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師徒19
十年的自我封閉之中,炎奚的夢里幾乎全是阮天瑯。
每一個畫面, 甚至每一個動作都和阮天瑯息息相關。
他雙眼失明, 住破廟, 被野狗追,長期食不果腹, 瘦弱得仿佛一折即斷。
數個夜晚, 炎奚都緊緊地咬著牙齒,想要撐過這漫長的寒冷。
在阮天瑯帶走他之前, 他就受傷了,是和其他人搶飯吃被活生生打的。
病了,無法動彈, 只能喝瓦上飄進來的雨水。
要是餓了,連老鼠他都生吃過。炎奚忍住那些惡心的味道, 唯一的信念就是想活下去。活得跟狗一樣也沒關系, 只要能活下去,才能有機會報仇。
常年如此, 炎奚的心死死緊閉,不再相信任何人。
只有師兄,只有他來到他的身邊,也不嫌棄他身上的濃瘡, 照顧了他一夜。
冬夜極冷,破廟里還時常刮進來雪花,冷冷的拍打在木板上。
炎奚迷迷糊糊的問︰“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我遇到了你。”
僅僅……只是因為遇到了他?
炎奚早已壞掉的眼楮流出淚水,他遇到了多少人, 為什麼他們不救他,偏偏……是阮天瑯救他。
炎奚昏死了過去,不再有戒備,甚至把阮天瑯作為依靠。
他曾活得像只狗,是阮天瑯讓他有做人的機會。
修習琴道的人大多數都是君子,憐憫蒼生。他卻狠心狠毒,至始至終上天都不曾憐憫他,今後炎奚也不會憐憫任何人。
除了,阮天瑯。
那日在禁地,謝川能看到季子修的記憶,甚至進入他的幻境之中把他救起,一旁的炎奚也完全看見了。
他一開始完全想不通,為什麼修為高深如師兄,會被奪舍。
可下一刻,炎奚卻發覺是自己錯了。
因為愧疚,阮天瑯不願意進入輪回。
早在日日夜夜的祈求之中,魂魄散去,只存下一股執念。
要不是季子修的來臨,他只會一直是這樣的狀態,千百年都不會變。
炎奚的眼里含著熱淚,身體顫抖了兩下。
這對于他們,已經是個無解的局。
縱然,萬般舍不得,師兄也不會在回來。他的魂魄消失在天地之間,就連轉世……也找不到了。
季子修重新來一次,不過是為了幫師兄了卻心願。
炎奚笑了起來,眼底含淚︰“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師兄放心不下我。”
他還和那日一樣,在破廟里,他明明那麼髒,可師兄卻任由他蹭在自己的懷里。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推開過他。
現實對于他們來說,是如此的殘忍。炎奚憎恨命運,甚至開始覺得,他就是師兄命中的一個劫難。這一切的起始,都是因為他。
所以,炎奚陷入了夢境當中,想要在夢里看到阮天瑯。
可這些,風微和季子修仍舊不給他,非要留下他的性命,把他叫醒。
“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炎奚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淚水落到季子修的臉上。
明明可以反抗,季子修卻巋然不動。
他靜靜的看著炎奚,感受到了他指尖的顫抖。
即使只是個殼子,炎奚也依舊舍不得去傷害。
“你不反抗嗎?”炎奚問。
季子修盯著他︰“看來你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炎奚陷入自我封閉的時候,季子修就大約猜到了這是為什麼。
沒想到,今天這個猜測變成了現實。
“是啊,可我寧願一輩子都不知道。”
他雖然看不見,可季子修那些細微的變化,炎奚一直明白。他之前不願意深入去想這是為什麼,現實卻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九曲連環陣里,炎奚就明白得清清楚楚了。
“我知道了你的事情。”
除了阮天瑯,炎奚並不會對任何人抱有同情。炎奚忍不住嘲笑自己,他有朝一日竟然和謝川的心情重合了。大概對于謝川來說,師兄怎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季子修吧。
季子修微微一愣︰“你想做什麼?”
炎奚的手完全松開了,他慢慢的放開了他。除了最初的那一下真的動了殺意以外,後面大多就是虛張聲勢。
炎奚狠狠的捏住他腰上的鈴鐺,臉色蒼白︰“無家無歸處,沒想到當年謝川那句話,竟然成了我的一生。”
他的家,永遠離開了,再也找不回。
炎奚打開了門,木門發出咿呀的聲音,外面的光一下子就透了進來。因為十分刺眼,季子修下意識眯起眼,看到陽光照在炎奚身上,他的周身有塵粒飛散。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遇上系統的。”
季子修的心一跳︰“你打的什麼主意?”
遇到系統只是千分之一的機會,沒看到那些原主大多數都化作了執念,而不是保留下了靈魂嗎?
炎奚微微的轉過頭︰“師兄的執念不是想對我好嗎?你要拒絕回答我?想清楚。”
季子修抿著唇︰“如果我勸你放棄,你會放棄嗎?”
“不會。”炎奚的手心里一直拿著鈴鐺,“你說放棄就放棄?我做不到。”
季子修徹底沉默了。
他沒有立場勸炎奚放棄,所有快穿的宿主都沒有這個立場。
要是當初有一絲這樣的想法,他早就埋骨在那個漆黑的地宮,到現在都還被鎖在那里。
無法投胎,亦無□□回。
宛如詛咒一般。
沉默了許久,季子修給出了答案︰“對不起。”
他這樣不是對炎奚好,而是害了他。
炎奚卻像是早就預料到那樣,慢慢的走出了這里。
自那以後,季子修和炎奚的關系處在了冰點。
即使見面,也只是擦身而過。
炎奚回到了琴雁峰,日日在上面彈琴。而沈十二早被安排到了一處安全的地方結丹,沈瑜便陪在他的身邊,兩人算是暫住雲仙宗了。
約莫十天後,甦晴成功築基。
她是五靈根,自小修煉便十分刻苦,卻也花了十年才築基。
季子修等在外面,甦晴出來看到季子修的時候,眼楮一亮的跑了過來︰“師尊!”
季子修朝她輕輕一笑︰“不錯,根基牢固。”
得到季子修的夸獎,甦晴笑彎了眼︰“師尊,你怎麼有時間來看我?”
“你炎奚師叔已經醒來了。”
甦晴十分高興︰“真的?太好了!師尊這十年來一直為這件事情操勞,現在總算救回炎奚師叔了!”
季子修揉了揉她的腦袋,又給了她一根簪子︰“這上面存了我三道劍氣,以後可保你安全。”
甦晴拿到東西,問︰“師尊,我築基以後是不是該下山歷練了?”
季子修微微一怔,陷入了回憶當中。
才不久之前,謝川也是剛剛築基,被他以下山歷練的名義帶出了雲仙宗。
季子修的手狠狠收緊,就連一旁甦晴叫他的聲音都沒听見。
甦晴有些疑惑︰“謝川師弟呢?”
季子修的身體僵硬,把剛剛放到甦晴腦袋上的手慢慢收回︰“去看看你炎奚師叔吧。”
他對這件事情避而不談,更讓甦晴覺得奇怪。只是炎奚師叔昏迷了十年,她的確應該去看看的,甦晴只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回答道︰“是。”
剛到琴雁峰這邊,甦晴就听到風微和炎奚正在說話。
“師兄為你的事情也算盡心盡力,這十年來他幾乎日日去禁地看你,害怕你出事。可最近你們都奇奇怪怪的,也不說話,到底怎麼了?”
炎奚輕抿了一口茶︰“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他不肯回答我。”
風微有些無奈︰“就……因為這個?”
炎奚沒有再答話,把杯子放下,厲聲道︰“誰!?”
甦晴也沒打算隱藏自己,可剛剛听見炎奚師叔和風微師叔在議論師尊,她就下意識躲了起來。沒想到她已經極力收攏自己的氣息了,卻還是瞞不過炎奚。
甦晴慢慢的走了出去︰“炎奚師叔,我是甦晴。”
甦晴除了在季子修面前還有些小女兒狀以外,面對其他的人的時候卻十分穩重。風微說她行事越來越像季子修了,也不是胡說八道的。
炎奚才恍然道︰“原來是你。”
他根據氣味和聲音判斷一個人是誰,已經過去十年了,甦晴也和十年前變化太大,他一只半會兒竟然沒有听出來。
因為甦晴是蘭音的女兒,風微看甦晴一看一個順眼︰“甦晴,過來吧,多久出關的呀?”
甦晴畢竟是在風微和季子修的照看下長大的,對風微的態度倒不像是對炎奚那麼生疏了︰“就在剛剛不久,師尊擔心我,還親自來接我了。”
甦晴此時只有十七歲,失去父母那一年也不過才七歲。轉眼間她也築基了,風微也算對得起蘭音了。
風微听到甦晴的話,又連忙說︰“是嗎?那師兄怎麼不跟你一起過來?”
甦晴飛快的看了炎奚一眼︰“師尊有叫我來拜見炎奚師叔。”
風微輕嘆一聲,在甦晴面前分毫不忌諱,繼續他剛剛和炎奚的話題︰“那個問題很重要嗎?重要到你非得和師兄鬧翻?”
炎奚的動作一頓,慢慢的說出一句話︰“比命重要。”
炎奚不避諱甦晴和風微兩人,也是想接著他們的嘴把這話傳給季子修。
炎奚又抿了一口茶,風一吹,肆意蔥蘢的青竹沙沙作響,帶來絲絲涼意。
而他一如十年前,雙眼蒙著白布,溫潤而淡然。
只是炎奚卻不再抱著琴,他對風微說︰“風微師兄,我想換本命法寶了。”
“你的定禪琴怎麼辦?”
炎奚的嘴角綴著一抹淡淡笑意︰“不用的東西,早就該毀了。”
風微越發無法理解炎奚的想法。
勸了這麼半天,炎奚連他這個師兄的話都不听一听了。
風微拉起甦晴︰“走吧,別打擾你炎奚師叔了,他才剛剛醒來,沒空理我們這些人。”
甦晴的表情錯愕,可還是跟著風微走了。
臨走前,她回眸看了一眼。
這個溫潤如玉的男人獨自一人坐在青竹林前,清風吹起他的發絲,綁在後面的白布條隨風而動。
他紋絲不動,動的卻是周圍。
一股莫大的悲哀籠罩在炎奚的身上,等甦晴回過神的時候,還一直想著那個畫面。
“這琴聲就算奏一萬年又如何?早沒了能听我彈琴的人了。”
這琴道,不練也罷。
……
自風微擅自把謝川逐出雲仙宗過後,謝川的處境就變得更加難堪。
雲仙宗弟子遍布天下,就算不是雲仙宗的人,也想殺掉謝川,以為能得到雲仙宗嘉獎。
謝川在外面的日子越發的難熬了。
約莫十天,他已經不止發現一次跟蹤的人,半數以上對他產生了殺意,只是害怕他身後有人,才沒有繼續沖上來。
謝川一路北上,到達了一個地方。
天武國坐落在雲嵐大陸極北之地,常年氣候寒冷,冰川環繞。雖然還是秋天,可這里已經下雪了。
一眼望去,已經是白雪皚皚的一片。謝川腳踩在雪地上,慢慢的朝著前面走著。在他身旁跟著一個穿著黑袍的老者,那袍子的帽兜擋住了老者大部分臉,只露出下巴和脖頸。
干瘦的皮膚看著十分可怖,他桀桀的笑了兩聲︰“我們這一路上不知道殺了多少雲仙宗的人,你確定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師尊下的命令來殺你的嗎?”
謝川冷著臉,眼眸如同黑夜那麼深︰“他不會。”
老者眯起眼,很快又一笑而過。
謝川這麼肯定,也不知道該怎麼動搖他的心神。
他可是看中了謝川的身體,想作為自己奪舍以後的容器。
這麼好的靈根,誰看了不動心?
老者的修為比謝川高出好多,卻仍舊不敢動手。這個謝川好歹是雲仙宗宗主的徒弟,雖然只是築基,卻不知底細,奪舍只能有一次,生性多疑的他覺得不能大意。
很快,路上那些前來送死的人引起了老者的注意。
他桀桀的笑了兩聲,滿是陰冷︰“現在我們來找冰種火,可你是純冰靈根,要是在丹田種上這種東西,估計時時刻刻都會痛不欲生。”
謝川的腳步一停︰“你不是說,冰種火會讓我的修為快速提高嗎?”
他像是完全不在乎那些東西一樣,老者微怔之後,立馬笑道︰“自然,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他勾起一個嗜血的笑容︰“我是從血池里爬出來的,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老者的眼底飛快的閃過什麼東西,他把自己的臉更加藏在黑袍里。
這袍子有陣法,不怕謝川能看出他的樣子。
謝川和老者走在冰原上,正在此時,謝川又發現了一個來找死的。
“出來。”
謝川用氣凝出冰劍,指著一側石頭。
那人似乎被嚇住了,一滴冷汗順著臉頰滴落下來,砸在雪上。
他撤了隱身符,露出來原本的模樣。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謝川卻沒有回答,他的沉默,讓氣氛一時之間緊張無比。
謝川是冰靈根,在冰川上冰靈氣最多,他的感應力也最強。
可謝川卻不想回答他,見他一身雲仙宗人的打扮,便問︰“你是雲仙宗內門弟子還是外門弟子?”
他咽了下口水︰“外門弟子。”
那人又說︰“你背叛師門,宗主早就下了追殺令。”
謝川如同雷擊一樣愣在原地,他憤怒的看向他︰“你是說這些天,那些人來要殺我,都是……師尊下的追殺令?”
那人被嚇得不輕,慌慌張張的點頭︰“你背叛雲仙宗!追殺你怎麼了?就該把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刮骨!”
謝川咳嗽了兩聲,竟然吐出一口血來,完全是傷心極了。
他笑著笑著,忍不住哭了出來︰“師尊恨我……恨不得殺了我。”
謝川的一點點的期望,也被這條追殺令所粉碎。
他的心猶如萬根針扎似的那麼疼,整個看上去失魂落魄。
那人趁他現在這個狀態,急急的出手,沒想到謝川只一招,冰劍飛入他的身體,那個人就直直的倒了下去。
老者站在一旁,滿意的看到謝川表現。
他就是想要通過這個局,讓謝川心神大亂。
老者說︰“你還渴望什麼呢?你師尊不是早就拋棄你了嗎?”
他心頭的火焰慢慢熄滅,只在嘴里嘟囔著一句話︰“他下了追殺令……”
“是啊,追殺令。”老者眯起眼,“雲仙宗創立那麼些年,下追殺令的次數屈指可數。沒想到,你小子倒是惹上一回。”
謝川的氣壓更低。
“你的心還不夠狠,要是喜歡,直接搶奪過來,怕什麼?”
他的聲音一直在謝川的腦子里回蕩,就像是來自地獄一般。
老者見謝川的心神更加混亂,當機立斷,神識進入謝川的身體里。
謝川才築基,根本就沒修煉出強大的神識來,趁他病要他命,可是至理名言。
等他進入到謝川的識海里,卻感受到了滿滿的寒氣。
謝川的嘴角揚起一個微笑︰“你可真心急。”
老者發現了不對,立馬想要沖出去。可這一次,謝川打的主意就是想把他絞殺。
這些年季子修花費在謝川身上的東西絕不是白費,他的功法是師尊親自挑的,吃的天材地寶也是師尊親自挑的,怎麼可能那麼輕松就被人奪舍?
謝川眯起眼,他帶他來這個雪原,本身就是錯誤。
他可是冰靈根呀。
嗤。
很快,遠遠不斷的冰靈氣涌入到謝川的身體里,他的身體完全不缺這些東西。那個老者小看了十成靈根的威力,阮天瑯能千年修到地仙,就證明謝川也有這潛力。
很快,老者的神識就被完全吞噬了。
而他的所有記憶,都全數朝謝川涌了過來。
謝川挑出想知道的部分,發現老者並沒有騙他,這里的確能找到冰種火的。
他雖然笑了,可笑容卻嗜血而殘虐︰“真傻,早在南影秘地師尊趕我走的時候,我就明白自己喜歡的東西,只能靠搶奪。竟然還在用這件事,企圖來動搖我的心神?”
魔修也有這麼傻的?
他不過將計就計,陪他演了一出戲。
老者的身體已經死得透透的了,謝川挑開他的黑袍,發現他早就該壽終正寢了,只是用秘法強行撐著。
見到他的臉,謝川道︰“原來是你?”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這人就是十年前血洗村子的魔修。
謝川動用靈氣,幻化出萬把冰劍,懸于天空之上。
他輕笑道,眼楮漸漸染上血紅︰“再見了。”
隨著他的話一落下,冰劍一前僕後繼的刺在他的身上。
那具身體變得血紅,露出白骨,隨後……面目全非。
這次,當真是尸骨不存。
謝川在一旁看著,這才收了手。
他漸漸朝著遠方走去,腦子里全是冰種火。
他仿佛又陷入了一場夢魘之中,在茫茫塵世里沉浮。
日子久了,唯有一心念,遲遲無法忘懷。其余的,皆是生死不懼。
幾個月後,謝川成功找到冰種火,置于丹田之上。
他是純冰靈根,被烈火焚燒,疼痛讓無法動彈。
他的臉貼在冰上,巨大的疼痛,讓謝川的臉色慘白。
疼的不僅僅是傷口,還有心髒。
更可怕的是,還有什麼畫面在腦子里一遍遍的飛閃而過。
為什麼,為什麼想不起來!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最終,連爬都爬不起來。
冰種火已經在他的丹田里燃起,謝川之前本就是築基巔峰的修為,只是被他自己給壓制了。現在,得到冰種火的謝川修為更是暴漲,一下子提上了金丹修為。
他死死的咬著牙,忍受著這股疼痛。
之後的一個月,他都在忍受著這種東西。
若要說執著,沒人比得上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應該沒多少啦~可能還有幾章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