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番外 節選

【1】

很喜歡他說“好不好啊”，像個伸手要糖求摸小腦袋的小孩，而我只想對他說“好啊”。

“一直愛我好不好啊？”“好啊。”

“就這樣過一輩子好不好啊？”“好啊。”

【2】

在少女峰上，我跟他求婚了，很卑鄙地用戒指套牢他的餘生。

以後提到他，後面必然跟著我的名字。

我想我表現得很淡定自如，如果不算上半夜起床摸著他戴戒指的手傻笑這件事。

我喜歡淡然從容地面對人生，姿態上要好看，可惜他總有辦法讓我變得不那麼好看。生病了我恨不得闖紅燈超速開車衝去醫院，因為擔心他到山區採訪危險而失神燙傷了自己，因為旁人對他有壞心而惡語相向，因為跟他在一起很舒服而忍不住像個小孩耍小性子。

可我喜歡這樣不好看的自己，因為是跟他的名字連在一起的。

【3】

必須記住，他討厭分離。

有次要出國半個月，出發當天，他只穿著昨晚幫我熨好的白襯衫，坐在地上腿腳並用，將行李箱護得死死。我摸他睡得翹起來的頭髮，說哪裡來的小狗？怎麼不多睡點再起床？早餐做了你愛吃的岩燒吐司。

他就是不撒手，下巴擱行李箱上，眼巴巴地抬頭看我，說你真的要走了？不能把我帶上嗎？回來的時候會不會有別的小狗？

很多話到嘴邊了，不知道怎麼表達，最後只回答，是的，不能，不會。

有無數個需要自省的瞬間，我愛你且希望你是自由的，但也很想很想把你天天揣兜裡到處帶著。

原來我也是個討厭分離的人吶。

【4】

經常在清晨半夢半醒地抱一塊，用手指描摹他的臉，額頭光滑，眼睫毛怪扎人的，鼻子像山脊一樣又直又高，嘴脣軟軟的，下巴有點肉，捏著很舒服。我想，一定要給他畫一幅肖像，可每次要動筆就忘記了那種觸感，又去摸他的臉，如此反覆。越摸越是後悔，為什麼我沒有在看他的第一眼就愛上他。

現在我已經放棄了給他畫肖像的念頭了，可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摸他的臉，認真地凝視他，知道他眼睛一彎便是開心了，眉頭一皺是生氣了，就像此刻是今生今世看他的最後一眼。

【5】

媽媽很喜歡他，冬天來臨時給他織了一件藏藍色毛衣，很合身。他穿上後哼著歌，在鏡子前比劃了半天。

他轉身張開手臂讓我看，笑得特別得意，說你不許妒忌，這是我媽媽織給我的。

那炫耀的語氣，那明亮的眼神，活脫脫過年因為有新衣服穿而雀躍的小朋友，他怎麼能這麼可愛。

如果我有一個兒子，我希望是他，我想把他從頭養一遍。

可我不喜歡小孩，我只喜歡他。

【6】

他做事很拼，不要攔他，他倒了就給他托底。

熬夜寫稿趴桌子睡了，就將他抱上床蓋好被子；被暴力抗訪，就給他處理傷口，煮碗面加個蛋；碰上很難搞的採訪對象，就聽他訴說給他意見；遇見有採訪對象的故事讓他無法抽離，那就抱著他睡一覺好了；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做記者，就陪他去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開家民宿養老。

如果他真的要倒下，應該讓他知道，他該倒在哪個方向，而我早就在那裡等著。

等雙臂接住他，就對他說一句：歡迎回家。

【7】

怎麼會有捨得不喜歡他的，比如始終拒絕接納他的父母，又比如朝他亂吠的Sugar。

父母沒什麼的，果斷割捨掉，以後有我的地方就有他的家。

至於Sugar這條忘恩負義的金毛，在朝他亂吠的當天下午，我就聯繫好打點好行李，打算將它送給師兄。

他哈哈大笑，說你這麼大個人怎麼跟Sugar較起真來了？我又不是人民幣，人人都喜歡。

我想了想，沒繼續計較，大人有大量地把Sugar留下。

的確，有我喜歡你就夠了，況且我也不喜歡別人太喜歡你。

【8】

每次惹我生氣，他要麼撩衣服，要麼給我做飯，要麼撩了衣服給我做飯，太狡猾了。

【9】

外婆走了，在一個尋常下午，陽光正好，她躺在長椅上聽著收音機。曲兒還在哼著，人怎麼喊都沒回音了。

他選了外婆最喜歡的淺粉碎花旗袍，給她梳好頭髮別上翡翠珠花，將外公生前送她的玉鐲擦得锃亮，給戴上。

他說，外公是個高度近視的書呆子，不打扮得鮮艷點兒他瞧不清，黃泉路上會接不到人。

外婆的喪禮辦得很樸素，整個過程中他不哭也沒鬧，隨舅舅和久違見到的母親體面地接待來賓。

晚上，他拿出一壇酒，跟我坐在院子裡。

他說，這是外婆留下的最後一壇桂花酒。說罷，便自顧自地喝起來，我看著他喝，喝得一滴不剩。

平日是千杯不醉，可他今個兒醉了，恍恍惚惚地說起了很多童年往事，最後只得感嘆一句，好日子還沒過夠呢。然後，眼淚就流下來了。

睡不著，他說小時候他吃壞了肚子不舒服，外婆會背著他晃來晃去，哄他睡覺。

我背起他，輕輕地晃著。幾天吃不好睡不好，他清減了不少。

我說，塘塘，以後我背你，好不好？

他沒說話，可我的後背都濕了，全是淚。

從今往後，人生再無歸途，只剩去路，可去路上到底還有一個我等他。

【10】

半夜驚醒，發現他躲在被窩裡啜泣，哭得是罕見的傷心，我方寸大亂，只懂把他按在懷裡問怎麼了。

哭了半天，他才說，夢見醫生跟他說我病得很重很重，就要死了。

我說，傻瓜，我這不是還在嗎？我在呢。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這樣哭很丟臉，裝出很凶狠的樣子說，哼，你敢不在試試，我就去找年輕漂亮的小男孩氣你，氣得你墳頭冒煙。

他不知道，這樣說其實一點震懾力都沒有。

他更不知道，早在這之前，我就不時會從夢裡醒來，確認他還在我懷裡呼吸平和。

我以前總覺得一輩子很長，我們還能有好多好多快活日子，可原來不過一忽兒的事情。

人生百年，我也只能再愛他不到七十年。

不夠，不夠啊。

【11】

某天，他倒在我懷裡，說，程先生我累了，我們私奔吧。我說好。

我把我的房產和卡全給了他，我們私奔到一個山好水好的地方，開了一家民宿。

民宿生意不錯，人來人往，我猜的。他說，以我的藝術家作風，民宿估計不到一個月就會倒閉，到時候我們得喝西北風。

於是我依舊進行我的創作，而他忙裡忙外，將民宿搞得風生水起。

他給我秀了秀他的存摺，煞有介事地給我數到底有幾個零，說，哄我一下，賞你一口軟飯。

我說，好的，蘇大官人。

有客人跟我誇他很好，我在那刻突然體會到中年男人娶了個入得廚房出得廳堂的老婆的幸福感。

我說，嗯，那是我的愛人，我知道他很好。

得妻如此，終於可以庸俗地老去了。

【12】

夜涼如水，九月桂花飄香，他盤腿坐在樹下，撥弄木吉他，輕輕哼唱：

“悄悄問聖僧，女兒美不美，女兒美不美……”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不知何時爬上他眼角的細紋，說，美。

他嗔怪，騙人，我都三十好幾了。

我說，不騙你，我們一起變老。

他眼眶微紅，掩飾般哼了一聲，低頭彈起吉他，唱道：“幻變的一生/默默期待一份愛/踏過多少彎/段段情路也失望……風裡笑著風裡唱/感激天意碰著你/縱是苦澀都變得美/天也老任海也老/唯望此愛愛未老/願意今生約定他生再擁抱……”

歌聲剛落，他衝我綻出笑容，一如第一次見他那般，年輕美好，明亮柔軟。

他說，十周年快樂，程先生。

我說，下一個十年請多多指教，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