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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符 The Talisman》第25章
第二十三章 費爾德‧詹克洛

01

  不出一個星期,傑克便明白,他和阿狼要逃離陽光之家,取道魔域將是唯一的辦法。他願意一試,然而他又覺得,他幾乎願意做任何事、冒任何險,只求能夠避免離開陽光之家。

  他會有這種感覺,其實說不上什麼具體的理由。除了腦海深處隱約幽微的低喃似乎在暗示他,陽光之家裡的惡劣情形,到了那邊只會加倍嚴重。這地方說不定是所有世界中最糟糕的地方……就像蘋果肉裡一塊潰爛之處,導致整個蘋果一路爛進核心。總而言之,陽光之家本身就夠糟了,除非必要,他對於這地方在魔域中的相對之處,完全沒有一探究竟的慾望。

  然而,魔域之中,或許會有一條生路。

  阿狼、傑克,與其他和他們一樣運氣不夠好的少年——這指的是陽光之家的大多數少年——每天必須到田裡工作。年資比較深的人將那裡稱作「邊疆農場」,它位於加德納産業的盡頭,從陽光之家要走上一英哩半才能抵達。到了這個季節,田裡已經沒什麼活好幹,男孩們成天只是在那裡搬運石塊。今年最後的作物已經在十月中收成,然而就像陽光‧加德納每天早晨在晨禱會上說的,一年四季都會有撿不完的石頭。

  每天早晨,傑克登上陽光之家彷彿隨時會解體的農場卡車,阿狼宿醉般頹靡地坐在他身邊,傑克總藉機觀察研究邊疆農場。此時正值中西部多雨的秋季,整個邊疆農場的地面全是濕濕糊糊的黏稠泥濘,前天還有個男孩偷偷咒罵它「黏鞋精」。

  要是我們就直接衝出去呢?傑克大概第四十次這麼想了。 要不要我就乾脆對阿狼大喊一聲:「衝啊!」然後我們就這麼拔腿狂奔?往哪裡跑呢?北邊那道石牆後面的樹林?到了那裡,就離開加德納的領地了。

  那裡可能會有圍籬。

  我們可以爬過去。要是我爬不過去,阿狼也可以把我丢過去。

  可能是帶刺的鐵絲網。

  那就從底下鑽過去,或者——

  或者要阿狼赤手空拳將鐵絲網扯破。傑克並不願這麼想,但他很清楚,阿狼有足夠的力氣……只要他開口,阿狼一定願意去做。那會使阿狼的手受傷;不過話說回來,待在這裡,阿狼受到的傷害反而更嚴重。

  然後呢?

  「騰」開,當然了。那便是「然後」。他腦海深處的聲音不斷對他低語,假設他們能夠離開陽光之家的領地,他們肯定會有翻身的機會。

  到時候,辛格和巴斯特(傑克暗中將他們稱爲「惡霸雙人組」)將無法開著陽光之家的卡車衝向他們;在十二月嚴寒的冰霜凍結大地之前,將卡車開上邊疆農場只會讓四個輪子深陷泥地。

  一切全憑腳力,單純容易。一定要試看看。總比在陽光之家裡設法進入魔域好一些。而且——催促著他的不只是日漸委靡的阿狼,此時的他想起莉莉,便焦心如焚,當他被軟禁在陽光之家、跟著大家高喊哈利路亞的同時,莉莉正孤單地留在新罕布夏,一寸寸邁向死亡。

  放手一搏吧。無論有沒有魔汁。非試不可。

  不過在傑克還沒完全準備好之前,費爾德‧詹克洛率先發難了。

  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可否請你跟我一起說,阿門。

02

  事情發生的時候,一切都來得很快。前一刻傑克還像平常那般聽著費爾德‧詹克洛一貫刻薄尖酸的狗屁閒聊,下一瞬間,費爾德已急急忙忙跨過濕黏的田地,跑向石牆。在費爾德行動前,這天就和陽光之家裡的任何一個平常日子同樣枯燥苦悶。天色寒冷陰霾,空氣挾著雨水、甚至是霜雪的氣味。傑克舉目望天,舒展酸痛的背脊,順便觀察桑尼‧辛格是不是在附近。桑尼熱衷於騷擾傑克,他的手法通常都差不多,只有些微差別,像是踩傑克一腳,或是將他推倒在樓梯上。在餐廳裡,傑克手中的餐盤曾經一連三餐被打落在地——後來他才學會要將餐盤緊緊抓住,像抱著嬰兒一樣護在懷裡。

  傑克並不十分確定,爲什麼桑尼淨搞些小動作,不乾脆一次將他整垮。他猜測,也許是因爲陽光‧加德納對他這新來的傢伙有興趣。他不想這麼推測,這念頭令他覺得可怕,卻很有道理。桑尼‧辛格之所以不敢亂來,是因爲陽光‧加德納曾交代過他;而這又是另一個應該盡快逃出陽光之家的理由。

  傑克往右看。阿狼距離他約莫二十碼,頭髮黏在臉上,正辛苦翻動地上的石塊。他身邊就是那個瘦得像竹竿、有對大門牙的唐納德‧奇肯。唐納德衝著他露出崇拜的笑臉,露出兩顆壯觀的門牙,像狗一樣垂在外頭的舌頭淌下細細的口水絲。傑克趕緊別開視線。

  費爾德‧詹克洛在他左手邊——他就是那個有美人尖、小手像荷蘭瓷一樣精緻蒼白的男孩。傑克和阿狼被關進陽光之家的頭一個星期,傑克和費爾德就成了好朋友。

  費爾德促狹地笑了笑。

  「唐納德對你有意思哦。」他說。

  「少胡說八道。」傑克不舒服地說,覺得臉頰湧上一股熱流。

  「我跟你打賭,唐納德鐵定很樂意替你『吹』一下。」費爾德喊了一句,「對不對啊,唐納德?」

  唐納德‧奇肯嘎嘎叫了兩下,這生鏽般刺耳的叫聲是他的招牌笑聲,從表情看來,他完全不明白費爾德在談些什麼。

  「拜託你別再說了。」傑克從頭到腳難受到了極點。唐納德對你有意思哦。

  該死,好像真是這樣;傑克覺得,那個可憐的、腦袋有問題的唐納德‧奇肯可能真的愛上他了……而且或許唐納德不是唯一一個愛上他的人。傑克發現,自己奇怪地想起那個讓他搭便車時要求帶他回家、最後答應讓他在曾斯維爾的購物中心附近下車的人。是他先發現的,傑克心想,無論我身上出現了什麼新的特質,也是那個人先發現的。

  費爾德說:「你在這裡人氣可旺了,傑克。怎麼說,我覺得就算你問的人是赫克托‧巴斯特,他都會願意幫你吹一下。」

  「拜託,太噁心了。」傑克滿臉通紅,「我是說——」

  毫無預警地,費爾德放下原本正在搬動的石塊,挺起身子,迅速左右張望一下,確認沒有任何幹部在注意他,於是轉過頭對傑克說:「不過現在呢,親愛的,」他說,「這鬼地方一點都不好玩,我真的要閃人了。」

  費爾德嘖嘖有聲地對傑克丢了幾個飛吻,接著他消瘦白皙的臉上散開一朵光芒萬丈、燦爛無比的笑容。下一秒,他已經邁開白鶴般細長的雙腿,大步大步全速跑向邊疆農場盡頭的石牆。

  費爾德確實逮到了幹部分神的空隙——起碼撐了一陣子。佩德森、沃里克與一個名叫皮博迪的男孩正在閒聊泡妞的話題。皮博迪有張馬一樣的長臉,是外勤隊的一員,目前暫時被調回陽光之家輪值一陣子,因爲赫克托‧巴斯特被授予陽光之家最榮耀的任務:陪同陽光‧加德納到曼西市去。費爾德爭取到一個很好的開始,直到有人驚慌地尖叫:

  「嘿!嘿!有人逃走了!」

  傑克替費爾德捏了把冷汗,費爾德已經衝過六排並列工作的少年,仍然沒命奔跑著。雖然他所構想的計劃被別人捷足先登,傑克卻感到一陣勝利的興奮,心中只期盼他能安然無恙地逃出去。跑啊!快跑啊!你這個貧嘴的雜碎!快跑,看在傑森分上!

  「那是費爾德‧詹克洛哎。」唐納德‧奇肯咕噥道,再度發出咳嗽似的嘎嘎笑聲。

03

  當晚,男孩們如常到懺悔室集合,懺悔大會卻取消了。安迪‧沃里克大步走進來,粗魯地宣布今晚懺悔取消,大家在晚餐前,可以有一小時「自由交談、聯絡感情」的時間。說完,又大步踱了出去。

  傑克感覺到,在沃里克大搖大擺的架子底下,其實隱藏著害怕的神情。

  費爾德‧詹克洛沒有出席。

  傑克四面打量,用一種淒涼的幽默感暗暗打趣,假若這便是所謂的「自由交談、聯絡感情」,那他還真想看看,要是沃里克要求大家「安安靜靜」過一個小時會發生什麼情況。從十二歲到十七歲的三十九個男孩,此時坐在偌大的懺悔室裡,盯著自己的手看,搔著身上的瘡疤疥癬,愁眉苦臉地啃咬指甲。他們臉上都有種共同的表情——活像犯了毒癮。他們想要聽人懺悔;尤有甚者,他們渴望向人懺悔。

  沒人提起費爾德‧詹克洛。彷彿那個在陽光‧加德納傳道時偷偷扮鬼臉,精緻的手白皙得如同荷蘭瓷的少年從來不曾存在過似的。傑克發現,必須極力忍耐才有可能克制自己站起來對滿屋子人尖叫的衝動。他開始思考,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思考。

  費爾德不在,那是因爲他們殺了他。他們全是瘋子。誰說瘋狂的人不吸引人?看看南美洲那個瘋狂小鎮發生過的事吧——當那個戴著太陽眼鏡的男人,要求鎮民喝下紫色的果汁,他們說,好的,牧師,然後一口飲盡① 。

  傑克望著這些沮喪、疲憊、内向、空白的臉孔——並想像當陽光‧加德納走進懺悔室時,這些臉孔將如何激動發亮——假如他此時此刻出現在大家面前的話。

  只要陽光‧加德納開口,他們也會幹出同樣的事。他們會喝下毒液,然後抓住我和阿狼,將毒液灌進我們的喉嚨。費爾德說得沒錯——這群人在我臉上看見了某樣東西,那是魔域賜予我的東西,而且,也許他們真的多少有點愛我……我猜,這就是讓赫克托‧巴斯特那麼火大的原因。那個可憐蟲,從來不知道愛的滋味是什麼,他不習慣這種感覺。所以說,好吧,也許他們真的有些愛我……可是他們對加德納的愛遠遠多過我。他們一定會下手,因爲他們都瘋了。

  呆坐在懺悔室中,傑克沉思著費爾德可能對他說過的話……不對,費爾德的確跟他說過那些事。

  他告訴傑克,當初是他的父母將他送進陽光之家的。他父母篤信基督教重生派,無論何時,只要「七百俱樂部」② 節目裡的任何一人開始禱告,他們必定會隨之跪在客廳的地板上。這兩人從不了解費爾德,費爾德天生就是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人種。他們認爲費爾德必定是魔鬼的孩子——一個具有共産傾向、激進人道主義的畸形小孩。費爾德第四度離家出走遭到逮捕時(逮捕他的人,不用說,就是佛蘭克‧威廉斯),他們因而來到陽光之家——這個理所當然他們會將費爾德送去的地方——並一眼就愛上了陽光‧加德納。在這裡,他們這個聰明、叛逆、惹是生非的兒子替他們帶來的種種困擾,全將迎刃而解。陽光‧加德納將帶領他們的兒子走上通往上帝的道路;陽光‧加德納將讓費爾德體悟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陽光‧加德納將把費爾德從他們手上接過,並且不再讓他在安德森市的街頭遊蕩。

  「他們在《主日週報》上讀到關於陽光之家的報導。」費爾德告訴傑克,「然後寫了張明信片給我,上面說,上帝將會懲罰說謊者與報導不實新聞的記者,讓他們承受火湖的煎熬。我回信給他們——廚師魯道夫替我把信偷渡出去。魯道夫這傢伙不錯。」他停頓片刻,「你知道費爾德‧詹克洛對好人的定義是什麼嗎,傑克?」

  「不知道。」

  「就是一旦收了錢,就老實替你辦事的人。」費爾德挖苦地、受傷地笑了笑,「只要花兩塊錢,魯道夫就願意替你偷渡信件。所以我回信告訴他們,假如上帝真如他們所說,那我希望陽光‧加德納會記得替自己準備一件防火石棉大衣,因爲他是個說謊不打草稿的僞君子。《主日週報》上報導的每一件事——那些關於約束衣或『禁閉箱』的種種傳言——全都是真的,只不過他們沒辦法證明。那傢伙是個瘋子,傑克,不過他是個聰明絕頂的瘋子。要是你還傻乎乎地搞不清楚狀況,只會讓你跟你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狼兄弟死得更難看而已。」

  傑克說:「那些《主日週報》的傢伙,最擅長抓人家小辮子,至少我媽是這樣說的。」

  「當然,他嚇到了,變得暴躁得不得了。你看過《叛艦喋血記》嗎?他就像亨佛萊‧鮑嘉在裡面演的那個艦長,整整一個禮拜都神經兮兮的,直到他們出現爲止。前一個星期加德納還像個恐怖大魔頭,等他們一出現,又立刻變得溫文儒雅、彬彬有禮。誰曉得,他嚇得屎都拉在褲子上了。也就是那個星期,他把本尼‧伍德拉夫從三樓的樓梯頂踢下去,只因爲他逮到本尼私藏超人漫畫。本尼昏迷了三小時,一直到晚上還搞不太清楚自己叫什麼名字、人在哪裡。」

  費爾德沉默半晌。

  「他知道他們要來。就像每次州政府的視察員突擊檢查前,他都會先知道那樣。他把約束衣藏在閣樓,然後騙他們相信禁閉箱是晾乾草的倉庫。」

  費爾德再度發出一陣譏諷而受傷的笑聲。

  「我家那兩個老的幹了什麼事,你知道嗎,傑克?他們把我寫的信影印一份寄給陽光‧加德納,然後再寫信告訴我:『都是爲了你好』,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你猜?這回該輪到費爾德‧詹克洛住進禁閉箱啦,真是多謝我爸媽的好意!」

  費爾德受傷地笑了笑,第三次。

  「再告訴你另一件事。他在晚禱課上說的話不是開玩笑。跟《主日週報》的記者們說過話的人,全都消失了——起碼是那些倒楣被他抓到的傢伙。」

  費爾德也一樣,如今他也消失了。傑克想著,望著懺悔室另一頭,阿狼憂鬱地窩在座位上。他打了個寒顫,覺得自己的雙手好冷、好冷。

  你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狼兄弟。

  阿狼身上的毛是不是又開始變多了?那麼快?時間肯定還沒到啊。當然月圓遲早要來——就像漲潮與退潮一樣無從抵抗。

  噢,對了,傑克,當我們擔心坐在這裡是件多危險的事情的時候,令堂不知過得如何?B級片女王、甜心莉莉最近好嗎?又瘦了嗎?身體不舒服嗎?當你待在這詭異的監獄裡逐漸生根時,她是不是終於開始感到病魔尖利的牙齒一口一口咬進她的身體?摩根是不是已經帶上他的電擊棒,準備好助病魔一臂之力?

  耳聞關於約束衣的事情時,傑克感到震驚,至於禁閉箱呢,雖然他已親眼見過——一個醜陋的大鐵箱,擺在陽光之家的後院,活像被抛棄的詭異電冰箱——他卻無法相信加德納真的會把男孩關進那東西裡。他們一邊在農場上搬運石塊時,費爾德費了許多口舌才漸漸使傑克相信。

  「整個陽光之家都是他精心設計的大幌子。」那時候費爾德這麼告訴傑克,「簡直就像替自己弄了張專門坑錢的執照。整個中西部都能收聽他的傳道廣播節目,他的電視節目更是幾乎全國的有線電視和獨立電視台都會播放。我們是他的傀儡觀衆。我們在廣播上聽起來很棒,在電視上表現更棒——當然,要扣掉洛伊‧奧德斯菲擠青春痘的畫面。凱西會幫他的忙——他是加德納的御用節目製作人。凱西錄下每天早上晨禱的聲音,拍攝每天晚上晚禱的畫面,然後經過剪接,把這些聲音和影像組合起來,接得天衣無縫,讓加德納看起來活像比利‧格雷厄姆③ ,而我們這群人聽起來就像職棒世界大賽在洋基球場上觀賞第七場比賽的觀衆。不過凱西的絕活可不止這些。他是這方面的天才。你注意到寢室裡的竊聽器了嗎?那是凱西裝的。所有聲音都會送進他的控制室,而穿過加德納的私人辦公室是唯一進入那間控制室的通路。要有人的聲音才會啓動竊聽器,所以他不會浪費任何一捲錄音帶。凡是錄到任何可疑動靜,他都會向陽光‧加德納報告。我聽說過,凱西在加德納的電話機上裝了個藍色盒子,讓他可以打免費長途電話。不止這樣,我他媽還知道凱西從外面的電線偷偷把有線電視接進來。你信不信僞君子牧師先生會在辛苦工作一整天,把耶稣基督推銷給大衆之後,回到陽光之家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享受電影頻道兩片聯播的電影特輯?我信。這傢伙就跟每天啃麥當勞漢堡的普通美國人沒什麼兩樣,可是傑克,在印第安納州,每個人都愛戴他,就像他們愛戴高中籃球明星那樣。」

  費爾德將鼻涕吸回去,臉皺了一下,歪過頭,將口水吐在田裡。

  「你開玩笑的吧?」傑克說。

  「費爾德‧詹克洛從來不拿陽光之家的蠢蛋事跡開玩笑。」費爾德一臉嚴肅,「他很有錢,可是他一毛錢稅金都不用繳,簡直就像恐嚇過當地的教育局——我是說,他們怕他怕得要死。教育局裡有個女人,每次走出陽光之家,都像腳底抹了油似的,一臉想要對他打個驅魔手印的樣子——就像我剛才說的,他似乎永遠都知道教育局的人什麼時候要來突擊檢查。那時候我們就得把整個陽光之家從頭到尾打掃乾淨,雜碎巴斯特會把約束衣收進閣樓,然後禁閉箱裡會塞滿從穀倉搬過去的乾草堆。教育局視察員來的時候,我們總是乖乖坐在教室裡。打從你登上這艘印第安納州的『愛之船』之後,你上過幾堂課呢,傑克?」

  「一堂也沒有。」傑克說。

  「一堂也沒有!」費爾德得意地附和,跟著又是一陣挖苦而受傷的笑聲——那笑聲彷彿在說:你猜我八歲的時候學到什麼?我發現原來我的人生都被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弄爛了,而且短時間内沒有改善的跡象。或許永遠都不會改善。雖然說這實在把我整慘了,但不代表它沒有有趣的一面。你懂我的意思嗎,小傻瓜?

04

  五根粗硬的手指冷不防掐進他的頸背,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提起來時,傑克腦子裡轉的就是這些事。他被扳過身子,迎上一股酸腐的鼻息,用這股臭氣款待——如果你要這樣形容的話——傑克的,是赫克多‧巴斯特坑坑疤疤、死屍般的大臉。

  「我跟牧師還在曼西市的時候,你那個老愛找蹅的搞怪朋友被送進醫院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抓住傑克的手箝緊,一下下掐著。痛苦難耐的傑克禁不住呻吟起來,赫克托露出得意的笑臉。他這一笑,口中吐出的臭氣又更濃了。

  「牧師是從傳呼機上知道這個消息的。詹克洛的樣子活像被丢進微波爐裡煮了四十五分鐘的章魚。他要回陽光之家,可能要好一陣子以後了。」

  這話不是對我說的,傑克這麼想。他是對整個房間裡的人說的。他要讓大家以爲,費爾德還活在世上。

  「你這個無恥的騙子。」傑克說,「費爾德,已經——」

  赫克托‧巴斯特揍了他。傑克四肢攤開趴倒在地,他身邊的男孩們如受驚的鳥群四散而去。某處,唐納德‧奇肯發出粗魯的笑聲。

  一陣怒吼響起。傑克抬起眼睛,搖搖頭,想要甩乾淨昏花的視線。赫克托轉身看見阿狼挺身上前保護傑克,他的上唇抽緊,頭頂燈光照在他的圓框眼鏡上,反射出詭異的橘色光束。

  「這個傻大個終於肯跟我單挑了,」赫克托笑了起來,「嘿,好啊!我最喜歡單挑了。來啊,鼻涕臉。有種就放馬過來!」

  低沉的咆哮在阿狼的喉頭滾動,流淌的唾沫沾滿下唇,他開始往前移動。赫克托也向前迎戰。人群急忙倒退散開,讓出打架的空間,椅子被撞倒,四散在亞麻油布地毯上。

  「怎麼一回——」

  門口傳來桑尼‧辛格的聲音。用不著把話問完;他一眼便能看出是怎麼回事。他微笑著掩上門,身體倚在門上,兩手抱在乾癟的胸前,幸災樂禍地隔岸觀火。

  傑克撇過視線大叫。

  「阿狼,小心!」

  「我會小心,傑克。」阿狼的聲音已近乎狼嗥,「我——」

  「來單挑啊,臭屁眼!」赫克托‧巴斯特大吼一聲,來勢洶洶地揮出一記紮實的鈎拳,擊中阿狼的右臉,阿狼往後倒退了好幾步。唐納德‧奇肯嘶嘶地發出他刺耳的笑聲,傑克知道,這種笑聲通常意味著喪氣,而非開心。

  那一記鈎拳強而有力。照這種情況來看,這場架應該到這裡便要畫上句點。然而對赫克托‧巴斯特來說,不幸的是,這是他最後一次擊中對手的出拳。

  赫克托信心滿滿地逼近阿狼,巨大的拳頭掄在胸前,又出了一記鈎拳。這一回,阿狼抬起手臂往前一伸,接住赫克托的拳頭。

  赫克托的拳頭很大。阿狼的手掌更大。

  阿狼一掌吞沒了赫克托的拳頭。阿狼使勁一捏。

  嗶嗶剝剝,從他的手掌傳出宛如細小樹枝被折斷的聲響。

  赫克托自信的笑容開始扭曲,隨後凝固在歪斜的嘴角。下一秒,他哀叫起來。

  「不可以傷害牲口,你這壞蛋。」阿狼咬著牙說,「什麼《聖經》這個《聖經》那個的——嗷嗚!——只要你把《好農經》的六章都好好讀完就會知道,你絕對……」

  嗶……嗶……

  「……絕對……」

  喀!

  「……絕對不可以傷害牲口!」

  赫克托‧巴斯特跪倒在地,滿臉淚水,呼天搶地。阿狼依然握著他的拳頭,赫克托的手被拉得高舉在半空,他跪著的模樣,彷彿正在行納粹禮的法西斯分子。阿狼的手臂堅如磐石,臉上卻沒有一絲費力的表情;除了那對怒火中燒的眼眸,他的表情近乎平靜無波。

  鮮血開始從阿狼指尖滲出。

  「阿狼,住手!夠了!」

  傑克飛快往旁邊一看,發現大門敞開,桑尼已不見蹤影。所有男孩全都離開座位,貼向牆邊,竭力遠離阿狼,臉上寫滿敬畏與恐懼。恍如真人蠟像館的場景,依舊靜止在懺悔室中央:赫克托‧巴斯特雙膝跪地,手臂往外翻,向上高舉,拳頭在阿狼的掌握之中,鮮血從阿狼的指縫問汩汩流出。幾個人從門外擠進來。凱西、沃里克、桑尼,辛格,以及另外三個大塊頭少年。同時還有陽光‧加德納,他手中拿著一隻外形類似眼鏡盒的黑色盒子。

  「我說夠了,別打了!」傑克瞥了一眼剛進門的人群,隨即衝向阿狼。

  「此時此刻!此時此刻!」

  「好吧。」阿狼靜靜說道。他放開赫克托的手,那隻手簡直慘不忍睹,好像被揉皺的紙風車。赫克托的手指七零八落,四處歪扭,他哀號著,將受傷的手抱在胸前。

  「好吧,傑克。」阿狼說。

  六個人一擁而上,抓住阿狼。阿狼側過身,鬆開一條被捉住的手臂,往外一推,沃里克倏地飛出去,撞在牆上。有人放聲大叫。

  「抓住他!」加德納喊道,「抓住他!抓住他,看在上帝份上!」他正打開那隻黑色盒子。

  「阿狼,不要!」傑克尖叫,「快住手!」

  阿狼繼續掙扎了一會兒,接著放鬆下來,任由他們將他推擠到牆上。傑克看在眼底,覺得阿狼好像被小人糾纏的格列佛。而桑尼終於流露出對阿狼的恐懼。

  「抓住他。」加德納重複呐喊,一邊從扁平的盒子裡,取出一根發亮的針筒。那惺惺作態得近乎扭捏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

  「抓住他,讚美耶稣!」

  「你用不著那樣!」傑克說。

  「傑克?」阿狼臉上突然浮現驚恐的表情,「傑克?傑克?」

  加德納走向阿狼,經過傑克時,順手推了他一把。那手勁是熟練皮鞭的人才有的力道。傑克踉蹌著撲倒在莫頓身上,莫頓嚇得尖叫,一溜煙逃開,好像傑克身上有傳染病似的。緩緩地,阿狼再度開始掙扎——然而就算他再怎麼壯,也很難抵擋六個人十二隻手。或許,在他變身完成後,就不是這種情況了。

  「傑克!」他哀號,「傑克!傑克!」

  「按住他,讚美上帝。」加德納咬牙切齒露出殘酷的嘴臉,將針筒刺進阿狼的手臂。

  阿狼全身抽緊僵硬,他的頭往上一甩,淒厲長嗥。

  我要殺了你,你這個爛人,傑克發狂亂想,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阿狼掙扎開來,漫無目標地大肆攻擊。加德納退向後方,冷冷看著。阿狼一個膝蓋頂上凱西肥凸的肚皮,凱西嘔出一口大氣,跌跌撞撞往後退,不久又撲上前。過了一兩分鐘,阿狼的氣勢減弱……最後變得疲軟無力,傑克爬起來,憤怒地哭著。他試著衝向那群白色高領毛衣軍團——他看見他們抓住阿狼,凱西對著阿狼消沉的臉頰揍了一拳,他的鼻孔頓時湧出鮮血。

  一堆手伸上來將傑克往後拉。他掙脫糾纏,轉頭查看,發現圍繞在他身邊的是那些平常與他一起在邊疆農場上搬石頭的男孩,他們的表情無不驚恐。

  「我要把他關進禁閉箱。」等到阿狼終於支撐不住、跪在地上時,加德納慢慢轉過頭,看著傑克,「除非……也許你願意改變心意,跟我說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帕克先生?」

  傑克垂下頭,瞪著自己的腳趾,不發一語。充滿恨意的淚水灼燒著眼睛。

  「那好,把他送進禁閉箱。」加德納說,「等你聽到他慘叫時,也許你又會回心轉意了,帕克先生。」

  加德納走出懺悔室。

05

  當傑克隨著男孩們的隊伍前去參加早禱課時,阿狼仍在禁閉箱裡尖叫。陽光‧加德納的目光嘲弄地鎖在傑克蒼白虛脫的臉上,像是在說:何妨現在就告訴我呢,帕克先生?

  阿狼,這是爲了我媽媽,我媽——

  當傑克遵照陽光之家的作息,跟著被分作兩列的隊伍,準備坐上卡車,前往邊疆農場工作時,禁閉室裡阿狼的尖叫聲依舊持續。隊伍行經禁閉箱時,傑克多麼想伸手捂住耳朵,但他忍住了。那些哀號聲啊,那些語無倫次的啜泣。

  冷不防桑尼‧辛格出現在傑克身邊。

  「加德納牧師在辦公室等著聽你懺悔,他要你現在就過去,鼻涕臉。」他說,「他要我告訴你,只要你說出他想聽的話,他會當場把那個傻大個從箱子裡放出來。」桑尼的語調柔軟,臉上卻透出危險的氣息。

  禁閉箱裡的阿狼瘋狂捶打著内牆的鐵板,咆哮著,嘶吼著,哀求人們釋放他。

  啊,阿狼,因爲她是我媽媽啊——

  「我沒辦法告訴他什麼他想知道的事。」傑克倏地轉過身,無論魔域在他身上加諸了什麼樣的力量,他現在用的就是這股氣勢面對桑尼。桑尼往後退了兩大步,遭受打擊的臉上掩不住害怕的表情。他被自己的腳絆到,踉蹌著跌向在一旁待命的卡車邊上,假使那輛車子不在那裡,他早就摔在地了。

  「那好。」桑尼倉促嘶啞的威脅聽起來倒有點接近哀鳴,「好啊,好,隨便你。」傲慢重回他尖削的臉上,「加德納牧師還說,假如你拒絕,就要我告訴你,你那個好兄弟在禁閉箱裡口口聲聲喊的都是誰的名字。你懂了吧?」

  「我知道他叫的人是誰。」

  「上車!」佩德森發出冷硬的命令,他經過兩人時,幾乎正眼都不瞧上一眼……不過在走過桑尼身旁時,佩德森難看的表情,好像聞到了一坨屎。

  即便卡車已經轟隆隆開動,傑克還是能聽見阿狼的呐喊。即便兩輛卡車的消音器都只像兩片又小又不中用的鐵貝殼,引擎刺耳的呼號彷彿戰事來襲,但阿狼的叫喊聲從未淡去。傑克與阿狼之間已逐漸開始靈犀相通,就算傑克正在田裡與其他少年一起工作,他始終聽得見阿狼的哭喊。然而就算明白這些尖叫聲只存在腦海中,對於現實依舊於事無補。

  中午時分,阿狼歸於平靜,一瞬間傑克有個感應,他確信加德納已下令叫人將阿狼帶出禁閉箱,以免他的叫聲惹來不必要的注意力。費爾德出事後,加德納勢必得讓陽光之家盡可能保持低調。

  傍晚工作隊伍從農場上返回時,禁閉箱的門敞開,裡面空無一物。樓上兩人共用的寢室中,阿狼正躺在下鋪床上,傑克進門時,他虛弱地對傑克微笑。

  「你的頭還痛嗎,傑克?瘀血的地方看起來好一點了。嗷嗚!」

  「阿狼,你還好嗎?」

  「我一直大吼大叫,對不對?我忍不住。」

  「阿狼,我對不起你。」傑克滿懷歉意。阿狼的模樣變得好奇怪——太蒼白了,整個人好像縮了一大圈。

  他快死了,傑克心想。不對,他糾正自己:打從爲了逃離摩根而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阿狼便在一點一滴地死去。現在死神只是加快了他的腳步而已。太蒼白了……太單薄了……可是……

  傑克感到一陣恐怖的寒意。

  阿狼的兩手兩腿並非赤裸,上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絨毛。兩個晚上前還不是這樣的,傑克十分肯定。

  從上次阿狼變身結束以來,應該只過了十七天;傑克突然很想衝向窗邊探看天空,尋找月亮的蹤影,確認自己沒有算錯日子。

  「還沒到變身的時間,傑克。」阿狼的聲音乾乾的,有點像甲蟲脫下的外殼。這是病人的聲音。

  「可是被關在那個又黑又臭的箱子裡面,我開始變身了。嗷嗚!真的。因爲我好生氣又好害怕。因爲我一直大吼大叫。大吼大叫會讓阿狼自己開始變身,如果叫得夠久的話。」阿狼撥著自己腿上的長毛,「這會自己不見的。」

  「加德納說,如果我跟他交換條件,就放你出來,」傑克說,「可是我做不到。我想幫你,可是……阿狼……我媽媽……」

  他的語句逐漸模糊,淚水在潰堤邊緣。

  「噓——傑克。阿狼明白。此時此刻。」阿狼露出淒慘衰弱的微笑,握住傑克的手。

  注釋:

  ①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八日,移民自美國的人民聖殿教派信衆,於圭亞郡西北部他們所建立的瓊斯鎮,在教長吉姆‧瓊斯的指揮或互相脅迫下,喝下含有氰化物與鎮靜劑的果汁集體自殺,共計約有九百多名鎮民喪生,其中包含近三百名兒童。

  ②「七百俱樂部」,美國基督教福音電視台,自一九六六年起每日播送的新聞雜誌型評論節目。

  ③比利‧格雷厄姆(1918—),美國當代知名基督教福音佈道家,足跡遍布世界各地,至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估計全球不包括美國境内,已有一億一千萬人參加過他的佈道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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