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
「怎麼今天不去後山抱著你的花花草草哭了?」
影剎慢慢的踱到皓月宮前,看著那小丫頭坐在門口,望斷某人的歸來路。
阿佑無精打采的托著腮,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
影剎走了過來,在她身旁站定。
陪著她向遠處望去,一片白霧茫茫。
「哎,我教你怎樣做,就可以得到你們大人的喜歡。」
阿佑眨眨眼睛,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影剎忍住眉頭隱隱跳動的火焰,再次開口補充道,「不是魔法。」
阿佑轉過頭來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一點一點發亮,「真的?」嘴角隱約一朵微笑的花,淺淺綻放。
影剎的視線定在那微笑上,片刻,卻又移開。
輕哼了一聲,然後才說,「那當然,我是誰!」
首先,要學會做好吃的。
影剎輕描淡寫的說道,他想起,自已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的吃過一頓了。
「可是,」阿佑眼裡滿滿都是疑問,「大人並不重口腹之慾。」
影剎冷冷掃她一眼,「所以說,你不懂他,又怎麼能討得他歡心。」
阿佑抱著手裡的書看了很久,終於開始相信,因為那上面描述的菜式,光看著都讓人流口水。
或許,真的是她不夠懂大人呢!
黯然神傷了一會,抬起頭來,異常感激的朝影剎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回跑。
「試好了先拿來給我嘗。」影剎在背後說道。
第二天,影剎看著阿佑滿是紅絲的眼睛,只嘗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第三天,影剎裝作沒看見阿佑手上滿滿的燙傷,皺了眉頭,吃了一口,沒說話;
第四天,已經可以很輕鬆的視而不見阿佑手指上新鮮的刀傷,勉強吃了兩口;
……
直到某一天,影剎終於多吃了幾口,舒緩了臉上神色,
「明天,再換一種菜式。」
他愛吃的東西,終於在遠離很久之後,在這皓月宮失而復得。
至於阿佑的憔悴,影剎彎了嘴角,自然不在他需要考慮的範圍之內。
如果會彈琴就更好了。
影剎說。他想起以前宮中為他奏琴的歌姬,連吃飯邊聽實在是一種享受。
阿佑愣愣的看著他,「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影剎這樣說。
於是,堂而皇之的進駐皓月宮。
然後,得以看見小丫頭如何不厭其煩的擦著斯慕房中的傢俱,即使早已纖塵不染,即使那人根本就不在。
「反正你家大人不在,你不做他也不知道。」他說。
「阿佑做自已喜歡的事,大人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她不解的睜圓了眼睛。
也看見她是如何小心翼翼的為那些花草澆水施肥,晨起搬出,日落又小心翼翼搬回去。
「你不覺得辛苦?」
「辛苦。」她認真點頭。
「那把你累壞了,你家大人豈不心疼,花兒哪有你重要。」
「大人心中,它們自然比阿佑重要。」並沒有很傷感,只是看得透徹。
影剎看著她,一時無語。
影剎站在花叢中,看著阿佑一遍一遍的彈著他剛教的曲子。
她側了臉,臉上儘是淺淺笑意,閃著微微光華,宛若陽光對她格外厚愛,照得她比別處,都更加溫暖柔和。
卻覺得心中忽然起了小小火苗,一拱一拱燒得他難受,大踏步走過去,一把抓起她被琴弦刮到發紅的雙手,看那纖纖指尖,隱隱的血色。
「明天再練。」他說。
阿佑鼓起嘴抽回手來,瞪著他,「那不行,大人快回來了。」
他定定的看著她,她也毫不示弱的看回去。
半響,他一聲不吭的轉身就走。
「怪人。」阿佑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又把手放到琴弦。
而走了幾步的他,在聽到琴聲響起來的時候,只覺得心裡那把火燒得更旺了。
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去看她,看到她專注的樣子,頓時把那心頭火激成滿天怒焰。雙手輕抬,一股水注凝聚,逕直朝那些,某人的大人最喜愛的花兒灌下。
這才背了手,優哉游哉的走出門去。
至此,心情大好。
而不久之後,皓月宮中,響起了阿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慘呼。
第二日再來的影剎,卻真正被眼前景像驚呆了。
昨日被他成心想要用水灌死的花兒們都還活得好好的,只不過,是移了位置。
而那昨日被他注成水窪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只留一片空地。
那個丫頭,半分法力也無,居然連夜將那些花移植到了乾爽之地?
一時心思複雜難辨,他只是看著那累得一頭栽倒在牆角的阿佑,愣愣的出神。
蹲下身去,想要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泥土,卻又在半空中停下,收了回來。
恰在此時,阿佑睜開了眼睛,看見是他,咧開嘴來,「早!」
他看著她,從來不曾說過,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說的一句話,自然而然的溜了出來,「對不起。」
他一向隨心行事,從不後悔,也從不認為自已做錯,卻唯有這次,他希望時光可以倒流。
阿佑一怔,連忙擺手,「沒事,沒事,你是好心想要幫我澆水的嘛。」伸手拍拍他的肩,「掌握不好量是正常的,你看我學了這麼久也還沒有完全學會,你不用自卑的。」
影剎驀地站起身來,背對著她。
阿佑不明所以,拉拉他衣袍的下擺,「你怎麼了,我說了不怪你啊。」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影剎恨恨的張嘴,「你們大人不會喜歡你,永遠不會。」
阿佑愣住,影剎卻咬著牙,沒有看她一眼,瞬間消失了。
半響,回過神來的阿佑,才喃喃道,「他是太責怪自已了嗎?」
老遠的,流雲就看見了皓月宮門口坐著的阿佑。
她抬眼看了看斯慕嘴角越發柔和的笑意,才道,「師兄,那小丫頭挺得你意?」
斯慕看著遠方,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流雲有些瞭然,卻狀似不經意道,「可是師兄,你別忘了她的品階,又怎麼可能陪你永生永世?」
斯慕側了頭看她一眼,又轉回頭去看著前方,「她幻化成人之日尚淺,日後自會潛心修煉。」
流雲似歎似笑,「師兄,她可靜得下心來?」
卻在此時,阿佑已經看見了他們,歡喜的衝過來,「大人!」
斯慕只丟下一句,「那是自然。」便朝前迎去。
流雲沒有跟上去,只是掃了那兩人一眼,款款離去。
「大人,你看阿佑學了做好多好吃的。」
阿佑獻寶似的將學會的菜式在斯慕面前一一展現,期待的看著他。
斯慕的臉色卻慢慢沉下來,「你這些時日,就是在忙著這些?」
察覺到斯慕的怒意,阿佑慌忙搖頭,「沒有,沒有,阿佑還學了琴,大人,我彈給你聽好……」
話聲未落,便被一股力道捲起直直撞向一旁。
阿佑捂著痛得發紅的臉,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跪好,「大人。」語氣裡儘是哭意,她從未見過大人如此發怒的樣子。
斯慕看著她,失望至極的樣子,「阿佑,我曾經教過你,心無雜念,無慾無求,才能靜心修煉,早日飛昇。你看看你,做了些什麼,做菜,彈琴,做這些做什麼?」
阿佑抬起頭來看他,眼淚一顆一顆掉了出來,卻還要努力的說道,「我想要大人喜歡。」
斯慕臉色一變,終於開始正視,「你喜歡我?」
阿佑勇敢的點點頭,心裡頭卻有小小的歡喜,大人開始相信她了。
驀然想起流雲的話,斯慕心沉得更厲害了,既有愛戀之心,又如何能清心修煉?
「渾帳,一個小小的精靈,又有何資格輕言喜歡?」怒意一起,斯慕一掌揮向她。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飛起又落下,阿佑忍著口中的腥味,努力的看向斯慕,倔強的說,「為什麼不可以喜歡?就是喜歡偏要喜歡。」
斯慕幾步走到她面前,抿嘴不語,卻氣得手掌都在袖中發抖。
她竟然還敢頂嘴,不過是借他兩口仙氣,她才能得以成人,如今若不潛心進取,總有一日會命盡身亡。
不思如何得道,卻成日想著這虛無的俗情庸愛,讓他簡直失望透頂。
一氣之下,伸手壓在她頭頂上。
感到不對勁的阿佑掙扎了兩下,卻覺得渾身僵硬被定在原處,「大人,你在做什麼?」連聲音都在發顫。
「拔去你情恨,你自是不會再有這些雜念。」
拔去情根,便同時拔去那些擾她心神的記憶。自此之後,也不會再有情愛之念纏繞,心至空境,最是有益修行。
「不要,不要!」阿佑淚如雨下,」大人不要。」
她不要忘了大人,也不要忘了她的喜歡。就算成仙得道,人若無情愛,又有何樂趣可言。
「大人不要。」阿佑睜著眼,絕望的看著他。
斯慕硬生生移開眼去,忽略心頭那一絲不忍,「誰叫你動了不該有的情念。」
「大人,阿佑不喜歡你了,以後再也不喜歡了,你不要,不要……」話至此,只覺得腦中劇痛,阿佑歪歪斜斜的倒了下去。
大人,阿佑再也不喜歡你了,你不要拔去我情根,即使,只是回憶也好。請你,不要毀去。
眼角快速的滑落一滴淚,這句話,她永生永世,再無機會可以說完。
斯慕這才低下頭,俯身抱起她。
歎了一口氣,「阿佑,你早晚會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在這一刻,他以為他做對了。
卻忽略了在她說以後再也不喜歡他時,心底某個角落裡輕輕顫了一下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