道的。當年天哥也和洪興勝說過,讓你代他娶洪美玉。你是東昇的三把手,也配的上他妹妹了。可洪興那邊不鬆口,一定要天哥娶才算。你說天哥又能如何?
阿默啊阿默,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天哥的難處呢。你這麼負氣一走了之,知道天哥有多傷心嗎?天哥對你好,還不怪你,想著你的不痛快,在兄弟們面前處處維護你,可你倒好。。。。。。唉!他長歎口氣,一臉對我的失望和不滿。
我就知道,只怕是到我死,我也無法擺脫這黑鍋了。
陳天養啊陳天養,人人都道是我負了你,誰有能知道當年你是怎麼負了我呢?
可是這一切我是斷不能說出來的,我不想也不願讓別人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我沒那麼不在乎,我沒那麼不看重,相反我很在乎,很看重。當年的事情,它應該隨著陳天養一起進墳墓,一起爛掉,消失掉,永遠也不要被人翻出來。
只要別人不知道,我寧願人人都以為是我負了陳天養。
二哥你別說了,他。。。。。。天哥他畢竟已經死了,而我畢竟也回來了。你不用再說了,不用再說了。我將悶在胸口的氣緩緩吐出,低下頭淡淡冷冷的說。
唉。雷胖子長歎口氣。
十年了,我就想把這心裡的話全說給你聽。以前你總不回來,現在你來了,我也就說了。說出來了就舒服了,沒有遺憾了。不像天哥,到死都沒能把心裡的話對你說。他有些感傷的說。
我沒做聲,雷胖子的話悶的我心裡直髮酸。他提起當年的情誼,我不可能不動容。只是歲月以久,世事已變,再提也只剩下傷感二字,往日的激情熱血,已再難尋覓。
我和雷胖子在這邊感傷,那邊邵子安熱鬧哄哄一大夥人又回來了。
這一大幫人簇擁著一個男人朝我們這邊走來,看樣子是要來給陳天養敬香。
我想退讓開,卻被雷胖子一把拉住。
洪興勝是老熟人了,阿默你不用見外。他哼哼一聲,仰著下吧說。
洪 興 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