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明若星還沒從被何天巳緊緊擁抱的驚愕裡緩過神,又一個意外接踵而至。
保持著相擁的姿勢,何天巳悶哼一聲垂下了腦袋,幾乎將全身的重量交托在了明若星的肩膀上。
不止如此,他體內那股不穩定的資訊素潮水也開始了湧動,短短幾秒鐘之內就暴漲了幾百倍,甚至具現成了一層黑綠色的詭異螢光,包圍著何天巳的身體。
有了前面兩次的處置經驗,明若星反應迅速。他立刻抓起桌上的抑制劑,托起何天巳的下巴朝他嘴裡灌去。
然而何天巳已經進入了全面發作狀態,渾身肌肉抽搐緊繃、牙關緊閉,淡綠色的抑制劑幾乎全都沿著嘴角流淌到了脖子上。
藥劑原本就所剩不多,一點一滴都不能浪費。明若星很快就改變了做法——先將抑制劑含在自己嘴裡,再用雙手按住何天巳的咬肌強迫他張嘴,一點點將藥劑哺進他的口中。
這聽上去是個曖昧的動作,可真正實施起來卻只有“艱難”二字才能形容。
陷入意識模糊狀態的何天巳全程極不配合,甚至有好幾次大牙都重重地磕到了明若星的嘴唇。
明若星知道自己的嘴唇正在流血,但這更加有利——他就將混合著自己血液、唾液的抑制劑一點點哺進了何天巳口中,強迫他吞咽下去。同時也沒忘記釋放出自己的資訊素進行外部鎮壓。
就這樣雙管齊下,僵持了大約四五分鐘,何天巳的肌肉終於開始放鬆。資訊素的亂流緩緩收斂,退回到那具充滿了不解之謎的神秘軀體中。
明若星趕緊扶起了何天巳,將他弄回床上躺平。然後又從那一堆被何天巳搞亂了的藥片裡取出合適的劑量,服侍他用溫水送服下去。
何天巳咕嘟喝了幾口水,整個人已經徹底放鬆下來。見危機暫時解除,明若星這才喘出一口長氣。他靠坐在床邊,一邊擦拭著額頭冷汗,一邊繼續留意著何天巳的情況。
與前面兩次相比,何天巳這一次發作的程度明顯略輕、持續時間也較為短暫。但發作之後卻遲遲沒有清醒——這是偶然,還是因為抑制劑的特殊作用?
或者說,這次小發作僅僅只是一個開始,最近還可能會有真正厲害的大發作?
感覺上都有可能,實在不好判斷。
除此之外,明若星私心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何天巳剛才那緊緊的一抱,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是發病時的無意識動作,還是他記起什麼來了……
不行,還不是胡思亂想這些的時候。
明若星告誡自己切勿感情用事,一面將目光轉向不遠處一片狼藉的桌面。
為了應急,餘下的抑制劑已經全部用完,藥片也消耗了不少。如果今晚何天巳的狀況好轉,那他極可能還會堅持參加明天那個什麼鬼老年旅行團。
而就算他不去,如果再發作一次,也已經沒有藥物可以壓制了。
必須去s市取藥,立刻馬上,越快越好。
在心裡打定了這個主意,明若星再一次看向躺在床上的何天巳。
帶他一起去s市顯然是最省事的選擇,或許順便還能讓沈東籬再給他做個檢查。
但是換個角度思考,帶何天巳一起走卻也是最冒險的選擇——山裡的夜路本來就難走,萬一何天巳中途發病,資訊素亂流干擾到了正在開車的自己,那後果很可能是災難性的。
即便是現在,明若星還有點頭暈。他果斷地否定了這個想法,決定獨自開車往返一趟。
雖然他不知道那個見鬼的老年旅行團明天什麼時候出發,但是從現在到天亮至少還有六個小時,應該還來得及。
明若星迅速地穿好衣服,抓起車鑰匙、手機和必備物品。想了一想,又從櫃櫥裡翻出一個一次性紙杯,倒了一杯溫水,又咬破自己的指尖,將血液滴進去。
然後,他就拿著紙杯和一些剩下的藥片重新回到床前,用力拍著何天巳的臉頰。
“你哪裡都不准去,等我回來!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喝這杯水,還有吃藥!聽到沒有?!”
何天巳依舊是迷迷糊糊的,但好歹還是沖著明若星點了點頭,又大著舌頭追問:“小明……你去哪兒?”
“我現在去給你拿藥。天亮之前我一定會回來的,總之別亂跑!”
叮囑完這句話,明若星再不拖延,快步走出房間。想了想又將房門和院門統統地鎖住了,以免閒雜人等發現何天巳的異狀。
做完所有這些事,他步履匆匆,飛快地跑出了老年活動中心,發動車輛,駛上了出村的道路。
——
聽著明若星的腳步聲一點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何天巳的喉嚨裡傳出了幾聲含混的歎息,然後緩慢地將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還是沒有來得及告訴明若星,自己其實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糟糕。
儘管看起來好像氣息奄奄,可事實上他的神志非常清醒,邏輯思維也沒有任何問題,甚至還會反過來擔憂明若星開夜車是否安全。
而唯一的、真正的問題,出在他的身體上。
他的身體就像是失控了似的不聽使喚。手和腳仿佛浸泡在水裡,每動一下都需要耗費比平時多出數十倍的力量,光是抬抬手就累得他氣喘吁吁。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鬼壓床。
說來倒也奇怪,“鬼”這個字一蹦出來,頓時就像一根銀針紮中了何天巳的穴道。
他突然意識到,今晚是他獨自在這間院子裡留宿的第一夜。
耳邊沒有了明若星均勻的呼吸聲,只剩何天巳一人的屋子裡漆黑寂靜。窗外有些月光,將庭院裡的瘦竹和古怪的樹枝倒映在了薄且透亮的窗簾上,如同皮影戲一般。
何天巳發誓自己絕對不是膽小鬼,然而此情此景卻由不得他胡思亂想。再說這個院子裡原本就有一個女鬼,雖說今晚不是颱風天,但是誰又能說得准——
“救命……”
何天巳的腦海中突然闖入了一道聲音。
“救命!”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屏息凝聽。
“救命呐……”
沒有錯的,就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明若星心頭一顫,突然發現身體起了變化——手腳上那種鐐銬一般沉重的感覺消失了,他又活動自如,靈活到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無論這是怎麼回事,現在都不重要了。何天巳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沖到桌子邊上,抓起自己的手機撥打明若星的號碼。然而在點亮手機的一瞬間,他就眼睜睜地看著信號從滿格掉到了圈外。
這又是怎麼搞的?!
他正驚愕,只聽窗外那淒慘的聲音再一次幽幽地響了起來。
“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
何天巳愣了一愣,猛然覺得自己猜到了這個女人的身份。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推開了窗戶。
在幽暗的月光下,站立在灌木叢中的,果然是那個女鮫人的鬼魂。
不是說好了只在颱風天才會看到她的嗎?難不成和剛才自己的那場發作有什麼關係?
明若星稍微有點頭緒,但是並沒打算絞盡腦汁去想。畢竟明若星的告誡聲還在耳邊,他準備把這個女人當做一道與己無關的幻影,徹底地無視掉。
然而讓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道“幻影”卻突然唰地一聲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殿下!求殿下救救我的孩兒!”
何天巳被她嚇了一跳,後退了小半步卻並沒有逃開。他稍稍醞釀了一下,然後用手指著自己。
“你……是在叫我?”
“殿下!”
女鮫人保持著雙膝跪地的姿勢,向他點了點頭。
“求殿下救救我的孩兒!”
何天巳指著自己:“那我是什麼殿的殿下啊?”
“求殿下救救我的孩兒吧!”
雖然鮫人好像是真的看得見何天巳,但是嘴裡翻來覆去只有這麼兩句話,簡直就像是遊戲裡派任務的npc。
殿下是個古時候才有的稱呼,說不定這個女鬼是把他錯認成那個時代的某位重要人物了。
何天巳如此輕率地說服了自己,同時也起了好奇心,決定將計就計,正好趁這個機會搞清楚這位鮫人的故事。
“你不是已經將孩子送進井裡了嗎?”他按照之前在幻像中看見的情景,試探性地反問。
女鮫人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見她充血紅腫的眼眸中含著淚光,一邊注視著何天巳,一邊起身朝著庭院西北角走去。
何天巳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圖,並且跟隨著她一起走到了那口雕刻有金魚的古井前。
“孩子……我的孩子……”
女鮫人指著井中,一聲更比一聲焦急。
何天巳帶著疑惑走向井邊,俯身低頭朝著井中望去。只見一泓漆黑幽暗的井水,倒映著他自己的臉龐。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孩子呢?
何天巳正想扭頭再去問問那個女鮫人,卻沒料到被狠狠地推了一把,整個人失去平衡,一頭栽進了井裡!
——
寂靜空曠的高速公路上,銀色的獵裝車正在疾馳。行駛速度之快,就像一枚銀色子彈,超過了一輛又一輛龐然巨物般的重型貨車。
受到何天巳資訊素紊亂影響的不適感覺,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退,明若星的太陽穴突突地脹痛,胃部隱隱泛著噁心。
但是這點小問題根本就不足掛齒,相比之下,“時間”才是最大的難題。
在距離s市不足二十公里的地方,高速公路的夜間施工影響到一小段道路的通行。明若星不得不臨時駛下匝道,從地面繞了一個遠路進城。而這額外浪費了他大約半個小時的寶貴時間。
因此,當他不得不冒著被開罰單的危險,加速趕到亞安局直屬醫院的時候,還是比預計的時間晚了一刻鐘左右,
不幸中的萬幸,今晚正好是沈東籬值班。之前在來時的路上,明若星已經將事由與他交代清楚,此刻兩個人見了面,沈東籬就直接將他點名需要的藥物打包遞了過來。
藥物到手,事情就算完成了一大半。明若星松了一口氣,謝過沈東籬之後又發動車輛準備返回金魚村。然而沈東籬卻扒著車窗不放,顯然有話要說。
“你的臉色很不好,看起來很累。作為一個醫生,也作為你的朋友,我強烈建議你留下來休息幾個小時再返程。”
“謝謝你,這點小事我還扛得住。”
“這種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儘管明若星一再表示自己沒有問題,然而沈東籬的堅持卻也讓他隱約不安起來。
稍作思忖之後,他勉強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那我先給何天巳打個電話,如果他的情況還算穩定,那我休息半小時再回去。”
說著,他立刻呼出了何天巳的手機號碼。然而直到一分鐘的提示時間結束,撥號程式自動結束,何天巳都沒有應答。
“……我想我還是應該馬上就回去。謝謝你的藥,費用還是老樣子,算在我賬上。”
不等沈東籬反對,明若星苦笑一聲,發動了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