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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魔花開時》第170章
第170章 最後一夜

“你剛才想要阻止他們進行綁定。”天澤問得直截了當:“為什麼。”

“我沒有阻止。”那伽搖頭否認,“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在不知道後果的前提下,盲目地做出選擇,以至於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天澤咀嚼著這四個字:“你是不是覺得,我當初就不應該這樣做?”

“……”

這個問題讓那伽沉吟起來。

而當他再度再開口時,卻首先問出了一個有點尷尬的問題。

“那個……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們?”

“隨你高興。”天澤仿佛面無表情。

“那好吧。”

那伽撓了撓腦袋,旋即正色道:“實話實說,即便是在肉體徹底損壞之後,江月鳴依舊不得不承受著活著的痛苦,這的確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情。但我並沒有評價這件事對與錯的資格。唯一能夠給你答案的人是江月鳴。可你主動放棄了聽到答案的機會。”

天澤又問:“你認為我害怕聽見答案?”

“當然不是。你肯定知道江月鳴會說些什麼。你肯定也知道,他的答案能夠減輕你的負疚感。可你並不希望通過喚醒他的痛苦來換取自我的解脫。”

說到這裡,那伽故意停頓了一下。

“不過你也別以為我是在讚美你。因為如果是我,一定會做得更好。絕對不會讓我愛的人遭遇這種生不如死的風險。”

這赤裸裸的嘲諷,終於讓天澤發出了一聲嗤笑:“你才活了還不到三十年,有什麼資格教訓我這些?”

那伽跟著抬杠:“別看我才活了還不到三十年,我可是跟你的兒媳婦談了小二十年的戀愛了。”

“兒媳婦”三個字一出口,就看見不遠處的明若星突然張嘴,似乎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壺天裡的兩個人同時靜默下來。然而安靜之中,卻又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奇妙感覺。

“咳、我還有一個問題。”那伽輕聲道。

“說。”

“你幾年前就已經被于本心喚醒了。可是這些年你一直都沒來找過我。”

“……”天澤的目光緩緩轉向不遠處,那裡是于本心站立的地方。

“你的身世是嚴格對外保密的。就連橘井堂當年那些為月鳴再造身體的人都不知情。而我蘇醒之後,也並不確定你是否還活著。”

“這並不是你不來找我的真正理由。”

那伽提出異議,“想要知道我的下落,只需要調查一下當年的車禍檔案就可以。”

“你說得沒錯。”天澤並不否認:“我不來找你的真正理由,是我的確沒準備再與你相認。”

“……也難怪,畢竟從一開始你就不希望自己的血脈繼續存在。”

儘管沒抱什麼奢望,可那伽還是溢出了一個苦笑:“我都快三十了,突然一口氣蹦出來兩個爹,接著又說‘對不起我們不想認你’——玩人呢這不是?”

“我原以為,沒有我們也許你會活得更好。”

天澤又是一聲似笑非笑:“不過有些事似乎是命運註定。無論拐多大的彎,最終都會回到軌道上來。”

“你在軌道上發現了我,所以才決定要把我重新撿回來?”

“隨你怎麼想。”

分明聽見了令人失望的答案,可那伽卻笑了起來:“你真是個不會說話的老頭。沒遺傳到這點,我覺得還挺好的。”

“……臭小子。”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片刻,仿佛品嘗著此刻難得的默契。

“差不多該走了。”天澤看了一眼站在病房前的于本心。

“再等一等!”

那伽趕緊將他叫住:“我突然又想起了幾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

“小明!”

聽見聲音的明若星扭頭去看,發現那伽已經離開了壺天。此刻正與天澤一起站在於本心的身旁。

算起來,這還是鬼船事件之後,那伽和于本心的第一次見面。

擔心那伽會覺得尷尬,於是明若星也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攬住了那伽的胳膊。

而他們的對面,天澤似乎也正在與于本心輕聲訴說著什麼,于本心則微微點頭作為回應。

看著這個一點兒也不像是自己父輩的年輕人,向來皮厚老道的那伽想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憋出了一聲略帶傻氣的問候:

“……好久不見。”

“是啊。”

于本心笑了笑,與天澤一起看著他。

——

天澤陪著于本心回家了。至於吳家父母和明若辰,儘管彼此互不理睬,卻同樣堅持要留在病房外面守候。

考慮到還要再去一趟亞安局,明若星與那伽也起身告辭。

“你累不累,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休息。”離開急救中心回到車上,在發動車輛之前,那伽首先徵求明若星的意見。

“我不累。你管你開車,我要給爸媽報個平安。”

明若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電話是打給明媽的,明若星簡要交待了一遍這邊的情況,唯獨隱瞞了明若辰與吳非進行的秘密儀式。

交待完了要緊事,他稍稍停頓了一秒鐘。

“媽,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咱們家的異類。你、爸還有哥都那麼優秀。唯獨只有我,一生下來就比你們低一等……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電話那頭的明媽回應了些什麼不得而知,但是她顯然對兒子突然反常的發言有些緊張。

“不,我真沒事。”明若星又開始安撫她,“其實這些話我早想說了,只是剛才碰巧想了起來……你放心,我還能出什麼事兒。”

前方正好遇上了紅燈,那伽穩穩地把車停下,突然俯身湊到了手機邊上。

“就是啊,媽,這不有我在呢!我一定會拿命保護好您的寶貝疙瘩——”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明若星一把推開。

“要點臉啊!”明若星匆匆結束了通話,扭過頭來譴責:“你媽是于本心!”

“丈母娘也是媽嘛。”

那伽調侃他:“你這半年跟你媽說的話,恐怕都沒這幾分鐘來得多吧?也難怪她被嚇到了。怎麼,大徹大悟了?”

“都說了就是突然想到的。”

明若星撇撇嘴,有點彆扭地錯開那伽的眼神。

“不過……當初你告訴我‘亞人的未來就是變成普通人’的時候,對我的觸動真是挺大的。生平第一次我突然意識到:成為了貓而不是虎,並不是我的問題,更不是什麼缺陷。”

“這當然不是你的缺陷。”

那伽伸手撫著他的肩膀,手指繞著柔順的黑色髮絲。

“在我心裡,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

紅燈跳轉成了綠色,車輛平穩起步,開過最後一個坡段路口。

從這裡已經可以看見夜幕籠罩之下的亞安局大樓依舊燈火通明,那是無數的同僚正在加班加點地工作著。

——

針對明若辰公寓的報復行動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小時。有關各方的消息都開始陸續匯總。

首先,不止是S市和B市,全國還有另兩座城市的三處地點陸續發現了“頭顱粉碎”的屍體。DNA快速比對結果已經揭曉:這些人都是被控制住的法警。再加上襲擊吳非的那三個人、以及伏擊明父的獨狼狙擊手,人數不多不少正好。

也就是說,那伽一次性解決了他們所有的人。

至於明若星與那伽通過狙擊手看見的那座廢棄工廠,地點也已經確認。是位於B市郊外的一處化工廠。當執法員警趕去的時候,工廠裡早已人去樓空,卻在一處極為隱蔽的秘密倉庫裡繳獲了一批可疑的製劑。

就在剛才,研究所將製劑成分與之前明若星他們從鬼船上帶回來的喪屍菌株進行了比對,證明二者之間的確擁有極大的關聯。

以上這些全都屬於“過去時”。而此時此刻,就在亞安局的七樓,一場絕密的審訊正馬不停蹄地進行到了第六個小時。

在許洪的“職業記憶”裡,他曾經主持過的審訊多到連他自己也記不清楚。

不過他可以肯定,此刻為他“量身定做”的這場審訊,比他主持過的都要犀利、縝密、不達目的誓不甘休。

與此同時,有關許洪被捕的消息被嚴格保密,就連他的家人也收到了他需要臨時加班的短資訊。他的手機存儲卡、聊天記錄、銀行帳號甚至於消費記錄,全都被調取出來仔細研究。

看著審訊小組緊張有序的工作,明若星恍惚看見了幾年之前,那個為了找出那伽的下落,晝夜不分撲倒在材料堆中的自己。

明明記憶猶新,一晃卻已過去了千日有餘。明若星正有些感歎,忽然感覺到那伽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剛才問過老李了。他說咱們還沒完成流程上的轉崗手續,原則上是不能夠接觸到審訊這一塊的。而辦手續走流程最快也要三天到一個禮拜,咱們走吧,轉頭找你哥開後門去。”

明若星卻反問他:“你覺得自己還能回這裡來工作?”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那伽用餘光掃了掃四周圍。

所有人都在忙碌著,但是幾乎所有人又偷偷地將餘光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於是那伽笑笑:“是有點奇怪。看起來局裡面的小道消息傳得也是挺快的。”

“就算沒有小道消息,你難道以為我哥會讓你一個傳說種回來當個‘小組長’?”

“那總不能把我當菩薩給供著吧?還是說他這個辦公室老大的頭銜要給讓給我了?”

“想得美。”明若星轉身邁開長腿,朝著出口走去。

那伽趕緊跟上。

“接下來去哪兒?回家?”

兩個人進了電梯,選擇地下一層停車場。

明若星抬頭看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故作不經意地問:“你累不累?”

“不累。”那伽搖頭。

“可是咱們今天經歷了很多。”

“這點算什麼,以前正經出任務的時候,哪天不是這種工作強度?更累的都有。”

聽他這樣打包票,明若星終於說出了真正的想法。

“那咱們趁著後半夜悄悄回一趟金魚村吧。收拾點兒東西,把白老闆也接回來,我有點想它了。”

“好,那咱們就回村。”

那伽答應得爽快,二人立刻了車,一路朝出城方向駛去。

夜晚的高速十分通暢,沿途幾乎沒有小型車輛,大車也規規矩矩地靠邊行駛。明月當空,將道路兩旁的曠野罩上一層銀紗,朦朧而溫柔。

也許是擔心那伽疲勞駕駛,明若星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說著話。

“天澤和你說了點什麼?”

“嗯?”那伽仿佛不太明白。

“別裝蒜。剛才在醫院裡,你和天澤在壺天待了那麼久才出來。難不成是在父子相認、抱頭痛哭?”

“喔,你說那事兒啊。”那伽笑了笑,“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少扯別的,快說。”

“好好,別急別急。”

那伽將車速穩定在一個不高不低的水準上,順手開了一點車窗。

夜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植物的清香。

他問:“知不知道,喀麥拉為什麼要選擇這個名字?”

明若星覺得這個問題一點兒都不難:“喀邁拉是一種由蟒蛇、山羊和獅子混合而成的怪獸。至少從局裡掌握的資料來看,他們想要傳達‘所有亞人都是一體’的理念。”

“是啊,這的確是他們的宣傳手段。”

那伽點頭:“但是仔細想想,多物種混合的喀邁拉怪獸,和這個組織引以為傲的‘亞人基因清洗’好像是兩種不同的概念唷。”

明若星也仔細品味了一下,似乎有些道理,可他卻不以為然:“也許起這名字的那個人沒什麼文化,單純覺得好聽就用了。”

那伽並不反駁他,而是提出了另一個假設:“又也許喀麥拉這個組織真正的目的並不是實現亞人平等,而是將資源集中起來,復活出傳說中的‘喀麥拉’。”

“復活傳說中的怪物?”

乍聽之下的確有點突兀,不過明若星很快就回想起了那天在流珠嶼壺天裡看見過的蜥蜴怪。

“可是複製出那種怪物,對他們究竟有什麼好處?當生化武器?”

“當然沒那麼簡單。除了特指傳說中的某一種凶獸之外,到了近代喀邁拉又成了這世界上所有混合生物的統稱……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咱們尊敬的龍帝也是一種‘喀麥拉’。”

“龍是喀麥拉?”

明若星心裡咯噔一下:“我……沒誤會你的意思吧?”

那伽笑笑:“我也希望自己錯了。只可惜這就是天澤親口告訴我的事。不、倒也不是親口。他用手戳了一下我的腦袋,有些東西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跑進了我的腦袋裡頭。”

說著,他也用手碰了碰明若星的額頭。

“我什麼都沒感覺到。”明若星實話實說。

“那是因為我什麼也沒做。”

那伽撇撇嘴:“相信我,那些念頭在腦海裡爆炸開的滋味實在太不好受了。我不希望你也來這麼一下。”

說話間,平坦的曠野前方出現了一個大湖。夜晚濕潤的水汽蒸騰起來,在橋面上凝出了白濛濛的水霧。

那伽不再說話,他放慢車速、打開霧燈。

當前方豁然開朗的時候,明若星這才又聽見了他的歎息。

“小明啊……阿維尼翁的最後一隻獨角獸早就失去了神聖的力量。咱們東方的龍帝也早就病入膏肓,後繼無人。傳說種的統治時代正式落幕,站在傳說種背後的傘護種和優勢種還罩得住廣大的建群種和普通人類嗎?”

“這就是喀麥拉和皇室的內在聯繫?”

明若星若有所悟:“打著自由平等的旗幟招攬人心,最後做得還是那些老套路。”

“誰說不是呢。”

過了橋,那伽又提出另一件事:“再過幾天,天澤希望和你爸他們見一面。”

“做什麼?”

“他想和你爸他們談一談,關於如何平穩地結束傳說時代。”

“為什麼找我爸?”

“這不是明擺著的麼,喀麥拉可沒把你們家當做盟友啊。”

——

一路上暢通無阻,大約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就回到了金魚村。

後半夜的谷間平原萬籟俱寂,村莊沉沉地睡去了,就連街燈也不亮,昏黑得好像最初的一片混沌。空氣裡滿溢著村外荷塘的清香。

那伽沿著道路把車開進了金魚村,兩個人來到了小美租住的小樓下面。

只聽那伽輕輕地吹了聲口哨,沒過一會兒功夫就看見二樓窗臺上擠出了一大團雪白的絨球,兩三下沿著圍牆跳了下來,嗷嗷叫著朝他撲過來。

“好傢伙,兒子又重了。”

那伽彎腰一把將老白抱了起來,左右上下全方位地揉了揉。

“蛋蛋還在,回頭給你找個媳婦兒。”

說著他又轉身將貓丟給明若星:“到你媽那邊去。”

“滾!毛那麼長,熱死了。”

嘴上凶著,可明若星還是極為習慣地接下了白老闆。而大白貓也順勢攀著他的胸口站起來,與明若星臉頰貼著臉頰,磨蹭個不停。

大小兩隻貓就這樣親昵了一陣,才重新上車,“一家三口”動身前往安全屋。

現在是淩晨兩點,通往安全屋的道路上空空蕩蕩的。相距幾百米遠就可以望見安全屋大門外的圍牆上,太陽能的小夜燈還在兢兢業業地工作著。

“屋裡該不會又都是竊聽器了吧?”進門之前,明若星有點擔心。

“不怕。”

那伽利用遙控鑰匙將大門打開,把車開進院子裡的車庫停穩。然後下車,關閉了設置在車庫內的電源總閘。

一瞬間,無論花園裡還是圍牆上的燈光全都熄滅了。但是緊接著那伽又拈了一聲響指,光明再度顯現,卻從明亮的熒白變成了柔和的昏黃。

不止于此,整座安全屋都亮了起來,好像黑暗海洋上的一座水晶宮。

“沒電,也就沒辦法竊聽了吧?”

那伽走到明若星身旁,逗他懷裡的白貓。

明若星卻白了他一眼:“沒電怎麼燒水洗澡?”

說完這句話,他再不去看那伽,板著臉緊走兩步,朝車庫與主宅之間的小路走去。

“我都差點忘了咱們還有個大浴缸了。”

那伽嘿嘿一笑,邊自言自語邊快步跟上。

兩人一貓正走到花園中央,突然一陣小風從他們的右邊吹來,同時也帶來了一陣沁人心脾的芳香。

“花開了。”

明若星循著香氣望去,那是一大叢的藍色紫茉莉——年初的時候他們從胡峰那裡拿來的種子,如今已經茁壯成長為一大片灌木,開滿了漂亮的藍色花朵。

他忽然有些惋惜:“它好不容易才開第一次花,可我們卻要走了。”

“沒關係。花嘛,再種就會有了。只要有了種子,就有了希望。”

那伽倒是非常豁達。他走過去定睛觀察,然後伸手從頂部的花托上捋下了一些已經成熟的種子,攤在手心裡給明若星看。

“知不知道這些種子裡頭有什麼秘密?”

明若星搖搖頭,流露出疑惑的眼神。

那伽拈起一枚種子放在他的眼前。

“你聽說過基因存儲技術嗎?就是將經過編碼加密的資訊,存儲在活體的生物dna裡面。江月鳴當年就利用了這項技術,將一些資料儲存在了這枚小小的種子裡。”

“用種子來儲存資訊?”

明若星咋舌,“可是活體生物的基因會分裂也會變異。那存儲的資訊不就會在一代的繁殖過程中丟失了嗎?”

“的確如此。不過我想這也算是江月鳴的本意。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知道這個秘密的原本只有他和天澤兩個人。如果種子繁殖變異,那就證明檔已經易主,根本沒有被打開的必要。”

“原來如此。”明若星感歎:“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機密了。”

“的確是。”

那伽的表情似乎有些驕傲,又隱約帶著點兒惆悵。

“那可是有關於我誕生的全部過程:原理、技術和成長日誌……而且,用來加密的秘鑰,就是我的dna序列。”

“……”

聽到這樣的答案,驚訝之餘,明若星卻又有些憂慮起來。

“這事絕對不能讓喀邁拉知道。如果讓他們知道,你是通過基因技術‘創造’出來的傳說種,恐怕會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我知道啊,反正我就是鎖住潘朵拉魔盒的那把鑰匙。”

那伽倒是考慮得比明若星更為深遠:“不過就算喀邁拉不知道這些種子的秘密。他們也肯定早就注意到了我是曾經被他們抓去‘改造’過的人。他們遲早會找上門來——為了實現他們的終極目標。”

“……”

明若星沒有回答,但是他懷裡的白老闆卻因為悶熱而發出了抱怨聲。

那伽伸手搔了搔白老闆的下巴。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如今天澤的人在西邊安插了不少眼線,你父親那邊在政壇上也並不是少數派。只要他們聯合起來揭發出真相,結束由高等級亞人壟斷的政治格局,雖然會有一段時間的動亂,但是我相信到頭來一定會有新的、更美好的生活在等著我們。”

明若星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神:“你真這麼認為?”

“為什麼不呢?”那伽笑笑:“人生在世總是要奔著點兒希望,不是麼?”

“……也對。”

明若星仿佛也被他笑容中的暖意給感染了。嘴角翹翹,突然提出了一個讓那伽始料未及的要求:

“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就把我的命和你的也捆在一起吧。我願意陪你一起去見證那個美好的未來。”

這一次,說不出話來的人換成了那伽。

在良久的欲言而止之後,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一把攬住了明若星的肩膀,俯身朝那雙又薄又軟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一直吻到明若星雙頰酡紅、目光迷離,甜蜜的柑橘香與醉人的酒香融為一體。

然後,忍無可忍的白老闆發出了一聲抗議,從胸口與胸口之間的狹窄空間裡逃逸而去。

金魚村裡的最後一夜,即將過去。

而東方遼闊無垠的海面上,將要到來的,不知是不是個好天氣。

——

尾聲•一些不必被所有人知道的事

——

時間退回到幾個小時之前。

亞安局附屬醫院的ICU病房外,明若辰已經返回到現實世界。壺天裡只留下天澤和那伽。

“等一等,我還有個問題。”

那伽主動叫住天澤,直接了當地發問:“這次的法警被附身事件,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

“你怎麼會這麼想?”天澤反問,“再怎麼看,這都是喀邁拉的報復。”

那伽卻不為所動:“執行這次行動的人的確是喀邁拉,但在暗中引導他們這樣做的人,卻很可能是你——畢竟,不久前你才剛剛導演過一次鬼船事件,不是嗎?”

面對質疑,天澤依舊從容,甚至仿佛有些享受這場談話。

“那你說說看,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你還需要更多、更有力的盟友。橘井堂雖然是個大公司,也與西邊的往來密切,可政治力量難免薄弱。明家和他背後的新勢力,天生就站在那些皇親國戚的對立面。雖然目的不同,但是不可否認,他們可以成為你在檯面上最有力的戰友。”

說到這裡,那伽終於切入了最核心的部分。

“你注意到,吳非和明若辰是情侶關係,可是吳非的家族和西邊的關係密切,並且非常反對他們兩個的交往。如果你能夠促成吳非和明若辰的結合,那麼不僅可以額外得到吳家這支可有可無的力量,更能夠博得明若辰的極大好感。而將這種好感最大化的手段,就是先借刀殺人、再主動救人。”

這一番話,終於讓天澤不再遊刃有餘。

“很不錯的推理,但是你在亞安局這麼久了,總該知道凡事都要講求證據罷。”

“我當然有證據。”

那伽胸有成竹,“你以為,我不惜冒著被反噬的風險也要干預許洪的行為是為什麼?當然不是真擔心他會殺死吳非。畢竟,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從他身上隱約感受到被人操縱的氣息。我猜想,照你的原計劃,許洪只是一件用完就丟的一次性用品。而我所做的,只是阻止你處理掉他。現在許洪人在亞安局的嚴密監控之下。你說,如果我去審問,會不會‘意外地’讓他回想起一些什麼?”

“……原來你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好孩子。”

天澤忽然感歎起來:“狡猾。”

“多稀罕啊。”那伽嗤笑,“從小沒爹沒娘的孩子,人堆裡混大的,不狡猾點難道等著被欺負嗎?”

這句話讓天澤沉默了,他過了很久才又問出了一句話:“可是你並沒有選擇揭發我。”

“因為沒有好處。”

那伽歎了一口氣,卻也足夠坦白:“一旦真相曝光,至少明若辰就會視你為眼中釘,而知道你和我關係的小明必然會很為難,我不想讓他煩惱。”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片刻,又提出了更加嚴肅的理由。

“再說,雖然反感你的不擇手段,可我並不反對你的目的。這本就不是個屬於善良人的世界。一個人如果在一切事情上都想發誓以善良自持,那麼,他廁身于許多不善良的人當中定會遭到毀滅。”

天澤詫異道:“你也看《君主論》這種東西。”

“你可別誤會,我是看過,但我完全沒興趣成為什麼人的主宰。只是想看看那些玩政治的人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罷了。”

那伽嗤笑一聲,表情卻陡然間嚴肅起來。

“現在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好歹吳非和明若辰也在一起了。如果你再對我的朋友和我重視的人使出這種下三濫的做法的話,就算你我真的有什麼血緣關係,我一樣會翻臉不認人。”

面對著他的正告,天澤似乎也變得認真起來。

“我很好奇,面對一個或許比你更強大的傳說種、你血緣上的父親,你能玩出什麼花招來。”

“誰知道呢。”

那伽聳聳肩膀:“別的可能還得再仔細想想,不過首先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于本心。”

“……你敢!”

天澤冷笑起來:“如果你真打算那麼做,我一定會在那之前親手擰斷你的脖子。”

那伽卻一點也不恐懼:“還是多為自己這把老骨頭考慮考慮吧,我要是你就多喝點牛奶補補鈣。再多去幾趟美容院。”

“臭小子。”

“老不死。”

兩個人稍稍對視了片刻,還是那伽再度正色道:“總之,別再打我身邊人的主意。否則,說什麼我都會阻止你,不惜一切代價。”

“……明白了,不會的。”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決心,天澤點了點頭。然後他朝著那伽走了兩步,抬手伸出兩指,按在那伽的眉間。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把今後所有的計畫,還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你。”

幾乎就在一瞬之間,無數念頭鑽進了那伽的腦海。

他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雙眼中閃耀著驚愕的光亮。

天澤並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來消化看見的這些資訊。

“回去吧,別讓我們重要的人等急了。”

他揮了揮手,壺天屏障開始緩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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