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天漸漸黑了,雨聲漸漸小了。
咖啡館裡,燈光溫暖柔和,室內氣氛靜謐。
陶符退出歌會視頻、打開另一個視頻,席佑在某衛視綜藝節目裡唱原創曲《秋風詞》。
還是古風歌,但因為是漢武帝寫的歌詞,大氣恢弘得很,成為了該衛視宣揚漢唐文明的節目主題曲,迅速在全網傳播開來,使席佑從二次元小眾走到了三次元主流觀眾眼中。
精緻舞台上,白霧繚繞中,席佑面容清俊、一身古裝,儼然濁世佳公子,跟當年渣像素歌會視頻裡的青澀少年判若兩人。
席佑拿起話筒,對鏡頭微笑,開口唱歌,從容自信,駕輕就熟,好像他已經做了這些事情無數遍,好像他天生就屬於舞台。
這個節目陶符以前沒看過,但這個電視台卻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尤其它的綜藝,從來沒有不紅的。
節目播完後顯示的相關視頻中,還有好多席佑唱其他歌的,也是這個台,顯然成了它家常客。
「他現在很紅了啊。」陶符看著多到前所未有的彈幕和評論數說。
「嗯,翻唱歌手走到這一步,很成功了。」連慎看一眼陶符,微笑道。
「他這個視頻下面沒人提到你了啊。」陶符看評論裡的粉絲好多都說是新來的,然後都是各種對席佑的花式表白。不像以前的視頻,不管席佑唱什麼,總有人會圈連慎(雖然這樣不好)。
席佑從翻唱網站紅到知名衛視之後,的確一直在增加新粉絲。多年的老粉絲都知道連慎曾經是席佑關係最好的圈內人(雖然已退),但新粉絲甚至連連慎的存在都不知道。
幾年下來,席佑依舊活躍,他的歌和微博一直在發(經營式的),只是評論中提起連慎的人越來越少,到後來已經幾乎沒了。
「兩年多沒唱了,被遺忘很正常。」連慎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桌上的雙手,淡淡道。
「啊?為什麼不唱了?」陶符正拿著手機刷連慎的翻唱主頁,看他2015年10月31日發佈的最後一首《後會無期》下面的評論,「到現在還有人給你留言呢,說——這麼好的音色,不唱太可惜了。」
連慎抬起眼睛看陶符,說:「因為畢業後工作了啊,生活終歸還是要回到三次元的。」
而且他沒有席佑那種把唱歌當事業的認真,也就沒有如何經營與粉絲和其他歌手的關係,到後來默默消失後,連能繼續保持聯繫的朋友都沒有。
「可是……好多人喜歡你啊,還有人每天早中晚都來給你留言。」陶符翻著連慎早已停止更新的主頁,一臉遺憾地說。
「她們會再喜歡上別人的,」連慎側頭看窗外的夜空,微微一笑,「好聽的聲音太多了。」
「唉。」
陶符歎了口氣,低頭的樣子有些沮喪,歎完氣,忽然放下手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要打烊了?」連慎驚了一下,仰頭問他。
「我去——給你續杯!免費!」陶符打起精神,提高聲音說。說完拿起桌上連慎快喝完的咖啡,離開座位走去吧檯。
連慎看著陶符的背影,笑了笑說:「謝謝啊。」
不看視頻不說話之後,室內太安靜,陶符先打開歌單點了繼續播放,再去操作咖啡機。
倒咖啡豆的時候,陶符隔著吧檯看了看連慎,後者托腮望著窗外,微笑著,特別沉靜。
陶符忽然有些恍惚,彷彿眼前可以可見,兩年前的某事某地,席佑在人群中沒心沒肺地談笑嬉鬧,而連慎則站在他身邊默默陪伴,也是像此刻這樣沉靜地微笑著。
感覺到陶符的目光,連慎朝他望過去,對他笑了笑。
店裡音樂續播到下一首,歌聲一出連慎就認出來,是席佑翻唱的,《一人行者》。
連慎下意識轉頭看向聲音來源處——牆角木櫃上的留聲機音響,看著它,露出和剛才的陶符一樣的恍惚表情……
他想起很久前,有一天,席佑打電話給他,他好心情地接起,卻聽到席佑聲音前所未有的慌亂,語無倫次地告訴他,爸爸上網看他們演出視頻,被彈幕嚇到心肌梗塞,是真的心肌梗塞,老人家身體不好,直接救護車送了醫院,連八十多歲在鄉下的奶奶都驚動了……
然後他又想起自己後來特意開語音直播,聲音裡帶著三分刻意的放鬆和七分緊張的嚴肅,對所有粉絲解釋——
「嗯……有一個謠言,想澄清一下。」
「我和席佑……真的只是朋友。」
「不喝嗎?」陶符把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到連慎面前,卻見他望著留聲機怔怔地出神。
「嗯?」連慎轉回頭,對陶符笑了笑,站起來,「等一下。」
牆角,落地燈旁的編織地毯上立著一把白色的木吉他,因為很少有人用的緣故,落了點灰,從樂器變成擺設。
「很好的琴啊。」連慎走到吉他前面,仔細打量一番後低聲感歎。
「誒,你會?」陶符放下咖啡後也跟著走了過去。
「可以借我用一下嗎?」連慎對陶符說。
「你要唱歌?」陶符眼睛瞬間亮起來,聲音裡充滿期待。
「嗯……剛才那首歌,想聽我唱嗎?」連慎點點頭,笑著問。
「想!」陶符用力點頭,「你等一下。」說完跑去吧檯後面,拿起手機把已經又播到下一首的音樂暫停,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條白色乾淨的軟毛巾,飛快地跑回去擦拭吉他。
一分鐘後。
連慎抱著吉他坐在窗邊沙發上,深呼吸了一下,手指撥動琴弦,清唱起《一人行者》。
三分鐘後。
「完了?」
「完了。」
歌聲和吉他聲相繼停下,聽得入神的陶符還沒反應過來,怎麼這麼快就唱完了,時間過得好快(這就是相對論嗎),完全沒聽夠啊。
「可以再唱一首嗎?」陶符用懇求的目光看連慎。
「再唱一首吧!」連慎還沒來得及開口,遠處忽然傳來清脆的童聲。
陶符回頭,透過玻璃窗,循聲看向路燈下的小院門口,那裡圍了幾個穿藍白校服的小女生,此刻都一臉喜悅興奮地望著連慎。
「再唱一首吧!」陶符也轉回頭看連慎,笑容燦爛地對他說。
「好。」連慎看了看面前的陶符,又看看那些小女生,笑著點點頭,手指再度撥動琴弦。
歌聲響起,是粵語了,《死性不改》。
粵語很神奇,在很多普通話中突然出現時,對於猝不及防的聽眾來說,有性感到暴擊的效果。
陶符這麼想的時候,連慎已經唱完在笑著看他了。
連慎把吉他在旁邊沙發上放下,對陶符說:「已經不知道最近流行什麼歌了。」
陶符沉浸在連慎低沉深情的歌聲裡出不來,愣了足有十秒鐘後才試探著說:「再來一首?」
連慎笑著站起身,「不來了,該走了。」
「好吧,我送你。」陶符看一眼天色,天色已經黑透,雨後的夜空中亮起了幾顆星星。再看一眼牆壁上的老式掛鐘,時間已經接近八點。
雨後的小巷裡,路燈照亮水窪,水窪裡倒映出星星,空氣清新,有桂花香氣。
連慎離開一縷光咖啡館,沿著雨後的小巷慢慢走遠。
「連先生再見!」陶符站在院門口,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揚聲道。
「再見。」連慎背對他揮了揮手。
半分鐘後。
陶符小跑著追上連慎,氣喘吁吁地攔住他,「等、等一下。」
「怎麼了?」連慎停下腳步,不解地問。
「那個,我看到,席佑今晚在廣州有見面會,九點半——」陶符舉起手機,把剛刷到的微博給連慎看,一口氣說道。
連慎一怔,然後輕輕摸了摸面前小男生的頭髮,「謝謝你。」
陶符顧不上在意這突然親暱的動作,急著把話說完:「九點半開始——」
連慎收回手,笑得有幾分落寞:「我知道。」
陶符一下子冷靜了下來,把剛才沒說出口的「你現在去還來得及」嚥了下去,腦中浮現出另一句話:你知道,可是你不會去,為什麼?
連慎走了。
陶符沒挪動腳步,還站在路燈下桂樹旁。
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一條微博發愣——
席佑:女朋友的包,無力吐槽。
配圖是一個齜牙咧嘴的怪獸形狀的毛茸茸的小包,被放在他腿上拍的。
為什麼呢?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