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照顧好我的貓
那是一場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劇烈爆炸——意圖不明,似乎也並不符合常理。
根據距離爆炸點最近的突擊隊員回憶,當時他們正準備從B9區域趕往B5與大部隊匯合。那伽首先注意到B7西側的休息室內有些異常。檢查後發現,這裡的一堵牆體被安裝了炸藥。那伽命令其他人迅速離開,繼續向B5前進。自己則與另一名隊員留在安全區域觀察。
差不多就在一分鐘後,爆炸發生了。
直到大部隊清繳了負隅頑抗的匪徒,推進到爆炸地點,這才大致搞清楚了狀況——這裡原本是實驗室的休息區。匪徒在牆體上炸出了一個兩平方米左右的大洞。洞外不是夯實的混凝土,而是另一個巨大幽邃的地下空間。
眾人打開夜視儀器進入地下空間,發現這是一段被廢棄的人防工事。循著地面上殘留的戰術螢光棒,他們陸續發現了幾具匪徒的屍體,又在一處反鎖的倉庫內找到了一名負傷昏迷的隊員和一個帶有喀麥拉標識的密碼箱。
再往前探索,又一個較為陳舊的爆炸點將人防工事與廢棄的地鐵站連接在了一起,月臺上硝煙氣息尚未散盡,然而那伽卻下落不明。
事已至此,得知一切的明若星反倒鎮定下來。
他基本可以推斷那伽還活著——邏輯很簡單,如果那些匪徒們單純想要殺人,那麼早就應該在地鐵站內發現那伽的遺體。事實上,多殺一名亞安局的員警精英對於喀邁拉而言並沒有什麼好處,活的人質永遠比屍體有用許多。
這似乎是一個好消息,仔細想來卻又讓人暗暗心驚。
喀邁拉的手段殘忍,人質往往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而亞安局的安全員警大多在受訓時就接受過拷打訓練,意志和耐受力強大。為了從他們口中套取情報,匪徒們往往會施以幾倍于常人的酷刑折磨。
那個那伽拿命換回來的密碼箱已經運回了本部。經過透視,箱體內部的鎖芯部分裝有炸藥,交由拆彈小組安全拆解之後,內容物品終於得見天日。
那是一些列印出來的重要文書契約,包括了一些喀邁拉中國分部在白道上的資產和營生。還有一個加密移動硬碟,估計破解出的內容物也會相當可觀。
以上所有資料全都匯總到了亞安局專案組的“神經中樞”。明若星放棄了輪休的機會,全身心地投入梳理分析。提取出的情報很快被分發給了經濟案件調查部門,立刻對涉案的商業實體展開摸底調查。
不眠不休的付出很快就有了回報——第二周的第一個工作日,通過對涉案商業實體的資金鏈調查,調查人員發現有幾筆大宗金錢交易直接指向了科技廳某副廳長的秘書。與此同時,前期的偵訊工作也已經取得重大進展:亞安局國際事務部有組員涉嫌與喀邁拉存在利益關係。
大網正在收攏,內鬼逐漸浮出水面。就在這眾人歡欣鼓舞、氣勢高漲的時刻,明若星卻接到了強制休息的命令。
連續工作了六個晝夜,期間最長也只是在沙發上小憩了兩個小時。雖然依賴著功能飲料和濃縮咖啡勉強保持著清醒,可明若星的肉體已經逼近了極限。
他開始睜著眼睛發呆,將同時聽到的兩件事混為一談,在監聽偵訊對話時變得衝動易怒,甚至想要丟掉耳機沖進談話室毆打受審人員。
強制休息的命令很快就從手機裡彈了出來,甚至連開車的許可權都被臨時剝奪了。將他押送回公寓的是他兄長的司機,順便捎來了一條口信。
“不好好休息的話,那也不用參與接下去的行動。”
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公寓電梯,回過神來的時候,明若星又站在了五層的門前。
這幾天,他將白貓暫時拜託給了同部門的後輩照顧。那伽公寓的備用門卡也一併交了出去。此刻面對著緊閉的門扉,他靜默了幾秒鐘,彎腰將公事包放下,然後緩緩俯身將雙手抵在了地面上。
前後兩三秒鐘的時間,他竟像是憑空消失了似的,只剩下一堆衣物鬆鬆垮垮地落在地上。又過了一會兒,衣物蠕動,探出了一對尖耳朵。
一隻渾身雪白的長毛貓鑽了出來,靈巧地穿過大門下方的貓洞進入房間。又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一個小小的角度,一隻瘦長的手伸了出來,飛快地將衣服和公事包撈了進去。
過了立夏,那伽的白貓已經嫌棄了小窩,癱在茶几上睡得好像一灘奶油。地面上殘留著零零散散的乾糧和貓砂碎屑。也許是很久沒有開窗換氣了,客廳裡還混雜著魚腥和貓屎的淡淡臭味。
看起來後輩並不十分熱衷於保姆的工作。
疲倦的身體被再度調動起來,明若星強打精神開始做清潔。開窗、掃地、徹底地更換貓砂……等到屋子裡那股噁心氣味徹底消失的時候,他也終於累癱在了沙發上,只眨了一眨眼睛就昏睡了過去。
什麼夢都沒有。
打那以後,那伽的備用房卡又回到了明若星手上。無論多麼忙碌,他每天都會固定時間來給屋子做打掃。
專案組的高強度工作也還在繼續。隨著情報的全方位推進,越來越多的政府雇員開始接受調查,鎖定的內鬼開始一個個“消失”在工作崗位上。
唯一毫無進展的是那伽的下落。
沒有屍體,沒有遺物,也沒有任何的目擊報告。儘管有關的搜尋工作一刻沒有停歇,但是男人似乎與喀邁拉的殘部一起潛入了不可見的陰暗世界。
就這樣,突擊行動過去了一個月。
今年的梅雨季節提前了,空氣幾乎在一夜之間變得鬱熱潮濕起來。上午十點,結束24小時的工作與待命階段,明若星拖著疲倦的腳步回到公寓,把車停穩在地下車庫,突然瞥見入戶電梯旁邊蹲著一隻眼熟的小動物。
是那伽的白貓,好像也剛從雨裡回來,渾身都淋濕了,小小一團縮在角落裡,茫然無助。
明若星快步走去將貓抱起,確認它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之後,帶它一起上到五層。
邁出電梯廂的一瞬間,他突然發現那伽的家門敞開著,過道上已經堆放著一些打包好的雜物。走近一些,還能看見三四個藍色制服的工人,正在客廳裡忙碌著。
明若星兩三步沖到門前質問,得到的回答也很理直氣壯:那伽失聯已經超過一個月,按照有關管理辦法,他所佔用的宿舍將會被騰空,所有物品暫時交由公寓方面暫時保管,準備移交給家屬。
“才一個月而已,他只是下落不明沒有犧牲。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在戰場上失蹤的人!”
明若星阻止這些搬運工人,試著與他們講些道理。可對方只是不斷地搬出同樣的條款來強調行動的必要性,並且語氣越來越不耐煩。
“你不要再跟我們廢話,規定就是規定!如果人沒死,到時候我們親手幫他一件一件搬回來!”
這話就像是一顆火星,落在了乾枯的稻草上。疲憊和憤懣讓明若星忘記了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幾乎從未如此粗魯地對待一個陌生人。
“誰給你們的權利,讓你們這樣對待一個用命來換重要情報的員警……連一個可以回來的家都不留給他?你們要搬,就先出我身上踩過去!”
兩方面都覺得自己占了道理,互不相讓。若不是鄰居聞聲趕來,恐怕還會演變成拳腳衝突。事情很快捅到了亞安局上層,處理結果是各打五十大板:騰空公寓的時限被無限期推遲;明若星也被主任叫去談話,說體諒他最近精神壓力較大,所以不予追究,但必須儘快調整情緒以免影響到工作。
明若星依舊是不服氣的,可他也明白繼續強辯毫無意義。事到如今,是非曲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要守住那間公寓,直到那傢伙回來的那一天。
或許是這種極端固執的信念形成了一種超自然的感應。就在談話的次日,指揮部收到了喀邁拉以特殊手段發來的一段視頻。
接到消息,正在下班路上的明若星急轉車頭。當他趕到會議室時,長桌邊已經坐滿了相關負責人。
視頻只有五分鐘,全部在一處封閉的室內拍攝。或許是為了營造出緊張恐怖的氣氛,昏黃的白熾燈下,地面上到處是鏽紅色的污漬,畫面正中一把老舊的拘束椅,椅子上綁著的男人身穿橘紅色囚服,頭部被一個黑色的罩子罩住了,看不見面容。
可是明若星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視頻的第三秒,兩名身穿黑衣、頭戴面罩的喀邁拉匪徒進入畫面,其中一人揭下了拘束椅上男人的頭罩。
這一刻,會議室裡鴉雀無聲。甚至有人默默地皺起了眉頭。
椅子上的男人的確是那伽,卻又和那個大家都認識的亞安局精英大不一樣了。
鬍子拉碴,乾裂的嘴唇毫無血色,滿頭微卷的黑髮已經被剃光,裸露的頭皮上到處都是穿刺和切割留下的傷痕。急劇消瘦的面頰凹陷下去,佈滿青紫淤痕和乾涸的血跡。
如果不是那雙微睜的眼睛裡還有一絲生命的微光,這幾乎就是一具乾枯的屍體。
喀邁拉在視頻中提出了簡單而直接的要求——交換人質。用那伽來交換在上周的秘密調查中被確定為喀邁拉間諜的科技廳官員。交換的時間、地點都必須由喀邁拉方面決定。如果亞安局方面拒絕交換,那麼七天之後將公開處刑。
視頻的最後,鏡頭重新回到了拘束椅前方。一個聲音命令那伽朝著鏡頭說話以證明自己的精神狀況。
看起來氣息奄奄的男人,緩緩抬起頭來,低聲報出自己的姓名和警號。
“我的生日…是07年五月…還有…照顧好我的貓。”
視頻到此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是黑色螢幕上幾行提示交易時間地點的文字。主持會議的領導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人可以開始討論。
那伽的直屬上司、行動處主任立刻提出問題:“大蛇的生日不是07年,也不是五月。這是一句暗示。他有事想告訴我們。”
各種猜測立刻此起彼伏,似乎每一個都很有道理。唯有明若星鐵青著臉色,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才決定說出正確答案。
“三年前的一次聯合演習行動中,我們約定過同樣的暗號。07年五月,是在暗示局裡的工作守則,第七條第五款。”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下來,有人調出了存在手機裡的守則內容。
「甘於奉獻、敢於擔當、勇於犧牲——」
“他要我們放棄他。他想阻止這次人質交換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