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何天巳的懺悔
最後,何天巳被發配到了住宿樓一層東側的西南角。美其名曰“單人大床房”,其實就是個不到十平方米的狹小陋室。沒有空調。只有一把破搖頭電扇、一張硬板床、一張書桌和一把破椅子。
何天巳只能安慰自己,如果不太糾結的話,這裡的條件其實和養老中心的院子也差不多。
不過,放心起見,他還是偷偷地跑去老人們的房間看了一看。
老人們全都住在二樓的西側,所謂的賓館標準雙人間顯然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農家樂的配置,木板床、舊彩電。好在有空調、每兩間房共用一套衛浴設施,清潔洗漱和睡眠品質勉強還算是有保障。
折騰了一整天,老人們都累了,何天巳沒有繼續打擾。他沿著漆黑的走廊返回自己的房間,一摸門把手,居然反鎖上了。
想起了門裡頭是誰,何天巳頓時在心裡寫了一個大大的慘字。
明若星這傢伙該不會還在賭氣,想罰他在走廊上過夜吧?!
簡直不敢繼續想下去,何天巳趕緊篤篤地敲起門來。
“小明,明老闆,開門呐,是我啊!你怎麼把門給鎖住啦!”
幸好他的擔憂是多餘的。幾秒之後門就被打開了。不過門後沒有人,明若星依舊是大白貓的模樣,坐在床上拿屁股沖著他。
何天巳再瞧了瞧自己的行李,雖然變化不算太大,可他還是一眼就看出箱子被挪過位置。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就在他跑出去串門的這短短一刻鐘時間裡,明若星恢復了人形,想弄開他的箱子找衣服穿,保險起見還反鎖上了房門。然而鎖還沒打開,他就回來了,明若星只能先把箱子放回原處,然後開門再變回貓的模樣。
仔細想想,匆匆忙忙地完成這一切的明若星,一定是既狼狽又窘迫的吧。
何天巳突然心情大好。他閃身進屋,反手關好門,然後將行李箱提到書桌上,把鎖打開。
“給我兩件衣服。”
果然,身後傳來了明若星的聲音。
“喔。”何天巳忍著笑,裝作若無其事地準備轉身。
“別回頭!”明若星大聲阻止。
“好好。不回頭……”
何天巳非常聽話地轉了回去,然後從箱子裡扯出一條皺巴巴的內褲。
“沒有全新的,我穿過的,洗乾淨了,要不要?”
“你有病啊?!誰要穿你穿過的內褲!”
“瞧你這話說得,我還能有病?!”
何天巳裝作要理論,作勢又要轉身。
“你別鬧了,趕緊,快點!!”明若星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威脅。
知道再逗弄下去就要樂極生悲,何天巳趕緊將睡褲和T恤遞給了明若星。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過後,明若星終於示意他可以回頭了。
何天巳趕緊轉身,看見明若星好端端地站在床邊上。他突然按捺不住,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竟一把將明若星抱起來,原地轉了三個圈。
“你幹什麼?!”
明若星大駭,又怕鬧出太大的動靜,只能憋著嗓子使勁兒敲打何天巳的胳膊。
“快放我下來!!”
何天巳原地轉了兩圈,終於讓明若星落了地。可是雙手依舊緊緊地摟著明若星的腰,死活不肯鬆開。
“你再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說著,他俯身將下巴擱在明若星肩頭,側臉用力嗅聞著明若星發根處的氣味。
明若星被他粗重的呼吸聲搞得面紅耳赤,差點惱羞成怒,可他又想起了當年那伽失蹤時自己的感受,心情頓時軟化下來,甚至輕輕地拍了拍何天巳的後背上。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何天巳的聲音悶悶地,從背後傳過來,“看見你的車就那麼撞在路邊上,我的心臟都快嚇停了。”
“傻瓜,我怎麼可能會有事。”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擁抱了一陣,何天巳終於抬起頭來,卻又扶著明若星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
“你又幹嘛?!”明若星被他盯得渾身發毛,想將他推開。
豈料何天巳卻是一本正經:“別動,讓我再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說著,他就強迫明若星坐到床邊,自己則半跪在地上,將明若星的手腳全都仔仔細細摸過一遍,還要再去檢查別的地方,卻死活被明若星給制止住了。
“都說了我沒事。”
明若星被他摸得耳朵尖通紅,趕緊虛張聲勢:“……離我遠一點,我還沒原諒你!”
何天巳連連點頭:“你氣我沒問題,但出了這麼大的事,總不能賭氣不告訴我吧?要不是我給你打了一通電話,你就不打算通知我了?”
這話頓時又讓明若星懊惱了起來。
“是你自己不看手機!我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你以為我好端端開車什麼事也不做會撞石頭上?!”
“原來你是開車打手機……不對,你是一邊開車一邊還在記掛我才出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見苗頭不對,何天巳立刻作勢又要飛撲上來。
明若星果然顧不上生氣,用力將他推開:“你這人怎麼這樣,才一晚上不見變狗皮膏藥了?!”
“狗不好嗎?不要歧視攜帶狗基因的人啊!”
何天巳乾笑兩聲,突然間想到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對了……昨晚上我沒聽見你的電話是有原因的!還記得那個鮫人吧?昨晚她又來找我了,我還幫她幹了一件大事兒!”
說著,他就將昨晚幻境裡的那場冒險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
何天巳的本意無非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當時的英勇神武。可萬萬沒料到,明若星才聽到一半,臉色就已經鐵青,緊接著更是一拳招呼在了他的後背上。
“混蛋!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我……我又怎麼了?!”何天巳疼得挺直了腰背,一臉無辜。
“你差一點就死掉了!!”
明若星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此時此刻,他好不容易有些舒緩的神色又重新變得悽惶起來。與慘白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微紅的眼眶。
何天巳看得頭皮一陣發麻,竟也跟著難受起來。
“怎麼了?雖說我的確是在幻境裡被人插了兩刀,可是你看我現在什麼傷都沒有,甚至還比以前更強了,這不是好端端的嗎?”
“好你個頭!”
明若星惡狠狠地瞪著他:“那是你沒有被那群人弄死就及時醒過來了。要是你在幻境裡被人殺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徹底沒救了!”
“還有這種事?!”
何天巳這才如夢初醒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哪,你怎麼不早說?!”
這句話一出口,他頓時就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
明若星有些委屈地望著他。那表情,仿佛還沒從剛才的驚愕裡回過神來,又被何天巳突然的責備弄得無所適從。
“不不不,我沒怪你,我不是那個意思……”
何天巳還沒有組織好語言,嘴裡就開始自說自話。
“那個鮫人之前明明很虛弱了,如果不借助颱風這種特殊天氣作為共鳴的條件,甚至沒有辦法對我們產生影響。再說她也有好一陣子沒出現過了,你當然想不到她會一下子變出這麼厲害的幻境,更不可能想到這個幻境會差一點要了我的命。”
一邊說話,他一邊小心地觀察著明若星的反應。
謝天謝地,明若星並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靜。
“沒有及時告訴你幻境的危害,的確是我的疏忽。”
他意外坦誠了自己的問題,“比起我這種想到什麼說什麼的半吊子,你更需要系統的常識教育。”
“你可千萬別這麼說啊……我覺得你教得其實挺好的!”
何天巳還以為他又在說反話,趕緊想要表忠心。
誰知明若星卻並不想繼續這個問題。
“這事等回去以後再說。現在時間不早了,休息。”
何天巳不敢違命,“噢”了一聲,從箱子裡拿出洗漱用具。
這間小屋沒有洗手間,好在夜色已深,兩個人就去附近的公共廁所裡打涼水擦身。
即便眼下還是夏末秋初,天氣炎熱,可山中的自來水寒冷徹骨,依舊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夠承受的。
明若星拿著何天巳那塊老舊的破毛巾一剪為二,自己拿著一半搓搓洗洗。差不多的時候回過頭來,發現何天巳脫了上衣正在擦身。脖子上無比明顯的就是一圈牙印,依舊有些紅腫,看上去觸目驚心。
“你是傻嗎?”他走過去輕輕觸摸著那被自己咬出來的痕跡,“怎麼不上點藥?”
“沒事,早就不疼了。”
何天巳笑嘻嘻地轉過身來,“不過我說你這一口也真夠狠的,差點沒把這一塊連皮帶肉都給咬下來。當時究竟在想些什麼,嗯?”
“……”
明若星被他那聲上揚的尾音弄得脊背發麻,不自覺地別過眼去。
——
這之後,兩個人就在房裡唯一的一張床上並排躺下了。床鋪雖小,但是能和明若星如此親昵地躺在一起,也算是難得。
山區的後半夜,氣溫已經比較涼爽,但半個手掌大的巨型變異蚊子卻成就了另一種苦惱。
在調侃著問完明若星能不能以貓的矯健姿態將蚊子全都撲殺、並得到一聲冷哼作為回應之後,何天巳終於消停下來,打了幾個哈欠閉上眼睛。
在他的身旁,明若星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均勻的呼吸聲,輕得像羽毛一樣,撩得人心裡頭癢癢的。
何天巳就在這催眠般的呼吸聲裡慢慢放鬆下來。
沒過多久,在半夢半醒的邊緣,他感覺到明若星翻了一個身,無意識地倚靠了過來,柔軟的頭髮摩挲著他的肩膀。
終於又出現了,這個動作真是可愛。
可是還不夠,還不夠……
何天巳朦朦朧朧地這樣想著,然後悄悄地抬起了手臂,將主動依偎過來的人攬進懷裡。
——
早在入睡之前,考慮到明若星從昨晚開始的一路奔波驚魂,何天巳悄悄地取消了手機鬧鐘,希望他能夠有個好眠。
然而人算終究不如天算。第二天一早六點多,一陣慷慨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活生生地將兩個人同時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