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三年後。
“端木家那些渣滓簡直是欺人太甚了!明知道東街是我們的地盤,還敢過來撒野!”一個新進千葉組的小羅羅啐了一口。
“就是!早知道如此,上次我們就該把他們罩的那家Noble給端了!”另外一個指手畫腳,對著同伴發著牢騷,“也不知道老大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就是不動那家Noble。不就一家牛郎店嗎,嘖嘖,專門賣給男人,惡心,變態!”
誇誇其談的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忽然冷掉的氣氛,和同伴拼命打給他的眼色。
“照我說,既然端木家那麼護著那家Noble,我們就應該專門朝它下手,砸得個稀巴爛……”
話還沒說話,一把鋒利的太刀就牢牢釘在了他的面前。
明亮森寒的刀鋒泛著懾人的寒意,散發著一種肅殺之氣。那個小羅羅頓時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只是稍稍一轉頭,臉上頓時被刀刃攜帶的劍氣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流了出來。
“老、老大……”那人立馬就癱軟在地上,聲音顫抖的求饒著。
他們老大少年成名,一把野太刀驚豔黑道,二十五歲時叛出本家,斷絕父子關系,整個黑道嘩然。
三年來冷酷無情,做事全憑自己喜好,征服了周圍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幫派,硬是打下自己的一片地盤,而他的那把太刀更是隨時不離身……
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用力將幽黑沈亮的刀柄一握,一抽一送,“當──”的一聲,那把長約三尺的太刀仿佛長了眼睛,從拔起到回鞘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剛才還劃破了小羅羅臉的野太刀已經送回到低調而充滿古韻的玄黑色刀鞘。
整個動作一口氣合成,那樣罕見高超的身手,恐怕整個T城的黑道都難以望其項背。
“下次再讓我聽到為難Noble的話,我就割掉你的舌頭。”低沈冷漠的聲音,男人淡淡的開口。深邃的輪廓仿佛鬼斧神工,被技藝精湛的工匠雕刻而成。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卻又隱隱的帶著些邪氣。
這種邪氣,已經跟年輕時那種肆意張揚的氣質不同。
如今的千葉耀在這三年中變得沈穩而內斂,那種邪魅的氣息像是埋入地底的陳年老酒,醇厚凝重,已經深深浸淫在他骨子頭,形成一種不動聲色就能震撼敵人的氣場。
而不是年輕時那種單單浮在臉上的張狂。
“是,是!”撿回一條舌頭的小羅羅連忙點頭。
直到千葉耀走遠,才弱弱的問同伴,“為、為啥老大這麼生氣啊……”
“埃,老大就是老大,他的心思我們是搞不懂的。現任端木家的家主據說以前還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現在還不是兩眼見紅的死敵……”
夜風將那些手下的閑言碎語吹到千葉耀耳中,雖然聲音已經壓低過了,但他也能聽出他們在談論什麼。
千葉耀撫摸著手中這把“邪迎八景”。
千葉耀將臉貼著那把玄黑色的刀鞘,刀鞘帶著柔軟的溫度,就像那人彎起的月牙形眼眸……
他還記得,第一次那人說要送給他,他卻不珍惜,那人冷臉生氣的樣子;
他還記得,第二次他在他房中找他要這把刀,那人慎重其事的樣子;
如今,他遵循了他當時的承諾……
他有好好對待這把太刀,他每天反複的拭擦著它,就像是對待自己最珍貴最珍惜的回憶,他把它擦得雪亮雪亮,連繁複的花紋都不放過邊邊角角,每一處都極致到完美的狀態……
可是當初送他這把刀的那個人,卻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杳無音信。
端木寧,阿寧……
千葉耀臉頰緊挨著“邪迎八景”,喃喃低語:你快回來吧……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都快忘記了你的樣子、你的聲音……
我以前總是害怕被你束縛。
從不正視自己真正的心意……
我現在……真的好想見到你……
“歐洲默頓財團近兩年在亞洲發展迅速,有傳言亞洲相關市場全部是由於默頓總裁的私生子打理。關於這一傳聞,默頓總裁從沒有明確否決過……而今晚的記者會,默頓亞洲地區的總經理將一次在眾人面前露臉,他是否就是傳言中默頓總裁的私生子……請看記者在前方為您待會的報道……”
馬路旁邊商場的大塊電子屏幕正在播放相關采訪。
“是的。我之前一直生活在T市,直到三年前,我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那樣熟悉的聲音,那樣熟悉的語調。
一時之間,千葉耀差點就快以為自己穿越了時空,回到端木寧還在的時光。
千葉耀猛的朝電子屏幕望去。
屏幕中的青年依舊彎著月牙形的雙眼,有種迷惑人心的月色般溫柔的味道。他的頭發已經留得很長了,現在長齊腰部,用跟銀色的發帶系成一束,卻給他增添了一份儒雅紳士的感覺。
而他身上穿著做工考究的白色西服,更是將他文質彬彬的氣質全部襯托出來。這個世界上,千葉耀只見過一個能將白色西裝穿得如此纖瘦卻優雅的男人──那就是,端木寧。
千葉耀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眼睛緊緊追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生怕錯過了一毫一秒。
他們有三年多沒有相見,他恨不得這一剎那,能將虧欠給他們的三年,一千多個日子,還給他們……
這樣他們就不用分離三年。
笨蛋,怎麼還是這麼瘦……千葉耀眯著眼,低低的罵了一聲。三年來顯得更加剛毅的臉部線條有些動容。
三年前,對方背對著他換衣服的情形他還記得很是清楚……
那種纖細得近乎脆弱,仿佛一壓就會折斷的身軀……
三年後,他變得更加強壯了,但是對方,千葉耀幾乎可以肯定,端木寧沒長多少肉,反而……更瘦了。
他這三年,過得不好嗎?
電子屏幕中,記者在訪問什麼他根本聽不進去,只是眼神極度複雜凝視著端木寧……
半晌,他用最快的速度朝電視中的會所趕去。
端木寧,不,現在應該成為寧.默頓,剛剛接受完采訪,在休息室准備躺一會。
這三年來,他過得並不舒坦,甚至是更為辛苦。
他以前一直都在想,自己的商業天賦到底遺傳自誰,現在終於明白了……
其實很早的時候,他就清楚自己並非端木的親生兒子。
大概……就是他和千葉耀被綁架的那次。
原本想要綁架千葉耀的那夥人將他也一起綁走,最後想要撕票,他設計殺死了其中一個,千葉耀帶著自己逃了出來。
但那時受傷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也就是從那次之後,千葉耀與他日漸疏遠。
因為看到了自己扮柔弱毫不猶豫殺死別人的緣故吧……
他很想對千葉耀說,他永遠不會對他這麼做。他一直都很想告訴千葉耀,在整個端木家族,他唯一在乎的,也只有千葉耀的……看法。
他雖然殺了那個綁匪,但他自己也失血過多。
送到醫院的時候,只覺得全身冰冷,幾乎陷入昏迷,但他卻意外清楚的記得……
他的母親徐璐璐兩只眼睛都快哭腫了,以及,醫生告訴她,他的血型,既不隨徐璐璐,也跟“父親”端木不同……
國中時有這樣的生物課。
原來課本上的一些知識生活中也會碰到。原來電視上的一些劇情生活中也會上演。
他緊守著這個秘密。
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他的母親徐璐璐。
可是就連徐璐璐也不知道,她自以為瞞天過海,但是端木很早就洞悉了這一切。
那樣一個精明厲害的男人,沒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他。
她以為是自己的愛感動了他,其實只是因為那時的端木正好需要一個能夠混淆家裏千葉美幸視線的女人,以確保外面那個他最愛的女人不被暴露受到幹擾……
在徐璐璐不知情的情況下,他與端木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關系。
就像端木後來利用他的Noble販毒,他也只能暗中一步步將對方滲透進來的人再次清理出去。
端木,到底對他有沒有父子之情……
他其實到現在也弄不清楚。
但是那次Noble的事件中,對方在最後的確放了自己一馬……
端木寧躺在躺椅上,雙目微闔,身上蓋著蘇格蘭手工編織的薄毯。
默頓財團的規模比端木家族無疑龐大很多。雖然沒有那種刀口舔血的危險,但是幾個子女之間的爭鬥也並不輕松。
這幾年,他頭發長了,人更清瘦了,下巴變得更尖,兩頰一點肉也沒有。
他成功的打開和擴占了默頓在亞洲市場的份額,得到了真正親生父親的肯定,和其他兄弟的認可。
但是他回想最多的,卻是三年前跟千葉耀在一起的時光……
那一晚,他真的是軟弱了……
他第一次逃避千葉耀的目光,第一次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休息室的門“砰”的被撞開,助理攔都攔不住。
“寧先生,外面有位客人……客人他闖進來了……”助理緊張的向自己彙報著,只要自己一個動作就會立即通知保安。
等眼前映入那抹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時,端木寧明顯怔了一怔,直到助理重複了好幾次,他才揮了揮手,“不用了,你下去吧。”
助理奇怪的打量了那個帶著危險氣息的闖入者一眼,才有些擔心退出房間。
兩人靜靜的站著,相互凝視著對方。
對方比自己記憶中,更成熟了,似乎改變了很多,又似乎什麼都沒改變……
千葉耀原本以為自己有很多話要告訴端木寧。
比如,母親中槍暈迷後,自己同端木斷決父子關系;
比如,現在的端木遙手段狠戾,頗有乃父之風,有時他也覺得恍惚,當初那個有些羞澀單純的大男孩到哪裏去了;
比如,這三年來,他很想他……
很多晚上,他都夢見自己回到了那一晚,淒迷的月光照在端木寧的身上。
端木寧緩緩的說了很多,說到他們小時候,說到一些連他都沒在意過的小事情,最後天要亮了,端木寧要走。
然後他對他說,不要離開,留下來,留在我身邊……
在夢中,他開口挽留了很多遍。
很多遍,端木寧都微微一笑,最後留了下來,跟他一起生活在那個家裏。
有父親,有他的母親千葉美幸,徐璐璐,還有沒有改變依舊單純的小遙……
然後,夢醒了,才記起當初發現端木寧真的就那樣離開和得知母親前一晚中彈被送入醫院消息時的心情……
那種苦澀的難過的心情。
三年,思念成災。
可當他不顧助理的阻攔沖入這間休息室,真正見到對方時,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不是說了嗎……”端木寧微微一笑,仿佛很久以前那樣,輕聲說道,“我告訴過你,進來之前,要先敲門……”
“……我等不及了。”千葉耀告訴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