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桑迪和桑迪的男朋友
麥克决定去紐約找桑迪。
他用無綫電確認了一下,桑迪的那個生存團體還在,不過情况不妙。這年頭大家情况都不妙,也許他能幫上點忙。
他不知道爲什麽會做出這個决定,但當這念頭冒出來時,他發現自己很感激它出現。
他回憶起桑迪的樣子,她代表一些東西,屬那個患得患失、陽光燦爛、又無聊的要命的青春期,一種還能幻想和相信將來會十分美好的那個麥克的東西。
雖然她其實跟他一點也不熟,加在一起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他從沒敢向她表白過,她會嘲笑他的。
但在紐約看到的東西,和他想的幷不一樣。
他來到桑迪的駐點時,那裏剛被攻破三個小時,據說是被一些外星生物攻破的。
不過現在人們都只是這麽叫,真正是什麽沒人講得清。
畢竟,世上同一時間出現大量的怪物,麥克一路上至少碰到了七個不同的品種,有些完全就是從异形的電影裏冒出來的,還有些看著是某種噁心的變异人,在結伴獵食,他們據稱是核戰爭後的變异物,也不顧核戰也就發生了幾十天,而且和這個地區毫無關係的事實。
對了,他還碰到一群迅猛龍在捕捉食物。
從無綫電信息裏,麥克知道一大批照例來歷不明怪物侵襲了桑迪的駐點,人們苦苦相抗,現在,它們終于收穫到了勝利的果實。
他走進這片廢墟時,戰鬥剛剛結束,硝烟還沒有散盡,留下滿地的尸體,怪物們幷不會留下來建築新基地,當沒人可供殺戮,它們就散去了。
他從已死的腦袋裏讀取記憶碎片,得知這些東西長得很像人類,不過沒有頭部,只在肩膀處有一張巨大的嘴,擅于爬行和跳躍,有長而强壯的尾巴,有某種邪惡的智力,把獵物的頭顱——沒什麽肉,又不好嚼——用鋼筋叉起來放在那裏,以表明這是它們的地盤。
——順便說一下,這些東西來自一個叫普蘭德爾廣告商的噩夢,當時他和一整棟樓大概二十個人一起躲避喪尸,那中間他做了個夢。如果讓心理醫生來分析,大概說明了他對于生活環境的恐懼,個人價值的缺失,還有極度的不安全感。
現實呢,就直接把怪物送到了他跟前。
這些東西突然出現在樓裏,普蘭德爾張開眼睛,剛慶幸了自己是在做夢十秒鐘,便看到了夢裏的怪物也出現在他的房間,這在全世界夢想的實現速度裏,也是首屈一指的。
接著是老一套,他尖叫,它撲過來,殺了他。然後把他吃了。它們吃了那棟樓裏所有的人,然後開始擴張。
但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麥克是從桑迪的腦袋裏讀出怪物襲擊信息的。
那的確是她的臉,完完全全同樣一張,插在棍子上,白得嚇人,面頰乾癟下去,整個頭顱呈現一種血腥的虛空,曾擁有的一切從根子裏被摧毀了,一絲一毫都沒有剩,只剩下那個從根子爛掉世界的餘穢。
他跪下來,吐得一塌糊塗,但在一片眩暈中,他還是能讀取到那些,她最後極度的恐懼記憶在他腦袋裏轟鳴不去,她頭顱的模樣也將永遠不會離開他的腦子了。
他感到她記憶中深愛的那個男人,傻乎乎的大個子,和她一樣從不是人群裏最聰明的那個,不過她覺得他實在完美得沒治了。
當看到他——“天哪他的眼睛真像下過雨後的天空”——她心中的悸動、那份難以形容的幸福簡直要把他的心撕碎了,現在的世界再也沒有這樣的甜蜜。
她總是這樣,談起戀愛來全心全意——搞砸也搞砸得驚天動地——她是如此幸福,快樂,笑靨如花,可一切都毫無意義。
一隻怪物從坍塌的墻壁下爬出來,麥克把它撕成了碎片。
好一會兒,他飄浮在她棉花糖似的記憶碎片裏,幷不是無法抽身而出,他只是不想出來。
她一直認爲自己不是個好女孩,她感到孤獨和不知所措,感到不被理解。她爲街邊死掉的小鳥難過,迷惑于死亡的意義。她經常覺得自己說過的一些話是否太過愚蠢、幼稚或殘忍了。她只是想跟大家一樣。
那個男人叫艾德,金色頭髮,高大英俊,他倆是在一次比賽後的慶功宴時認識的——過程實在土得掉渣,但她覺得獨一無二——那個人的存在整個兒點亮了她。
她不是個好女孩,但爲了他,她會變得更好,因爲他讓她那麽幸福,讓她不畏懼任何事情。因爲她必須得照顧好他,他是個傻瓜——從麥克這個旁觀者看來,他的確不怎麽聰明——所以她得變得更聰明一點,更加堅强,才能保護他。
她會和他結婚,穿最漂亮的婚紗,那天她會是世上最美的女人……諸如此類的。
自打世界末日後,他們相依爲命,生活談不上好,却覺得自己擁有一切。
周圍的人都很友好,也很喜歡他們——也許因爲他們够傻的緣故——好像這世界還是個傻乎乎的快樂的世界時,遺落下來了一點陽光。
然後他們就一個一個死去了,那過程殘忍、血腥而且歇斯底里,再好的美夢也抵禦不了現實。
那些東西沖進來時,她正在晾衣服,那一刻她心裏想著他,他去地下室拿汽油了。他很能幹。
當她死時也在想他,希望這能讓她不要那麽害怕。
而那好像真的管用,最後她想到他的臉,想著他朝她笑,親吻她的嘴唇,那叫麥克站立不穩,跪在地上,那種愛簡直能把人的靈魂撕碎了。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站起來,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
于此同時,蘭德爾已經在噩夢兔子書店安了家,雖然它詭异極了,但是現在世界上什麽不詭异呢。
重點是,以他的聰明才智,他很快發現了這裏是一處戰火外區域,從來不會被波及。
于是在收集了足够的物資後,他便在這裏住了下來,看外面的世界越發腐朽混亂。
待外面毀滅盡了,這裏會怎麽樣?這座寫著他名字的書店會一點一點縮小,然後慢慢消失嗎?或者他會永遠困在這裏,困在一個冰冷虛空,再也沒有任何生命的宇宙裏?他身周的某本書裏會有答案,可是他却害怕去尋找。
他有一種感覺,他在等待什麽,他是一個謎底,在等待前來尋找他的人。
這讓他抓狂,他一直是出門尋找的那個人,從還是孩子時便是如此了,可是到了世界末日,却變成了個呆在那裏不動的謎底。
還忘了許一個有人來找他的願望。
現在,他只能在這裏等待著,拜托拜托,世上還有人。還有人在尋找。謎底終將呈現。
不要留他獨自一個。
******
這個居住區已經被毀了,麥克想,就像他的小鎮一樣。
血迹和殘肢中還能看到人們生活的痕迹,拉開來晾衣服的繩子,散落的生活用品,槍支彈藥什麽的。
他循著桑迪走過的道路——現在已經全是碎石殘垣,鮮血肢體——找到了地下室。
這裏以前是一家紙品工廠的倉庫,破破爛爛的招牌在廢墟上伫立,進入的車道已經毀了,地下室被埋了起來,裏面所有那些都變成了墓地裏的東西,一個巨大堅實的水泥墳墓。
被埋在這裏面別說人類了,外星怪物也別想爬出來,至少目前這個品種的不行。
他開闢出一條道路——這對他倒還不成問題——來到下面的走廊,幾盞節能燈還亮著,有種墓地的沉窒氛圍。他碰到了大概五具人類的尸體,都被開膛破肚了,沒看到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
顯然一些外星怪物也埋在了此地,他沒走多遠,就遇到了一隻從天花板上爬過來的,他利索地解决了它。
他繼續向前,又陸續幹掉了另外三隻,心裏隱隱發沉。
他來這裏是找艾德的,從桑迪的記憶看,出事前他去地下室拿東西,如果運氣够好,他也許仍然活著。
可這裏顯然已經經過了一場屠殺,就他的目光所及,已經沒有活人了。
他繼續向內深入,而他接下來碰到的怪物,全是尸體。
殺死第五和第六只怪物的是一根磨尖的塑料水管,它穩穩穿過兩隻怪物的胸口——那正是它的弱點,他從桑迪那兒知道的——把它們釘在墻上。上面雖然沾滿了血,但能看出尖頭是剛剛削出來的。
他左右觀察了一下,發現標槍最初由一根橫在道路上的細綫引發,然後牽動了由門、雕塑等東西組成的簡易齒輪,在最合適的時機釋放,然後一擊斃命。
在黑暗狹窄的建築里弄出這樣的陷阱幷不容易,而就目前的情况看,它應該是在極爲緊急的情况下做出來的。
他說道,“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他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你在這裏嗎?我是從附近鎮子來的,我看到……”
他停了一下,他沒有真的看到,他是個外來者,看到的只是桑迪腦子裏的影像,但那太强烈,仿佛已經是他的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一路上看到十幾具怪物的尸體,沒有碰到一隻活的。
不是像自己那樣簡單粗暴地直接撕裂,它們死法不一,其中一些非常奇怪,仿佛在穿過這片亂七八糟的地下區域時,不小心碰倒了某個塑料架之類的玩意兒,便引發了一系列雪崩,直至打開了擱在旁邊的水壓槍,變成了一大堆走廊上的肉塊。
其它既有一槍斃命,也有失足摔死——他想不通它是怎麽摔死的——他接著叫道:“有人嗎?”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他從前方的陰影走出來,看上去已經觀察了他一小會兒。
雖然站在陰影中,但可以看出他身形高大,金髮在幽暗中光澤柔和,他看不清他的臉,但他出現的一瞬間他就知道那是誰了。
他是艾德•費爾丹,紐約大學橄欖球隊的四分衛,之前在一個小鎮的高中打球,一直不認爲自己是那個能拿到大學的橄欖球獎學金的人,另一個四分衛踢得比他好多了,而且也更有頭腦,是那種未來光明的男主角。
而他會留在鎮子,找份一般般的工作,混過一輩子,看著他的兄弟前程似錦,這將會是那人的正當命運。
但對方在關鍵時期出了事,欺負班裏的一個書呆子,還把他的鼻子打斷了,于是連絡人放弃了他,轉而選擇艾德,給了他一大筆獎學金,以及在一個更大平臺踢球的機會。
之後他混得很不錯,但他仍覺得很不對勁兒。
他老去酒吧喝得爛醉,複製他高中時的混蛋模式。直到他遇到他……不,遇到桑迪,另一個習慣于當一個壞人、總是不那麽聰明的女孩。他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好,雖然他很難擺脫那種模式,而她……
麥克甩甩頭,不知道這些信息是怎麽溜到他腦子裏的,也許是剛才他放任它們亂竄的時候,——他知道這人穿多大碼的衣服和鞋子,喜歡吃什麽食物,他大笑時的樣子,親吻他時的感覺,甚至他做愛時的習慣!
“外面情况怎麽樣?”那人說。
麥克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表達了什麽,那人臉色一下子蒼白得嚇人,朝外面跑去。
麥克想也沒想,一把拽住他。
“你不會想看到的!”他說。
那人停下來,瞪大眼睛看著他,他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恐懼,還有無助的懇求,懇求事情不要這麽殘酷,這個世界不要這麽對他。雖然他也知道事情就是如此,世界僅餘一片空無,無人傾聽祈禱,剩下的只有痛苦、死亡和腐朽而已。
這是目前的基本事實,可是艾德的目光讓麥克的心臟揪成一團,他開始後悔沒把那些頭顱清理掉,他不知道艾德看到會有什麽反應,他已經經歷過太多的崩潰和破碎,現在最後的一點希望也被毀了。
艾德顯然也知道會看到什麽,但只是掙開麥克的手,慢慢走出去,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穿過走廊,走過他清理出的道路,來到外面。麥克跟在他身後。
他一步步走到那些頭顱跟前,怔怔看著,兩眼發直,一隻怪物從陰影裏爬出來,麥克撕碎了它,免得它打攪到他。
那人慢慢跪在地上,雙腿再也無法支持他站著,他無聲地抽泣起來,他個頭高大,但是哭泣的樣子像是碰一下就會碎掉。
麥克站在旁邊,覺得他那樣子好像把他的靈魂都撕裂了。
他不知道怎麽對這痛苦如此敏感,也許因爲剛才太過放縱,任憑她的一部分進入了他的腦子。他第一次有心靈感應能力,這才知道大腦敏感,不該這麽隨便。
但是他之前又沒有經驗,也沒攻略。
艾德在那裏跪了該有二十分鐘,麥克碰碰他的肩膀,說道,“那些東西隨時都有可能回來……”
他以爲還得多說個兩句,才能把他拖走,可是那人站了起來,說道,“我得火化他們。”
麥克點點頭,沒人能拒絕這樣的要求。而且火葬是最好的做法,埋葬會讓那些傢伙循味而至,而且會把頭從地裏挖出來,繼續穿根鋼筋插在地上,在這年頭,沒什麽比燒成灰更乾淨的了。
他們取下這些頭顱,把它們聚在一起,然後燒成了灰,——身體已經被吃掉了。
在這個過程中,幾個爬行的怪物圍了過來,大概之前它們中有哪個彙報了總部,于是這些東西一路圍了過來。
艾德盯著頭顱的火堆,站著沒動,麥克站在他身後,表情警惕,殺氣騰騰,他身周的石塊浮起來,停了一停,猛地射向四周的怪物。
這些東西動作迅速,平時連槍也未必打得中,可麥克的石頭在怪物躍起的瞬間,完全貫穿了它們。
接著,石塊就這樣血淋淋地浮在空中,等待下一波敵人。
麥克抬起頭,鋪天蓋地的怪物從四面圍上來,爬行過破碎的建築,爬過水泥和鋼筋,是這個破敗城市的新型生物,腐尸上長相奇怪的蛆蟲。
難以計數的石塊浮起,仿佛移動了整個大地,這些都將浸透淋漓的鮮血。
他面無表情地等待,他已經習慣了,不過是屠殺而已。
旁邊的人轉頭看他,眼睛藍得像一片天空,深邃而悲傷,叫人思維都空了一片,只剩下……麥克把腦袋裏不斷騷擾的比喻揮到一邊,簡直就是精神污染!
艾德對一大片血淋淋的石塊視而不見,他之前幷沒有在他跟前表現過,但他好像覺得此事再正常不過,他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反正他知道了。
那人面無表情,但身上那種絕望的感覺讓人害怕,麥克簡直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能低頭看染血的地面。
“我知道前面半個街區有地方能躲一躲。”艾德說,然後他轉過頭,憂心忡忡看了眼周圍密密麻麻的怪物,說道,“我們得儘快脫身。”
麥克也看過去,有一刻,他好像又看到那些插著人頭的棍子,雖然他們已火葬了這些人,可是那影像像烙在了視網膜上一樣,永遠也沒法忘記了。
而于此同時,被激發出來的是一股冷冰冰的殺意。麥克的人生中,從來沒有産生過這樣的殺意。
“我能殺了它們。”他說。
艾德轉頭看他,那雙眼睛藍得驚人,就這麽盯著他,麥克有點眩暈,他奮力把這念頭丟出腦袋,這不是他的,是桑迪的!
然後那人退後了一步,讓出空間,未發一言。
這種生物挺狡猾,會集團作戰,甚至還會用上衝擊類武器,不過不是太多,麥克應付得來。
而且他覺得艾德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