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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符 The Talisman》第6章
過門之一 摩根這個人

  「我知道我工作太忙,」那天傍晚,摩根‧斯洛特這麼對兒子理查德說。他們在通電話,理查德站在宿舍樓下走廊上的公用電話前,他的父親則在比佛利山上,「索亞&斯洛特公司」買下的第一棟大廈頂樓的辦公室裡。

  「孩子,你要明白,很多時候有些工作你總要親自動手才做得好,尤其這些事情關係到前合夥人家人的時候。我只要去新罕布夏短短幾天而已,或許一星期内我就能把事情搞定。工作結束後,我再打電話給你。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去加州搭小火車,就像以前那樣。我遲早會伸張我的正義,相信你老爸。」

  出租公司那棟大樓能賺到那麼多利潤,就是斯洛特凡事不假他人的成果。他和索亞費了番功夫,先是取得大樓土地的短期租約,再經過一長串慘烈的官司訴訟,將之轉成長期租約之後,他們對大樓進行了必要的改裝,訂出每平方英呎的樓面租金,然後貼出廣告,招徕新的房客。唯一占著不走的舊房客,是一樓的中國餐館,他們付的租金只值當時該地段價格的三分之一。斯洛特曾試著好好和那些中國人講道理,但當他們發現斯洛特企圖說服他們付出更高的租金時,便突然喪失了用英文溝通的能力。斯洛特在談判碰壁幾天後,碰巧撞見一個餐廳助手提著一桶廚餘垃圾從廚房後門走出去。斯洛特喜出望外,跟蹤那名助手鑽進一條陰暗狹窄的死胡同,看見他將廚餘倒進垃圾桶裡。光是知道這些事就夠了。隔天,餐廳與死胡同間搭起一道鐵栅欄。又過一天,一名衛生局調查員遞給餐廳老板一張申訴單和一張傳票。如今,餐廳助手必須抱著廚餘垃圾桶經過客人用餐區域,然後將廚餘倒在斯洛特搭建的那道鐵栅欄旁邊。餐廳生意開始下滑,顧客對附近的垃圾臭味抱怨連連。這下子餐廳老板又懂得如何說英語了,而且自願將每月租金提高爲現有的兩倍。斯洛特假惺惺地道謝,並不明確答覆。當晚,在犒賞了自己三大杯馬丁尼後,斯洛特從家裡開著車子前去餐廳,拎起放在後車廂裡的球棒,砸碎了餐廳的落地長窗。以往,這扇長窗替客人提供了美妙的街景,現在它面對的只是一長排盡頭擺著凌亂垃圾箱的鐵格圍籬。

  那是他親手幹的……儘管做下這些勾當時,他並非完全是斯洛特……

  次日早上,中餐店老板再次要求與斯洛特談判,這回他將租金提高到四倍。

  「現在你終於會說點人話了。」斯洛特告訴那個表情死板的中國人,「這樣好了,既然我們朋友一場,我很樂意替你們負擔一半的窗戶修理費用。」

  索亞&斯洛特公司取得整棟大樓後不出九個月,租金大幅提高,也顯得兩人最初對這門生意的投資報酬率實在太過小覻。如今回顧,這棟大樓和索亞&斯洛特公司投資在市中心的摩天大樓相比,簡直保守得不值一提,然而,斯洛特卻同樣爲它感到驕傲。每天早晨,光是進辦公室前走過他搭起的那道鐵栅欄,就能日復一日使他想起,他對索亞&斯洛特公司的貢獻有多偉大,他的要求有多合理!

  每當他和理查德說話,討回公道的終極慾望便會高漲到頂點——畢竟,理查德才是他想奪回菲爾‧索亞名下半數股份的原動力。因爲某種意義上來說,理查德可以視爲他生命的延續。他兒子將會上最頂尖的商學院,而且在進入公司前先取得律師資格,這麼一來,摩根便如虎添翼;爾後理查德‧斯洛特將擔起最龐雜精細的重任,帶領索亞&斯洛特公司走進下一個世紀。摩根決心扼殺兒子立志成爲化學家的荒唐願望——聰明如理查德,他遲早會明白端著試管在酒精燈前工作,遠遠不如父親的工作有趣,更別提豐厚的報酬了。一旦體驗到現實社會的滋味,他對化學研究的狗屁興趣很快就會消失殆盡。倘若理查德擔心他們對傑克‧索亞的待遇不甚公平,摩根也會讓他了解,一年五萬元的大學教育基金不只合理,更稱得上優渥,簡直就是王子般的待遇。誰能肯定傑克對這份事業也有興趣參與?或者說,誰敢說他有經營的天資?

  更何況,人有旦夕禍福,誰又能保證,傑克‧索亞能活著見到二十歲的太陽?

  「我得盡快將所有文件和産權弄清楚,這事很重要。」斯洛特告訴兒子。

  「莉莉一直躲著我,這女人腦袋裡裝的淨是些垃圾,相信我。她最多只剩一年好活了。所以如果我不親自去一趟,把這女人搞定,她可能會拖到把所有東西都放進遺囑,或是成立信托基金,偏偏我認爲你朋友的媽媽不可能讓我經手管理那些基金。嘿,我不想拿我的問題煩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得出門幾天,免得你打電話來找不到我。寫寫信給我什麼的吧,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好嗎?我們一定會再去搭小火車玩的。」

  理查德答應了,他會好好用功,寫信給父親,而且不去擔心爸爸和莉莉‧卡瓦諾或傑克的事。

  等到他的乖兒子升上大學,史丹佛或耶魯都好,到他畢業那年,斯洛特便要安排他去魔域見識見識。屆時理查德第一次與魔域接觸的經驗,可比自己的父親早了六、七歲呢。斯洛特自己的第一次是在北好萊塢那間辦公室裡,當時菲爾‧索亞用了大麻,情緒亢奮得莫名其妙,言行先是令他的夥伴困惑,繼而是憤怒(因爲斯洛特很肯定菲爾在嘲笑他),最後變成神往著迷(因爲嗑了藥的菲爾不可能有那能耐掰出這麼一個科幻傳奇的異世界怪談)。而當理查德見識過魔域,一切就搞定了——假使理查德終究沒想通,魔域也會幫助斯洛特改變理查德的想法。只消朝魔域看上一眼,便能輕易動搖人們對科學的信仰。

  斯洛特用手掌摩挲他發亮的秃頂,然後捻捻濃密的鬍鬚。聽見兒子的聲音,總能異常使他安心:只要理查德恭敬地追隨他,整個世界的運作也就如此理所當然地美好。此時伊利諾州的斯普林菲爾德已經入夜,理查德在塞耶中學的納爾遜館裡,正穿過綠色走廊走回書桌前,也許正緬懷著父子倆曾一起在加州海岸邊,搭乘摩根私人小火車的愉快時光。等到父親的噴射機在高空上前往幾百英哩外的北方時,理查德則已經入睡,而摩根‧斯洛特將拉開他頭等艙的窗戶,向下俯瞰兒子所在的方向,心中祈求著明亮的月光以及沒有雲層的遮蔽。

  摩根想立刻回家——家裡和公司距離只有三十分鐘車程——這樣在前往機場前還可以換件衣服,吃點東西,也許再來點古柯鹼。可惜他必須先開車去趟馬里納,見個因爲接拍的電影工作而情緒瀕臨失控的客戶,接著還得安撫一群聲稱索亞&斯洛特公司的工程計劃污染馬里納一德雷港區海灘的抗議者——這些事情一刻拖延不得。摩根下定決心,一旦他處理完莉莉‧卡瓦諾母子這對眼中釘,就要立刻著手删減手上客戶的數量——以後他要集中心思在更大的肥羊身上。從現在開始,整個世界都是他做生意的對象,未來他的報酬可就不僅僅是現在的一成傭金而已。回首過往,他簡直不明白自己如何能夠忍受菲爾‧索亞那麼多個年頭。他這個事業夥伴從來沒有求勝的決心,也不夠積極;他的行動受制於崇尚忠誠與榮譽的婦人之仁。那套把年輕孩子哄得一愣一愣的鬼話,以教養之名蒙蔽著他們的雙眼,直到殘酷的現實世界扯下這塊護目鏡;就連菲爾本身也被這套狗屁腐化了。就當他庸俗好了,但光想到如今他爲了這一切扛起多大風險,斯洛特實在無法原諒菲爾對他的種種虧欠——想到這裡,一陣消化不良的感覺堵住胸口,像是突然來襲的心臟病。他一邊走向大樓旁邊陽光灑落的停車場,一邊將手探進口袋,撈出一包皺巴巴的制酸胃錠。

  菲爾‧索亞一直以來都低估了摩根,這點至今仍令他氣憤難平。在菲爾眼裡,他只是條被馴服的響尾蛇,只在條件受控的情況下才放他出籠,其他人也都這麼看他。停車場管理員,鄉下老粗一個,戴頂破爛牛仔帽,這時看見斯洛特走來,便忙著檢查他車上有沒有擦傷或刮痕。融化的藥片似乎在胸口燃燒,斯洛特感到領口逐漸因汗水而黏濕。自從幾個星期前,斯洛特在他的寶馬車門上發現一道小擦痕,狠狠罵了這老粗一頓之後,他學乖了,不敢再對斯洛特沒大沒小。那天,斯洛特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了老半天,罵著罵著,他發現管理員眼眸裡逐漸湧上暴戾之氣,突然一股莫名的興奮促使他走向管理員,口中仍在咒罵,心中甚至祈禱管理員出手揍他一拳。偏偏一轉眼,管理員的氣勢消失了,他軟弱地用道歉的口吻提醒斯洛特:那點小傷,會不會是在別的地方刮的?說不定是餐廳泊車小弟弄的?你也知道,那些小夥子都怎麼開車的,而且晚上的光線也不太好,爲何……

  「閉上你的臭嘴。」斯洛特說,「你說這沒什麼是嗎?光這點小擦傷,就要花上你兩週的薪水。我現在就該開除你,癟三,我沒開除你的唯一理由,就是你他媽的有那麼一點微乎其微的機會是對的。昨天晚上我從雀森① 吃完飯出來,也許我沒注意車門———可能我看了,也可能沒有。總而言之,以後除了『你好,斯洛特先生』和『再見,斯洛特先生』這兩句話,你要是還敢拿那張臭嘴跟我囉嗦的話,我就馬上讓你丢飯碗。」於是管理員在旁看著斯洛特檢查車子,心裡明白,要是被挑出任何毛病,恐怕工作就會不保,他唯唯諾諾連聲『再見』都不敢說。有時候,斯洛特會從辦公室窗戶俯瞰停車場,望著管理員瘋狂地擦拭寶馬上的小瑕疵、鳥屎或泥斑。斯洛特得意揚揚地想著,這才叫管理啊,老兄。

  今晚,斯洛特開出停車場時,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管理員的表情,發現像極了菲爾‧索亞在猶他州斷氣前最後幾秒鐘的神情。他開向快車道,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打從他們初識的那一刻起,菲爾‧索亞就低估了摩根‧斯洛特。那年他們都是耶魯校園内的新鮮人。斯洛特日後深思,覺得當時的自己確實容易受人輕視——一個出身阿克倫市、五短身材的十八歲胖小子,生平第一次離開俄亥俄州,舉止還不入流,滿腦子躁進野心。聽著同學輕鬆地談論紐約、談論「二一」與鸛鳥俱樂部② 、談論他們在貝森街遇見戴夫‧布魯貝克③ 或在先鋒村④ 碰上埃羅爾‧加納⑤ 的經歷,斯洛特冒著汗,努力掩飾自己的無知。

  「我也很喜歡鬧區,」他儘可能裝作不在意地加入話局,手指握進汗濕的掌心(早晨醒來,斯洛特經常發現自己手心嵌著烏紫的指甲印)。

  「哪裡的鬧區呀,摩根?」湯米‧伍德拜恩問他。其他人在一旁訕笑。

  「呃,就是啊,百老匯和格林威治村那一帶。」這話掀起更多、更尖刻的笑聲。斯洛特打扮拙劣,外表毫無吸引人之處;他的衣櫃裡只有兩套西裝,不僅顔色晦暗,剪裁也不合身。從中學時代起,斯洛特頂上的毛髮便日漸稀疏,剪短的平頭上看得見粉紅色頭皮。

  是啊,斯洛特向來其貌不揚,這也是他們瞧不起他的原因之一。那些人,總是令斯洛特捏緊拳頭——早晨掌心裡那些指甲瘀青是蒙上他靈魂的斑影。那些人,跟他和索亞一樣,都對戲劇感興趣,他們都擁有姣好的面孔、平坦的肚皮,還有優雅自若的儀態。有時候,在他們位於達文波特區的公寓裡,大家慵懶地斜躺在沙發上,肩上搭掛著開司米羊毛衣,宛如群聚一堂的年輕希臘神祗,此時的斯洛特卻還直挺挺站著,生怕弄皺了衣服,不能多穿上幾天。那群人都是明日之星,未來的名演員、劇作家、作曲家。斯洛特將自己定位爲導演:他要織造一張最錯綜糾葛、唯有他能解開的網,將這些人統統網羅在内。

  菲爾‧索亞與托馬斯‧伍德拜恩這對室友在斯洛特眼裡,闊綽得不可思議。伍德拜恩對戲劇的興致不高,他會和他們一起在大學的劇場裡鬼混,只是爲了他和菲爾的交情。他也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若說他與其他人有什麼不同,那是因爲他爲人格外嚴謹率直。他志願當個律師,學生時期就已展露法官公正廉潔的架勢。(事實上,伍德拜恩的大多數同學都認定他遲早會坐上最高法院的法官席,這令他有些難爲情。)伍德拜恩的性格缺乏斯洛特心目中所謂的野心,認爲正直的生活遠比舒適富裕來得重要。當然,他的環境天生不虞匱乏,偶爾意外缺少的東西,也很快有人供應:一個先天上各方面都如此受寵的年輕孩子,怎麼可能擁有野心?斯洛特下意識裡幾乎是憎恨他的,連親昵地叫他一聲「湯米」都說不出口。

  斯洛特在耶魯求學期間執導過兩部作品:其一是《逃生無門》,結果被校刊評爲「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另一出是《福爾蓬奈》,得到的評價則是「含糊、犬儒⑥ 、一場不可思議的混亂災難」,並且認爲斯洛特應爲這些惡評負起全部責任。也許他終究不是塊當導演的料——他的觀點太過激烈、擁擠。但他的野心並未因此削減,只是轉移了方向。倘若他不適合站在攝影機後,那麼他可以選擇站在鏡頭前的明星背後。菲爾‧索亞也逐漸朝這個方向思考——以往菲爾並不確定自己對戲劇的熱愛應該投注在什麼地方,後來他認爲自己也許擁有替演員或作家斡旋的天賦。

  「我們去洛杉磯開家經紀公司吧。」即將畢業那年,菲爾這麼告訴他。

  「這想法非常大膽,父母一定不會贊同,可是說不定我們能成功。所以,我們先去餓個幾年吧。」

  菲爾‧索亞家境並不富裕,斯洛特大一那年就發現這個事實了。他只是看起來很有錢。

  「等負擔得起,就聘請湯米當我們的律師。到時他也該從法學院畢業了。」

  「好啊,當然。」斯洛特嘴上應著,心裡卻想遲早要阻止這件事。

  「那我們的公司要取什麼名字?」

  「隨你喜歡吧。『斯洛特—索亞』?還是照字母順序排列⑦ ?」

  「那就叫『索亞&斯洛特』吧,好啊,這樣不錯,就按字母順序吧。」斯洛特雖然答應,心裡其實怒火中燒,認爲菲爾用這種狡猾的手段間接暗示了斯洛特的地位永遠矮索亞一截。

  如同菲爾‧索亞預料,兩人的家長都反對這樁事業,然而這對初出茅廬的菜鳥拍檔,還是開著摩根那輛老迪索托,一路前往洛杉磯了(這又是另一樁索亞虧欠斯洛特的事證)。他們在北好萊塢一間老鼠跳蚤成群的公寓設立辦公室,開始出入酒吧、夜總會,四處發放他們花哨的新名片。但四個月過後,他們仍然一無所獲,失敗得徹底。他們只簽下一個因酗酒而失去喜感的喜劇演員、一個無法寫作的作家和一個堅持薪水只收現金的脫衣舞孃,以便領到薪水時可以當場給經紀人一點微薄的小費。終於有天下午,酒過三巡加上一點大麻助興後,暈乎乎的菲爾‧索亞呵呵笑著對斯洛特說出關於魔域的事。

  「你知道我有什麼本事嗎,你這野心勃勃的渾小子?告訴你,我能穿越時空,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天過後不久,兩人都已熟諸穿越時空的伎倆,菲爾‧索亞在片廠宴會上遇到一個正在躥紅的女演員,不出一小時,「索亞一斯洛特」便得到了他們的第一個重要客戶,而這女演員碰巧又有三個朋友也對原來的經紀人不滿,這三人之一的男友寫了一部有模有樣的劇本,正好也需要經紀人,這男友又還有其他朋友……在公司即將邁入第四個年頭之際,他們終於有了新的辦公室和新的公寓,在好萊塢占有一席之地。所謂的魔域,這個斯洛特已然接受卻未嘗理解的概念,似乎在冥冥中幫助他們。

  索亞負責與客戶溝通,斯洛特則專責公司的財務、投資等經營層面。索亞負責花錢,報帳吃飯、買飛機票等;斯洛特負責省錢,他只要抬出這個理由,就足夠他正正當當將公司的進帳暗渡一點到自己的口袋裡。斯洛特同時也是真正讓公司一步步擴張的推手,他陸續投資土地、房地産、電影製片,等湯米‧伍德拜恩抵達洛杉磯的那一刻,索亞&斯洛特公司已經坐擁數百萬美元的資産了。

  斯洛特發現,這位老同學依舊讓他看不順眼。湯米‧伍德拜恩發福不下三十磅,身穿三件式西裝,舉手投足更像個法官了。他的臉頰永遠泛著紅暈(斯洛特懷疑他貪好杯中物),待人接物依舊和善而正經八百。社會已在他臉上留下痕跡——眼角精明的小細紋和那雙極度嚴謹的眼眸,比起當年還在念耶魯大學的公子哥,早已不可同日而語。斯洛特幾乎一眼就看穿了,湯米‧伍德拜恩藏著一個不爲人知的大秘密(他也知道,這件事如果沒人戳破,菲爾永遠不會知情)——無論這個公子哥過去如何,湯米現在是個同性戀者。搞不好他甚至會以同志自稱。這樣一來,事情就更好辦了———他要擺脫湯米的計劃就更容易達成了。

  因爲同性戀死於非命不足爲奇,不是嗎?難不成真有人願意讓個兩百一十磅重的娘娘腔養育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你可以說斯洛特是在挽救菲爾‧索亞因爲生前判斷失誤所釀成的錯誤。早先要是菲爾將遺産托管給斯洛特,並讓他當孩子的監護人,就不會搞出這麼多麻煩了。那兩個他從魔域找來的殺手——也是那兩個綁架傑克未遂的蠢材———也用不著在撞倒伍德拜恩之後,慌忙中闖了紅燈,差點被逮捕而回不了魔域。

  斯洛特反覆思考過千百回,要是當初菲爾沒有結婚,一切都會簡單多了。要是沒有莉莉,就不會有傑克;要是沒有傑克,就什麼問題都沒有。很有可能,斯洛特替菲爾準備的那份調查報告,菲爾連翻都沒翻過——那份報告記載著莉莉‧卡瓦諾過去的交遊情況,詳細列出莉莉交往的對象、出入場所與約會頻率,結果卻沒有與那輛將湯米‧伍德拜恩碾成肉泥的黑色小貨車發揮同等殺傷力,摧毀兩人間的戀情。反過來,如果菲爾曾經看過那份巨細靡遺的報告,那他還真他媽的意志堅定,終究還是娶了莉莉‧卡瓦諾。他該死的分身也和勞拉女王結爲連理。這些人又看輕他了。用同樣的方式回敬他們怎麼說也不爲過吧。

  也就是說,斯洛特有點得意地想,等一些細節料理好後,一切終究都會安定下來。經過那麼多年的漫長努力一等他從阿卡迪亞海灘返家時,整個索亞&斯洛特公司就會完全在他掌握之中。至於魔域那邊,幾乎已萬事俱備,就等著落入摩根口袋裡。只等女王一死,國王生前的副手就會接管整個國家,隨心所欲地將魔域改造成他和斯洛特理想中的樣子。然後,他們會看著錢財滾滾而來。斯洛特一邊想著,一邊開下快車道,轉進馬里納—德雷港區。然後我們就看著一切滾滾而來!

  艾瑟‧唐鐸夫這個客戶的住處離馬里納海灘不遠,在一條狹小巷弄裡一幢新建成的公寓底樓。唐鐸夫是個老演員,他曾靠著在電視連續劇裡飾演一對小夫妻的房東角色,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大紅大紫,成爲家喻戶曉的人物(雖說那對長相甜美討喜的小夫妻——也是對私家偵探——才是劇中真正的主角)。唐鐸夫起先只演了開頭幾集,卻得到熱烈回響,於是編劇決定加重他的戲份,讓他成爲宛如慈父的角色,照顧主角夫妻,有時讓他解決一兩個謀殺案,偶爾也讓他身陷險境,演出一些刺激場景。他的身價水漲船高,兩倍、三倍、四倍,直到六年後劇集結束,他才重回電影事業。這時問題來了。唐鐸夫已經以明星自居,然而片廠與製作人仍然認定他是配角型實力派演員——人氣夠旺,但當主角還不夠。唐鐸夫要求更衣室裡要擺上鮮花,要求私人化妝師和語言指導,他要更高的片酬、更多的尊重、更多的愛和更多的一切。說穿了,唐鐸夫是個大豬頭。

  當斯洛特將車子駛進停車格,下車時小心注意不讓路磚刮傷車門。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接下來這幾天,要是讓他發現傑克‧索亞已經知道,或是疑似知道魔域的存在,他就要殺了他。世上還是存有不能承受的風險的。

  斯洛特自顧自地微笑,又丢了片胃錠進嘴裡,然後伸手拍拍公寓大門。接下來結果如何,他已經知道了:艾瑟‧唐鐸夫將結束自己的生命。事發地點將在客廳,以便將現場佈置得更凌亂些。像他這種情緒失控的蠢蛋,大有可能爲了銀行沒收他的抵押品而輕生洩憤。當這位「即將成爲前合作對象」、臉色蒼白的唐鐸夫顫抖著前來應門時,摩根‧斯洛特臉上溫暖的問候,看起來倒是挺真心的。

  注釋:

  ①雀森,比佛利山上的知名餐廳,一九三六年十二月開張是影視名人和富豪權貴經常出入的熱門場所。

  ②鸛鳥俱樂部,一九二九至一九六五年間紐約市極負盛名的夜總會,是影視紅人、富豪名流會聚之地。

  ③戴夫‧布魯貝克(1920—),美國知名爵士樂鋼琴演奏家,是史上第一個登上《時代雜誌》封面的爵士樂手。

  ④前衛村,紐約市格林威治村的爵士樂表演聖地,有超過百張著名爵士樂現場演奏專輯在此地演奏錄製。

  ⑤埃羅爾‧加納(1921-1977),美國知名爵士樂鋼琴家、作曲家。

 ⑥犬儒主義(Cynicism)是個外來詞,中文裡本來沒有現成的對應辭彙,通常將它理解爲譏誚嘲諷,憤世嫉俗,玩世不恭。

  ⑦斯洛特的英文爲Sloat,按字母順序排在索亞Sawyer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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