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一瞬間,宋不羈腦子裡閃現了無數種可能。
如果自己早幾分鐘到,碰到歐傑時他還活著,那是不是他就不會死了?
如果自己早幾分鐘到,是不是也會看到殺歐傑的人,然後把他逮住呢?
更甚至,如果當年他堅持把歐傑帶回福利院……
可是沒有如果,他到的時候,歐傑已經死了,而那人還在不遠處看著。然而他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大發叫喚的時候自己還把它制止了。他當年也沒有堅持,反而是尊重了歐傑的想法。
宋不羈沉默的時間太長,周身散發著隱隱的悔恨與悲傷氣息。
紀律看了他一眼,把照片和資料整理完,又抬頭看了他好一會兒。見他一動不動遮住眼,一副打算頹在沙發裡的模樣,紀律想了想,伸出手,握到了宋不羈的手背上。
手心與手背接觸的刹那,倆人俱是一顫。
宋不羈的手很冰,紀律的手卻是溫熱的。
宋不羈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沒想到紀律會突然出手。
紀律也沒料到,宋不羈的手竟然這麼冷——既然冷,又怎麼穿這麼少?
宋不羈依舊只穿了件襯衫,只是襯衫的顏色變成了白色。紀律皺了皺眉,縱然他體質好,這個天氣出門也是至少穿兩件長袖的。
而從他第一次見到宋不羈,宋不羈就穿得特別少。
遮在眼上的手被紀律以不容拒絕的力道拿了下來,二人的視線對上。
宋不羈的雙眼有些紅,也有些茫然,好像先前強勢要紀律告訴他歐傑被殺詳情的人不是他一樣,也好像幾分鐘前敏銳的反應都是錯覺似的。
「你……」宋不羈後知後覺地動了動自己被紀律抓著的手,問,「你幹嘛?」
紀律若無其事地鬆開手,反問:「冷?」
宋不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冷。」
紀律繼續問:「那手怎麼這麼冷?」
宋不羈:「天生的……」
紀律蹙了蹙眉:「去醫院檢查過嗎?」
說了這麼幾句,負面情緒飄走了,宋不羈又是剛才那個宋不羈了。他扯了扯唇角,說:「紀隊放心,我身體怎麼樣我自己清楚,不會影響查案的。」
紀律沉默,沒再說,問起了另一個問題:「你見過歐傑的親生父親嗎?」
宋不羈抿了抿唇,沒說話。
紀律:「下午我去了一趟北山福利院。」
宋不羈抬眸看了他一眼,「哦」了一聲:「院長跟你說什麼了?」
紀律:「歐傑十一歲那年,被他親生父親歐春林帶走。你們失去聯繫後你去石門鎮找過,但據說你沒找到歐傑。」
宋不羈沒什麼情緒地說道:「不錯。」
紀律意味不明地看著他:「歐春林呢,你見過他嗎?」
宋不羈:「沒見過。」
紀律頓時笑了:「宋不羈,說謊前好好想清楚。」
宋不羈也笑了:「想清楚了。」
紀律:「行,那我換個問題——你知道歐傑的親生父親是怎樣的人嗎?」
宋不羈:「知道一二。」
紀律:「聽說歐傑是你一手帶大的,既然你大概知道歐春林是怎樣的人,你還會允許歐傑和他生活在一起?」
宋不羈沒說話,他沉默地對上紀律看不出什麼情緒的眼睛,一動不動。
紀律:「當年你去找歐傑時,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
宋不羈閉了閉眼,少年說著「我以後要造一艘很厲害的大船」時晶亮的眼神還在眼前晃動……半晌後再睜開時,他的雙眼沉靜又銳利,他說:「紀隊,這和現在的案子沒什麼關係吧。」
只一瞬,宋不羈就把所有情緒都收斂完畢,紀律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說:「沒關係。」
宋不羈:「那我有權利不說吧。」
紀律:「你可以不說。」
「謝紀隊大發慈悲放過我。」宋不羈誇張地合了合雙手,突然想到什麼,立即又嚴肅問道,「歐春林呢?他來認領屍……歐傑了?」
紀律:「明天來。」
宋不羈:「……也是了,會來就不錯了。」
話落,他嗤笑了一聲。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緊接著,夏霽和俞曉楠快步走了進來。
「宋先生,又見面了。」夏霽匆匆打了聲招呼,便轉向紀律,快速說道,「老紀,查歐春林的時候查到一個資訊——」
「——歐春林有個女兒叫歐悅,十六歲,未成年,控告長盛集團太子爺盛新耀強姦她。目前臨江區法院已經立案,你猜盛新耀請的律師是誰?侯一笙,你髮小!」
宋不羈皺了皺眉,強姦案……侯一笙……這不會是今晚常非說的這個案子吧?
紀律卻是問道:「侯一笙接這種案?這個強姦案有什麼稀奇的?」
一般會送到市局的案子都是大案要案,像強姦案這種案子,一般都是由所在地區派出所負責偵查。偵查完畢後再送到區檢察院。
「歐悅平時在石門鎮一家超市做收銀員。去年平安夜,以盛新耀為首的幾個富少爺心血來潮決定親自下海捕魚,就到石門鎮租了艘船。捕完魚後,他們吃了個海鮮大餐又喝了不少酒。當時盛新耀就醉了,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身邊多了個沒穿衣服的女孩,就是歐悅。歐悅哭哭啼啼,堅持盛新耀強姦了她。」
「盛新耀雖然喝醉了,但據說沒喝斷片,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事。但確實一早醒來看到個女孩睡在他身邊,就想付點錢私了。但是吧,歐春林知道了這事,跑過來鬧場,說盛新耀毀了他女兒的清白,還仗著有錢想壓下這事。當時這事鬧得挺厲害,你們肯定也聽說過吧?」
紀律點了下頭。
拜歐春林的一糾纏二大鬧所賜,某知名富二代強姦少女的新聞在當時被傳得沸沸揚揚。
宋不羈也有一點印象,只是平時他也不太關注這些,並不知道當事人都是誰。
「盛新耀這個人,說有點傲氣,也算有吧。他本來打算了給錢私了,不管自己做沒做就當自己做了吧。但被歐春林這麼一鬧,盛新耀立即就改口了,說自己沒做過這事,肯定是歐悅誣賴,想詐錢。雙方都堅持自己的說法,這事很快就鬧到了石門鎮派出所。」
「最終石門鎮派出所通過殘留在歐悅陰道內的精液DNA檢測,證實盛新耀強姦了歐悅。去年12月29日盛新耀被刑拘,1月5日被送到了臨江區檢察院報捕。1月12日臨江區檢察院批准逮捕。但,你們知道奇怪的是什麼嗎?」
「——經過公安機關和檢察院的雙重偵查,一致認定盛新耀強姦罪名成立。但是盛新耀依舊堅持自己沒做過,認定了歐春林父女誣陷他。」
夏霽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宋不羈聽到這裡後,立即接了下去:「侯一笙律師接下了這個案子,認為盛新耀說的是實話,要為他做無罪辯護。」
話落,房內其他三人頓時齊刷刷地朝他看了過去。
俞曉楠驚奇道:「你怎麼知道的?」
「常非說的。」宋不羈說完後又皺了皺眉,問,「公安和檢察院都認為強姦罪名成立了,但侯律師卻認為不對……這種情況很難打贏吧?」
紀律看了他一眼,說:「侯一笙既然敢做無罪辯護,就有一定把握。」
宋不羈摸了摸下巴,說:「那就是說,極有可能真是歐春林父女詐騙……」
紀律不置可否,對夏霽和俞曉楠說:「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繼續。」
「好嘞!」俞曉楠響亮地應了一聲,「我再整理整理就回去——紀隊,你也別太拼啊,身體還是很重要的!尤其是……腰,你懂的!」
說罷,俞曉楠俏皮地對紀律眨了眨眼,然後風一般地跑了出去。
夏霽笑著搖了搖頭,也離開了。
宋不羈看向紀律,問:「紀隊,你身體……你腰不好嗎?」
紀律面無表情地看向他,說:「你想試試?」
宋不羈:「……」
在市局待了許久,宋不羈打算回去了。
紀律叫住了他。
「宋不羈。」
宋不羈回頭,疑惑地揚了揚眉。
「別擅自行動。」
宋不羈笑了笑:「不會——我要做什麼,肯定是先叫上你啊紀隊,不然哪天被你們以妨礙警方辦案為由抓起來了怎麼辦。」
朝身後揮了揮手,宋不羈走得極其瀟灑。
「明天見啊,紀隊。」
「注意身體啊,紀隊。」
辦公室門口,紀律輕笑了一聲。
夜風吹過,三月的天仍是有點涼意,宋不羈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過紅綠燈時,抬頭望了眼夜空。
夜空被雲遮擋了大半,星星不見蹤影,月亮也時隱時現。
有些暗。
宋不羈又想到了歐傑死在車內的面容。扭曲的痛苦好像被無限放大,投放到了夜空這個大螢幕上。它們從四面八方奔湧過來,鋪天蓋地地壓向身體。
沉甸甸的。
不知哪裡傳來狗吠聲,一聲一聲很是兇狠,似乎在警告路人別過來。這狗吠聲又引得周圍其他狗也叫喚了起來,一時間,此起彼伏。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在綠燈亮起時堅定地抬起腳步往前走。
回到家後,常非還沒睡,從他的臥室門縫裡,還透出光亮。
宋不羈想了想,過去敲了敲常非的臥門。
「羈哥你回來了?」常非很快開了門。
宋不羈倚在門前,透過打開的門看到了常非房內桌子上攤開的一疊疊資料。
「案子很難嗎?」
常非苦了臉:「很難。受害者體內的精液經過DNA檢測,與我當事人的進行了對比,結果一致。而且是檢測對比了三次,三次啊!」
宋不羈「嗯」了一聲,說:「受害者叫歐悅吧?」
常非頓時驚訝道:「羈哥你……」
宋不羈:「剛才從紀隊那裡聽說了。」
常非更驚訝了:「你和紀隊關係這麼好了嗎?」
關於這事宋不羈不太想解釋,就含糊地支吾了一下,又說:「昨晚的死者叫歐傑。歐悅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常非一分鐘內第三次驚訝,差點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這麼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