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昨日重現 三十九
許月再睜開眼時,天已經黑透了。
床櫃上開著一盞小燈,散髮帶著暖意的光明。
他坐起來,腰間隱隱的不適提醒著他午間發生的事情。
葉潮生不在臥室裡。
許月下床走出臥室,才看到葉潮生正站在樓下客廳裡,小聲地打著電話。聽見他起床的動靜,衝他打個手勢,又和電話那邊匆匆說了兩句,接著便掛了電話上樓來。
「怎麼不穿拖鞋?有沒有哪裡難受?再躺一會吧?」葉潮生上來就像個碎嘴的老媽子,語氣膩歪得能溺斃一條抹香鯨。
他彎腰撿起床邊的拖鞋,蹲下替許月套在腳上。許月對這種殘疾式照顧極度不適應。穿上鞋,往後退了一步,岔開話題:「局裡的電話嗎?」
葉潮生嗯了一聲,聲音裡好像還有些發愁:「小汪幫我查秦海平的資料,讓蔣歡她們看到了。」
「所以呢?」許月不明所以,「有什麼問題嗎?」
葉潮生搖搖頭:「也算不上什麼問題吧。我記得蔣歡以前提過一嘴,說她有個師兄在海公大當老師,跟她的關係很好,應該就是這個秦海平。她可能是一時接受不了,鬧了點脾氣吧。」
葉潮生看許月氣色精神尚好,便拉了人下樓:「不說這個了。我煮了粥,下來吃點吧。」
汪旭並沒有因為給葉潮生打過電話而放心下來,反而愈發覺得不安起來。
方才事發突然,蔣歡沒說幾句就開始發火,接著就調頭走掉了。
唐小池弄了半天才搞明白情況:「怎麼突然查起這個人了?」
汪旭盯著桌上那幾張惹禍的紙,一言不發。
唐小池見他的樣子,突然回過味來:「你查這個,隊裡不知道?就葉隊知道?不會是你倆偷偷查的吧?」
汪旭的沉默坐實了唐小池的猜測。
唐小池撓一把頭,一跺腳,扭頭也出去了。
蔣歡沒走遠,就在辦公大樓門口的路燈下,舉著電話。
「師兄,最近忙嗎?」蔣歡的臉色不好看,聲音聽起來卻還算輕鬆,「上次那個孩子的事,我一直想請你吃頓飯感謝,最近有時間嗎?」
電話那邊說了句什麼,蔣歡勉強扯起嘴角,故作活潑地笑了兩聲,又說:「我們當警察的也不好總盯著人家的孩子。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想問問那孩子恢復得怎麼樣了。現在能說話了嗎?」
秦海平正拎著包走進一座寫字樓,舉著電話一邊穿過玻璃旋轉門,一邊說:「他的父母對治療的信心不大,來過兩次就走了。我看以後恢復的機會很渺茫。」
外面的天黑透了,商務區裡萬籟俱靜,連蟲鳴都聽不到。
他拿著電話在刷卡機前站定,又隨口說了兩句,這才掛了電話。
旁邊值班的保安看到他,起身問候一句:「秦先生這麼晚還過來啊。」
秦海平冷漠地點點頭,低頭在公文包裡翻找自己的通行卡。
保安值班窮極無聊,起了聊天的心思,隨口說:「秦先生這陣子都沒來了吧?最近還有警察來找了你兩趟。」
秦海平翻找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找我?」
「昂,是啊。好像一開始是找的你辦公室。」保安呵呵笑道,「他們後來沒找到你嗎?」
秦海平遲滯一閃而過,含糊地應了一聲,摸出通行卡,利索地刷卡進門去了。
唐小池等蔣歡掛斷了電話,才走過去:「你剛才那麼生氣幹嘛?」
蔣歡不意料有人從背後過來,捏著電話的手心虛地往口袋裡塞:「你來幹嘛。」
唐小池揚了下下巴:「我看到你打電話了。你打給誰?」
蔣歡別過頭不說話。她撥出去電話時是衝動沒過腦子,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電話已經接通了,只能硬著頭皮說兩句。
這會讓唐小池撞見她給秦海平打電話,比方才的尷尬更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唐小池看了她兩眼,拉起褲管在旁邊蹲下來:「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看小汪好像是偷著查的,馬副可能不知道。」他摸出一根煙,點上,「你別說嘿,這小子平時蔫頭蔫腦的,沒想到膽子這麼大。」
蔣歡依舊沒說話。
唐小池抽一口煙,又說:「你說他怎麼就突然想起來查你師兄了呢?你師兄堂堂一個大學老師,能幹什麼事,讓汪旭盯上?」
他抬頭朝蔣歡挑了下眉毛。
蔣歡垂著眼:「我不知道。」
唐小池似笑非笑:「我以為你剛才打電話就是問這個去了呢。」
蔣歡又羞又惱:「我又不是傻子!我問他什麼?他要真幹了什麼我能知道嗎?」
唐小池一拍手:「是啊,他幹了什麼也不可能告訴你,那你生個什麼氣?」
蔣歡被問得啞口無言,她也不知道剛才那股無名火從哪冒起來的,過了一會,才小聲說:「我認識秦師兄這麼多年,他很有才華,是個正直的人。我不相信他能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
唐小池嗤笑:「你聽聽你自己這話,你是跟他吃一碗飯了,還是住一間房了?當著面衣冠楚楚,背地裡禽獸不如的人你沒見過嗎?」
唐小池折回辦公室時,汪旭還拉著臉,鎖著眉頭和鍵盤較勁,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身體神經質地縮了一下,擋住身後的屏幕,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
唐小池湊過來,痞裡痞氣地靠在人家椅子背上:「小汪,你這樣不行啊,天天加班算怎麼回事?個人生活也不能耽誤啊。」
汪旭看他一眼:「蔣歡說什麼?」
唐小池拉來旁邊一把椅子坐下:「沒說什麼,已經回家了。都累壞了,馬副叫我們都回去休息一下。」他說著拍了下自己身上,「我們幾個拼從下水道裡找出來的廢紙拼了一整天,眼都快瞎了。」
刑偵隊通過方利的口供,找到了方劍在海城的一個固定住所。住所是一間普通的單身公寓,刑偵隊找來管理公司問過後,才知道這上面的幾層都是葉氏的員工宿舍。
方劍的寓所被收拾得異常整潔,生活物品被丟棄一空,恐怕早就有離開的打算。
唐小池在現場隨手掀開馬桶蓋子看一眼,發現馬桶裡飄著幾片帶字的碎紙。他懷疑這是方劍遺棄的,當即找來工具把馬桶整個卸下來,果然在U型管裡發現了大量的碎紙。
這單身公寓蓋得早,用的還是舊式狹窄的U型管。紙張遇水下沉,把整個管道堵得死死的,竟然沒被沖走。
「虧得著孫子買本子還挺捨得花錢,你別說,這麼些天竟然都沒泡爛。晾乾以後,除了墨跡有點洇,字還是能看清楚的。」
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這東西拼好,就要變天了。」
汪旭終於被勾起了一點好奇心,神情鬆動下來:「什麼意思?」
唐小池指指天花板:「字面意思。你想想,廖副局可還在外頭貓著呢吧?他跑這麼快幹什麼?」
汪旭遲疑,道:「因為我們查到陳來和王新平的死是謀殺?」
「錯。」唐小池伸手在汪旭肩上拍了一下,「因為他意識到方劍馬上要暴露了。」
辦公室裡早沒人了,唐小池還裝模作樣地朝外面看一眼,壓低聲音:「我前兩年在分局就聽說了,這邊,那是姓陸的,鐵桶江山。你見過一個人就能鐵桶江山的嗎?看著吧,後面還不一定能扯出多少人來。」
汪旭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唐小池又說:「再有,你想沒想過,前幾年都風平浪靜的,怎麼老陸局一倒了,就什麼事都開始往外冒?你算算,從老陸局進醫院開始,這兩年,尤其是從去年到現在,消停過嗎?」
汪旭仔細一想,還真是。先有曹會翻供,接著刑偵隊內部大洗牌,沒等人心穩定下來,又接二連三地出重案大案。
唐小池一副神機妙算看穿一切的表情:「這分明是震山的倒了,底下的小鬼沒人壓著,挨個往外蹦躂了啊。」
汪旭愣愣地想了幾秒,突然抬頭對上唐小池的眼睛:「你說葉氏轉移資產也是從三年前,該不會……」
唐小池用一種「你可算轉過彎來了」的欣慰神情看著他:「這要是巧合,我就把頭割下來當球踢。」
汪旭打量他,末了認真地說:「還是算了,你頭也太不圓了,肯定滾不起來。」
他話說完,先把自己逗笑了。
唐小池見他終於不板著小老頭臉了,拍拍他的肩膀:「現在你知道葉隊是什麼處境了吧?局裡上下嘴上不說,哪個心裡能沒點想法?」
汪旭抿了下嘴:「不是說查清楚了,這裡面沒葉隊什麼事嗎?」
唐小池看他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話是這麼說,可你也想想,那可是他親爹,跑得又那麼及時。別人不相信這裡面沒他的事,那不是也很合情理嗎?」
汪旭垂眼低聲說:「你是不是也不信?」
唐小池差點急了:「我是別人嗎?別人不清楚,我還能不清楚嗎?這案子一開始可就是我跟著葉隊在查,要不是葉隊非要揪著曹會不放,說不準還沒今天這麼多事呢!小汪,你可別亂說,傷你唐哥的心啊。」
汪旭不吭聲,唐小池又湊上去:「葉隊夠不容易的了,現在還停職在家呢,你說你有啥大不了的事不能跟我們講,非得驚動他老人家的?」
汪旭甕聲甕氣地說:「馬副不讓查。」
「什麼事馬副不讓查?我怎麼不知道?」唐小池一臉疑惑,「你有證據,馬副還能不讓查?」
汪旭轉過身,切了電腦上的頁面,又從桌上翻出一份案卷。唐小池仔細一看扉頁的標籤,那正是張慶業案子的卷宗。
「我查了下齊紅麗當時和別人網聊的網站,發現他們的匿名服務做的很粗糙。對方只刪掉了自己的聊天記錄,但是在服務器上的訪問痕跡是抹不掉的。雖然他試圖用虛擬鏈接掩蓋自己的訪問路徑,但是一級跳轉的虛擬鏈接以現在的技術手段來說,還是很容易被追蹤的。」
唐小池聽得雲裡霧裡:「等等等等,你怎麼會突然想起來查這個?」
汪旭:「無聊,打發時間。」
唐小池無言以對,差點五體投地:「你……繼續吧,然後呢。」
「你仔細想想這件事,不覺得奇怪嗎?」汪旭問。
唐小池:「為什麼奇怪?」
汪旭說:「都已經使用匿名聊天服務了,為什麼還試圖用虛擬網絡掩蓋自己的訪問路徑?從這個人隱匿自己的手段來看,我估計他在方面是個外行。但一個外行為什麼要這麼費盡心思做這種事情?我就覺得很奇怪。」
唐小池不由得要重新審視著汪旭。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平時蔫頭巴腦的同事並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樣呆訥。
他抬手打斷汪旭,試圖理解了一下:「你等等,你的意思就是說,他已經喬裝打扮出門來,還要再給自己蒙上面,是這個意思嗎?」
,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後來我又查了當時給苗季和方利發的信息。其實話機和網絡最後都要交在一條線上,三方交叉對比,很容易就能發現它們走的是同一個蜂窩。網絡訪問只要能定位到路徑,最後查到具體的終端無非就是花點時間的事了。」
唐小池真的服了:「小汪啊,哥真的服了你。今年局裡評先進,哥一定要給你提個名。」
汪旭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竟然有點害羞起來:「我就是閒得沒事,上學時候養的毛病,有題不做,心裡發慌。」
唐小池點頭:「慌的好,慌的好。」
汪旭搖頭:「但是馬副隊不讓我查。說張慶業的案子已經結了,啟明福利院的案子,和這些細節關係也不大,重點沒必要放在這個上頭。而且……他覺得我這麼把兩個案子往一塊扯,是胡鬧。」
唐小池一聽就明白了,說:「馬副這個人吧,比較保守,而且他有家有口的,牽掛多顧慮也多。這會要是把張慶業的案子再扯出來,我估計鄭局就該吃人了。你手上的證據缺乏明確的指向性,哪怕能證明那短信就是這個秦什麼發的,又怎麼樣?他就說他發錯了,咱們一樣拿他沒辦法。」
汪旭看他一眼:「葉隊也這麼說。」
唐小池拍拍他:「是吧,所以說也不能怪馬副。每個領導的性格不一樣,你總得適應。」他話鋒一轉,「不過馬副要是知道了你現在還在查,你小子可跑不了要挨批評。」
汪旭垂頭喪氣:「我怕蔣歡明天就要去跟馬副隊說。」他頓了頓,「你說她怎麼突然生那麼大的氣?」
唐小池接上話:「我也覺得怪呢。普通人碰上這種事,第一反應都是先問個明白吧?我看她沒問兩句就發火,好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麼事似的。」
汪旭若有所思,沒說話。
兩個人在辦公室裡嘀嘀咕咕半天,最後還是下了班。
只是在家連被窩都沒暖熱,又被電話叫了起來。
葉潮生睡到半夜,也被刺耳的電話鈴聲叫醒。
他猛地按掉鈴聲,跟著坐起來,接起電話。
許月在旁邊慢慢地翻了個身,睜開眼睛,聽見電話裡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什麼抓到了。
葉潮生掛了電話,藉著房間裡的夜燈,扭頭看見許月正睜著眼睛看著自己,不由得心生愛憐,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說:「局裡的電話,說廖永信被抓到了。」
許月一下清醒過來:「這麼快?」
葉潮生躺回床上,口氣有些嘲諷:「難怪葉成瑜看不上他,跑都跑不利索,在川省邊境被抓了個正著。明天押解回局裡,鄭局叫我去一趟。」
他轉身摸摸許月的臉:「睡吧。」
許月沒說話,室內頓時安靜下來,隱約還能聽到月半在底下走動的聲音。
不多時,隔著窗戶傳來悶悶的兩聲悶雷,緊接著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許月就著雨聲再次睡了過去,再次被鬧鐘叫醒時,雨依然沒停。城市的天際線被雨幕模糊,從窗戶眺望出去,彷彿一個混沌的沒有時間的宇宙。
葉潮生穿著制服從下面上來:「早餐放桌上了,我得去趟局裡。來不及送你了,幫你叫了車。」
淺藍色的制服襯衫襯得他整個人英俊挺拔無比。許月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手在葉潮生的警銜上摸了摸,說:「我知道,開車小心。」
他嚮往的神情被葉潮生看在眼裡,不由得心頭一酸,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把人拉過來使勁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