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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珂浮屠》第256章
第257章 舞與血

  秦川在外主持祭祀最後階段的時候, 心中幷非不安,只是想起許青珂剛剛對他說的每一句話。

  首先,那簪子是秦笙的, 他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 也只能是秦笙,否則難道許青珂還有第二個牽腸挂肚的女人?不會有, 也不能有!

  其次,秦笙被抓了, 而且抓她的人還用了這大藏黑鴉的手段來脅迫她。

  ——那簪子就是脅迫的證據, 許青珂不得不妥協, 所以答應了成爲淵,哪怕需要爲此付出巨大代價。

  其三,她說他幫不了她, 說明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認爲他不是他的對手。

  那個人是誰?秦川坐在王位上,心裡隱隱有了猜測,目光一掃, 堂上朝臣井然,就是諸國外賓也恭敬有加。

  這世上能讓他忌憚的人極少,她說那樣一句話, 是要讓他起疑,進而跟她的對手割捨爲敵。

  羅慎,然後是原齊,最後是……

  明知道他會懷疑她的用心, 却依舊三分坦然七分狡黠,這是陽謀,讓他無法回避的陽謀。

  利用的是一個君王的獨權之心。

  秦川手掌撫摸了下扶手上的龍頭,指尖却回憶起那芊芊皓腕的觸感。

  細嫩如凝脂,柔弱無骨,這樣的美貌加體質,如何能是一個女人,似乎……似乎身上還有清冽香氣。

  跟她一比,那顔姝在他眼裡反如同一個男人了。(在此爲顔美人默哀三分鐘。)

  可又有哪一個女人如她這樣,權謀强大絕頂縱橫,他甚至明白自己的權術都遠不及她,縱然原齊明森也是。

  只有一個人能超越她吧。

  秦川闔上眼。

  她給他出了一個登基以來最大的難題。

  但下面一群人爲難的是——許青珂一個蜀的人,到底會不會淵鴻之舞,若是不會,這祭祀就成笑話了。

  還有一群人與之辯駁,神明既然選定了許青珂,就必定認定她會淵鴻。

  便又有一群人說,她爲何會淵鴻?

  藺明堂看一群朝臣辯駁如雲,他垂著眼,若有所思。

  他沒想到局勢會演變成如今這樣——總跟許青珂有關。

  「此人是個禍害。」

  他的父親昨晚對他說的這句話,忽浮現腦子裡。

  禍害?是因爲她權術厲害,且不服於他們淵呢?

  正此時,秦川忽然聽到嘩然躁動,又察覺到了這些躁動頃刻冷寂。

  他睜開眼,看到了一雙雙驚呆的眼。

  心中猛然一跳,他轉過頭。

  一個人走出來了,一步步,她遠不及他高,可跟一般男子無二,因爲身體纖細單薄,下身腿很長,穿起衣服來尤顯得卓越風流。

  就沒見過她不好看過。

  可他沒想到這樣一件簡單的祭祀淵服會讓她這樣……絕世。

  黑綢之外膚白盛雪,白面具之上一雙眼黑玄似淵。

  簡單的黑,簡單的白,步履不快不慢,她還未跳,秦川就已經覺得這個人成了古老而神秘的淵。

  而她也沒有任何做作,甚至也不看任何人,走來,路過兩個挨凑著的浪蕩風流官家公子哥的時候,隨手一扯,那兩個公子哥腰上的摺扇到了她手中。

  兩個公子錯愕,嘴巴張開,却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敢說什麽。

  他們看到其中一把在她手中指尖轉了個圈,甩出。

  那摺扇飛旋著往臺上。

  臺上剛上來的顔姝下意識伸手……啪!摺扇到了手中。

  觸手冰凉。

  那個人塌上了階梯,衣擺之下赤足,都是赤足,上下的時候,赤足跟衣擺交替相見的時候,便有種讓人目眩神暈的美感。

  儀式感。

  「淵跟鴻,手足肢體而已,但淵鴻者,音共而成羽……」

  這話,或許只有顔姝聽懂了,若是淵跟鴻分別獨舞,舞者自是用肢體表現自己的角色,可淵鴻若要一體,就需要一種器具來共音。

  樂器?扇子?顔姝腦子裡似滑過什麽,直到許青珂說:「隨便弄吧。」

  隨便……弄?

  顔姝錯愕,却也不能多問,因爲許青珂已經上來了,且樂起。

  騎虎難下,她看向許青珂,後者表情淡漠,目光沉靜,無端的……她寧靜了。

  此人心機無雙,剛剛那番話的意思大概是——隨心而已。

  當樂曲與舞蹈的最高境界,契應天地。

  顔姝頓悟了。

  却不知道許青珂沒這種意思——她的意思,真的是只是隨便跳跳,畢竟她已經上這個台了。

  只要上臺,只要跳起這個舞,她就一定會達成目的。

  不遠處的閣樓,戴著面具的師寧遠靠著柱子,看著她上臺,聽到樂起。

  他的滿身心都在想著她可能會遇上的凶險,畢竟原齊恨不得將她處之而後快,這祭祀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所以他將警惕性完全提起,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危險,然而……

  當顔姝往左側步,而許青珂右側步,兩人擦肩而過,而同時轉身回頭,黑袍衣袍隨著動作而飛舞拍打到的時候,刷!扇子同時打開。

  那動作,那聲音,那相視一眼便達成的音感。

  擔心她不會淵鴻的人,只在頃刻間就看到了淵。

  師寧遠心裡猛然狂跳,忽想起——她跟那便宜太子燕青衣是樂道上的莫逆之交,而那燕青衣雖其他不入他眼裡,但樂道的確了得。

  這也意味著,他心心念念的小許在樂道上也天賦超絕。

  那扇子甩開的時候,師寧遠把自己分成了兩半。

  一半專注於可以危險,一半却不由自主沉淪在她的舞之中。

  雖說淵鴻在剛剛一眼的時候就有了默契,可他仍舊可以將她們區分開來。

  ——她的小許永是唯一的,何人能堪比?

  這世間人彼此若無接觸,誰曉得你內在唯美?

  是以美,多數在於皮囊。

  顔姝的皮囊之美在於形容,形體纖長窈窕,鴻雁翩飛之美,顔容精緻盛雅,珠玉明麗之艶。

  這樣的美人,舉國出一個。

  這是女人的皮囊之美,她的內在之美可見才學文藝,但在這裡看不出來,衆人更直觀領略到她的皮囊跟舞技。

  但許青珂幷未多淩駕她幾分,她在配合顔姝,配合她成就了淵鴻。

  世人看到的也是淵鴻。

  這種配合是低調內斂的,身爲鴻的顔姝深刻體會到了,却無法爲此做出反應,因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舞與曲的境界中。

  淵的古老士子風華,鴻的絕世驚艶,流暢,完美融合,不分淵跟蜀,也無所謂是許青珂還是顔姝,全體隻沉淪在這遼闊古老的祭祀天地中。

  直到曲樂轉,肅殺衍生。

  淵鴻淵鴻,所謂淵鴻,便是男女,女子在前婉轉,後面殺意來的時候,便是淵獨舞的時候了。

  也是這淵鴻祭祀的末尾。

  要結束了,殺意也來了——金戈琴音,笙律悲鳴,鐘鼓抨擊,嗜血黑衣。

  她就是那一襲黑衣。

  手腕婉轉,扇面掠開,遮顔的一瞬,衆人看到了她腰肢的彎曲,似拉滿的弓弦,箭矢鎖命!

  忽起!扇合!露出清越幽轉的眸子却如刀。

  指尖一劃,左脚踏起,扇子如劍,劍舞起,衣袂如戰場黑風,脚尖落地,無聲,却有踏音落心頭,沉而烈,身形一轉,扇子開,劍變成了刀,滑過空氣,出了劃破的裂帛音,這是殺的驚鴻,也見她右脚赤足踏起的蒼白跟卓越精緻,如殺戮之仙神。

  足尖踏了人間的紅塵血。

  眼裡下了一場地獄的凄凉雪。

  於是指尖執了這天下的錦旗鋒芒,她要殺很多人,也殺了很多人,最終還要殺一人。

  啪!扇子再一合的時候,指了一個人。

  原齊在那扇子合起且發出脆音的時候,心中一顫,好像看到一個人拔劍指著他。

  距離明明很遠,臺上台下,他却覺得自己已經被劍指眉峰。

  不是只有他心悸,旁人也有刹那的驚懼——那一指,是何意,是天意?

  但他們仿佛被蠱惑,幷無力去想更多權謀軌迹,隻不自覺,或者被迫屈服了神智,眼睛只能隨著她的人,她的手,她的足,她的眼,她的扇子。

  隨她而走,隨她而舞,隨她而殺!

  她轉了,轉身的時候,原齊巋然察覺到了掌心的冰凉,他曾想退避,但一想到這些年來自己時刻在臺上那個人的陰影之下。

  他不甘。

  於是不動,隻凜然了眼,眼中也有殺意。

  這個人留不得。

  伴舞的顔姝只在須臾就入了境——臣服於這個强大而殺意如劍如刀的男子。

  隨她進行最後的一段舞。

  但她猛然驚醒,因看到了幾隻黑鴉。

  這些黑鴉此時扇動了下翅膀,似乎有些躁動。

  那漆黑的眼跟隱隱的嘎叫讓她驚醒。

  她或許也是最早一批驚醒的人——越入境,越容易驚醒,因爲舞者是敏感的。

  大藏黑鴉的嘎嘎攪亂了她聽得分明的樂律,醒來後,却也聽到衣袍的翻飛聲,她側身轉,扇子打開的時候,眼眸半視到前方那人……

  跟她對應轉身,扇子開,扇面鋒利棱角劃過掌心——那被簪子刺破的手掌。

  閃電般的速度。

  飛濺出的血。

  是只有她看見嗎?還是別人也看見了?

  反正顔姝駭然了,更駭然的是——那飛梭出去的鮮血隨她舞動。

  甩出去了,落在人的身上。

  什麽人?原齊察覺到臉上有冰凉的時候,下意識伸手去抹了一把。

  鮮紅的。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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