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白衣天使
流珠嶼遠離陸地,島上氣候惡劣、又沒建通訊基站,手機自然收不到信號。但如果想要和外界聯繫,倒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
早在出發之前,明若星就偷偷地準備了衛星電話,如今就好端端地躺在行囊之中。
他很快就聯繫上了留守在岸邊小鎮上的亞安局支援力量,然而對方的回應卻實在不能算是什麼好消息。
根據後方收集到的消息,流珠嶼上的這場暴風雨完全不在氣象臺的預報之中。它不僅來得莫名其妙,而且暫態風力甚至已經超過了超強颱風的標準。
在這樣極端的情況下,任何船隻試圖靠近流珠嶼,無疑都是自取滅亡。
保險起見,他們唯有建議明若星儘量留在安全的室內,等到風雨略小一些的時候,會儘快派出快艇過來救援。
聽著禮堂外面摧枯拉朽的狂風呼嘯,明若星無法要求別人為了自己和何天巳冒這種風險,於是他平靜地接受了現狀,表示會儘量待在原地等待救援。
通話結束之後,他又回頭去看帳篷那邊的情況——何天巳已經清醒了,也正在無精打采地望著他。
“怎麼說?”
“救援很快就會來,要我們在禮堂裡等一會兒。”
說完這番善意的謊言,明若星又取出酒精和固體燃料,並從主席臺等處搜羅了不少破木頭,生起了一堆篝火。
當火焰亮起、開始發光發熱的時候,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噤。
只有體驗過溫暖的感覺,才真正意識到寒冷的可怕。
明若星朝著何天巳看了一眼,發現何天巳正在朝他招手。他會了意,於是乖巧地靠了過去,兩個人依偎在了一起。
身上的衣服又濕又沉,像個泥殼子套在身上。但是誰都沒有力氣再去更換,只能任憑篝火的熱力慢慢烘烤,就像泥在火爐裡慢慢烘烤成更加堅硬的陶。
這狂風暴雨包圍之中的詭異平靜,似乎帶著一種獨特的催眠作用。彼此的體溫慢慢地交融在一起。有些剛才急於想要確認的東西,突然也變得不那麼要緊了。
逐漸放鬆下來的明若星開始困倦了。他保持著依偎在何天巳懷裡的姿勢,微微抬起頭來,卻發現何天巳不知何時已經神色嚴肅,凝視著他背後的什麼東西。
明若星的心中咯噔一下,也慢慢地扭過頭去。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的背後出現了五六個渾身汙髒、神情呆滯的小孩。
在長達半分鐘的時間裡,明若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就那麼沉默地看著孩子們,而孩子們也沉默地回望著他。
直到室外的一陣槍響打破了沉默。
槍聲讓孩子們驚恐地縮成了一團,有個拄著拐杖的孩子甚至還跌倒了,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行著。
明若星循著槍聲看去,禮堂已經變成了不新不舊的禮堂。地板平展、桌椅整齊,而且每一塊窗戶玻璃都是完好的,沒有任何一扇被封住。
很顯然,災難尚未降臨。
又或者說,災難即將到來。
明若星趕緊抬頭再看何天巳,希望他能夠儘快切斷與壺天之間的共鳴。然而何天巳卻已經放開了明若星,緩緩站起身來,朝那些孩子走去。
他扶起了那個在地上爬行的男孩,出其不意地問了一句話。
“你是吳峰?”
男孩雖然沒有回答,卻抬起頭來,驚恐地看了何天巳一眼。
沒錯了,這個男孩就是如今的花卉大亨。
明若星很快就領悟了這其中的道理——雖然生者的記憶形成壺天的概率很小,但如果當年吳峰的確與其他孩子來到過這裡,而與他同行的孩子又死在了島上,那麼死者殘存意識彙集而成的壺天裡,依舊會出現吳峰的身影。
當然,那也只不過是“別人眼裡的吳峰”而已。
但是何天巳顯然沒去想那麼多。他俯身扶起了吳峰,兩個人視線齊平。
“吳峰,聽我說你別害怕,最後你活著離開了這座島嶼。因為有位醫生會救你出去……”
壺天裡的這個吳峰,並沒有對何天巳的安慰做出任何積極反應。恰恰相反,他仿佛愈發地悲傷了,雙眼蓄滿了水光,並且很快化作了兩行眼淚。
明若星知道,那並不是真正的吳峰的反應,而是那些死在了島上的,絕望的孩子們的眼淚。
從一個到全部,所有的孩子都哭泣起來。巨大的恐懼仿佛化作了一團肉眼可見的黑霧,將他們團團包圍在了中央。
伴隨著這種絕望的哭泣聲,禮堂的大門外傳來了一陣雜亂嘈雜的腳步聲。
“轟”地一聲,沉重的大門被暴力突破了。
又是一大隊人馬闖了進來,卻並不是血腥猙獰的變異怪物,而是一群從頭到腳全副武裝,還帶著防毒面具、看不清真容的人。
這些人沖進來之後,很快就發現了集中在主席臺這邊的明、何二人以及孩子們。沒有任何的詢問或者解釋,荷槍實彈的隊伍迅速將他們包圍起來。
緊接著,大門口又進來了一隊身著白色隔離服的人。只不過他們手裡沒有槍支,而是一些印著紅十字圖案的手提箱。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似乎與持槍者並不是一夥的。
最有力的證明,就是這些人同樣也被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像在逼迫他們去做不願做的事。
局勢不明,暫時只有觀望。
明若星與何天巳假意順從地舉起雙手,緊貼主席臺蹲下。緊接著,在持槍者的指揮下,那些白色隔離服的人開始為孩子們做簡單的檢測。做完測試的孩子就被白衣人一個個抱起,帶出了禮堂。
再不行動,很快就要輪到他們了。
明若星剛想向何天巳示意,冷不丁地聽見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他趕緊扭頭,這才發現何天巳又陷入了混亂狀態,臉色慘白、眉頭緊皺、肌肉抽搐。
而更糟糕的是,他的這種異常已經引起了那群持槍者的注意。
“喂,那個人該不會也被感染了吧?”不知是誰低聲說道。
緊接著,有人舉起了手裡的槍。
不容遲疑,明若星一個箭步上前,左手將槍管抬向無人的方向,右手出拳直擊對方上腹中央。
只聽“砰”地一聲槍響回蕩,子彈徑直飛向窗外。持槍者則被打退出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幹嘔。
明若星已經奪槍在手,立刻朝著那群惡徒一陣掃射。槍聲響起,前排不少人應聲倒下。然而又從門口湧入了更多荷槍實彈的人,黑壓壓一大片,如同死神降臨。
眼看無處可逃,明若星唯有儘快返回何天巳身旁。抵抗已經無效,為今之計似乎只有以最快的時間製造出掩體,保護住彼此。
卻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白衣人中為首的那位突然上前一步,高聲喝阻。
“住手,這兩個人也有研究價值!”
緊接著,他大步朝明何二人走來。
雖然隱約知道他與那群人不完全是一夥,但明若星仍舊保持著高度警惕。如果有必要,他隨時都可以殺死這個看上去手無寸鐵的男人。
然而白衣人卻並不害怕,他走到他們面前,蹲下,然後輕輕撫上了何天巳的臉頰。
“不要緊張,讓我看看他。”
說來也奇怪,幾乎就在觸碰的一瞬間,何天巳就開始放鬆。緊接著整個人都軟倒在了明若星懷中。
“……何天巳?!”
不知是喜是憂,明若星將疑惑的目光轉向了白衣人。
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白衣人搖頭,溫柔而堅定地說了一句話。
“他不會有事的,我會一直守護著他。”
這話什麼意思?
明若星一愣,還沒來得及詢問就感覺懷中陡然一輕——何天巳猛然睜開眼睛,伸手一把抓住白衣人的手腕。
“你……你是……”
他張著嘴,嘴唇微微抽搐,仿佛有許多話想要訴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可是他們卻全都忘了,這並不是合適說話的場合。
“還愣著幹什麼?把他們全都帶走!!!”
遠處有個聲音大聲地叫囂,緊接著又是十多個端著槍械的人一擁而上。
明若星準備防禦,可白衣人卻突然出手,將他連同何天巳一起用力地推了出去。
“回去吧!”
明若星明明記得自己背後就是主席臺。然而此刻,他卻什麼都沒有靠上,不受任何約束地朝後方倒去。
貓的本能讓他想要轉過身去,以最安全的姿勢落地。但是為了保護何天巳,他卻硬生生地改變了自己的本能,一手護著何天巳,在他的身下充當起了緩衝墊。
周遭的一切都在他們倒下的這半秒鐘時間裡發生了改變。昏黃的白晝消失,狂風暴雨捲土重來。
正如那個白衣人所說的,他們“回到了”現實世界。
不幸中的萬幸,他們兩個人正好跌倒在了之前搭建的帳篷上,因此毫髮未傷。
然而明若星卻沒有辦法感到樂觀。
因為何天巳還是沒有清醒。恰恰相反,白衣人的這一推,似乎將他推進了更加嚴重的混亂之中。
明若星從未見過何天巳呈現出如此痛苦的狀態。蒼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臉色,血色盡失的臉頰上甚至已經開始呈現出隱隱約約的青紫。
何止於此,劇烈的肌肉痙攣更迫使何天巳蜷縮成一團,四肢不停地抽動著。
為了避免他咬到舌頭,明若星趕緊抓起擦拭雨水的毛巾塞進他嘴裡。一邊又扶著他躺進帳篷裡,解開緊貼在身上的潮濕衣物,想要為他按摩放鬆。
於是,他就看見了那令人驚訝的一幕——何天巳的身上覆蓋著一層青黑色的鱗片,不是魚鱗,也不像是那伽的蛇鱗,還泛出一層油膜似的奇異光澤。
這是……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明若星沒有太多的時間去驚詫。
何天巳的狀況還在持續惡化。他的體溫忽而灼燙、忽而冰冷,渾身上下幾乎每一塊肌肉都在突突地跳動著,青筋暴起,骨頭似乎也在吱嘎作響。
背包裡的抑制劑絲毫不起任何作用,就連資訊素壓制也已經完全無效。明若星再想不出別的什麼辦法,只能用乾燥的衣服將何天巳裹住為他保溫,一邊撫摸著他的臉頰、反反復複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就這樣大約僵持了五六分鐘,這一波劇烈的發作終於開始退卻。何天巳的痙攣停止了,四肢也緩緩舒展開來。
明若星趕緊去看他身上的皮膚,詭異的鱗片雖然還沒有完全消失,但已經消退了不少。看起來再過幾分鐘就能徹底恢復正常。
可他還沒來得及慶倖,就感覺到帳篷外面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去。
也許是篝火熄滅了,要再去添點柴火和燃料。
明若星掀開簾布朝外看。
風聲雨聲一刻都沒有停歇,禮堂依舊是那個破敗不堪的禮堂,而近處的篝火也還殘留著一點金紅的餘燼。
但是黑暗中的遠處天花板上,卻亮著一雙碩大的、腥紅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