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道
夯土小路雖然比叢生的荒草地要平整一些,但是山間水汽豐盈,光禿禿的泥地,偶爾還叢生著幾片青苔,更加濕滑危險。
那伽步履維艱地繼續向上行走,小路兩旁很快就開始出現一些奇妙的東西——那似乎是一些神龕。不到半身高度,卻丹楹刻桷、雕樑畫棟,宛如尋常宮殿一般華麗。
如此荒涼的山上,怎麼還會有這麼精美的造物?
他忍不住好奇地俯身朝龕內望去,發現裡面供奉著一些奇特的泥塑造像。人身而獸首,看起來應該代表了各種不同的亞人。
神龕雖然華麗,但四面以及內外上下並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因此儘管好奇無比,可那伽也只有懷揣著疑惑繼續前行。
夯土小路一直一直朝著問道峰的高處攀升。大約又走了半個多小時,那伽突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道路戛然而止。
看慣了小巧精緻的神龕,此刻橫亙在他面前的這座涼亭儼然就是龐然大物。沒有楹聯也沒有匾額,可就在正中央的石桌上擺著一碗水和幾枚果實。
入山之後再沒見過其他人,那伽自然明白這些都是為他準備的。於是他就走到涼亭裡坐下,將那水與果實都如數吞入腹中,倒是十分止渴生津。
稍稍休息了一會兒,他穿過涼亭繼續往前走。只見地面上又出現了一條青石板路,更平坦、更寬敞。
從沒有路到土路再到石板路,哪一座山會有越往上走越是坦途的事兒?那伽隱約覺得事有玄妙,於是一邊繼續留意周圍。
過了涼亭,路邊依舊有神龕,而且體量更大、造型更加精美。不僅如此,那伽很快就發現裡面供奉的神像也有些玄妙——幾乎都與現實中的動物等身大小,全部都是獅虎、熊狼,以及猛禽和大型的蛇類。
換句話說,這些神龕裡供奉著的應該都是現實中的傘護種。
這和剛才那些小神龕顯然不太一樣了。
那伽若有所思,腳步卻不停,繼續向上攀爬。十多分鐘之後,眼前出現了一個青石砌的平臺,四周一圈石凳,看起來應該是給人休息的地方。
但他並沒有馬上坐下,反而將詫異的目光投向了右側山坡上的一樣龐然大物。
那是一尊接近三米高度的巨大動物石雕,有大約一半的身體已經埋入了土坡,剩下的另一半佈滿青苔。
那伽辨認不出動物的種類,一是因為雕像歪斜在土裡,頭部殘破。二則是因為它背上有羽翼、卻又長著獸類的利齒和魚鱗。
簡直就像是傳說中的怪物。
從石台高處山岩破損程度來看,這尊巨石應該是從山坡上一路滾下來的。這是否意味著山上的高處,還會有更多這樣的巨大石像?
那伽不禁濃濃地好奇起來。
在石臺上休息片刻後再度啟程,餘下的石板路還有很長很長。當道路走到盡頭,鋪天蓋地地雲霧從高處籠罩下來,將一切帶入了神秘之中。
也就在這一片雲霧當中,兩米來寬的青石板路變成了漢白玉臺階,兩側的扶手上還帶著精美的雕飾。
嫌雲霧遮蔽了視線,那伽伸手揮舞,只聽耳邊微風輕輕拂過,眼前驟然晴朗。
只見白玉臺階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連綿起伏的宮宇,氣勢恢宏、美輪美奐。
宮殿與宮殿之間的高臺之上,佇立著一座座巨大的怪獸石像。看起來之前歪斜在山坡上的那一尊,應該就是從這裡摔倒下去的。
那伽邊走邊看,繼續沿著漢白玉鋪的大道往前走,只見前方冷不丁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正是陸先生。
老人也不知是如何上的山,此刻正負手而立,笑眯眯地望著那伽。
“你終於上來了。”
那伽走到先生身旁,忍不住要為這一路上的疑惑尋找到一個解答。然而老人卻不理會,只領著他徑直朝著前方走去。
兩個人抬腿邁入一座宮殿。只見裡頭頂天立地的,全都是十多米高的巨大雕像。殿頂上雲霧繚繞,甚至看不清楚雕像的五官。
然而那伽卻有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覺得這些神像全都是活著的,正借著雲霧的掩護,默默地俯視著他。
大殿的深處是一扇巨大的銅門,門上花紋繁複,卻一時半會兒看不出清楚究竟是什麼花紋。
正當那伽好奇的時候,卻發覺陸先生停下了腳步。
“進去吧,裡面有你要的一切回答。”
“先生不跟著我一起進去?”
陸先生搖頭:“我只不過是個領路人而已,門裡頭的東西是為你準備的。”
既然如此,那伽也不糾結,立刻伸出雙手去推門。
看似沉重無比的銅門,卻輕得如同一片鴻毛,只一推就悄無聲息地向著兩側開啟。
也就在同一個瞬間,那伽發現四周圍的環境完全改變了。
光線依舊昏暗,但是四周圍的巨大神像已經完全消失,引路的陸先生也不知去向。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座高高的懸崖峭壁之上,前後左右一片遼闊無垠的,竟然是純粹而空曠的虛無。
雖說是虛無,卻也好像並不是什麼都沒有。
那伽眯起雙眼仔細去看,發現半空中滿布著無數黯淡而且細微的光點,如同陽光底下的浮塵,渺小至極。
這些浮塵並非靜止不動的,而是正在向著一個相同的方向不斷地收縮。浮塵與浮塵之間碰撞融合,成為較為明顯的光點。光點與光點相遇,變成了更加明亮的光球。
所有這一切繼續收縮彙聚,最終在虛無的中央形成了一團巨大的、明亮奪目的光球,緩緩旋轉著發出七彩迷離的暈光。
緊接著,在那伽驚愕的注視之下,這個巨大的光球又開始了崩塌,分散出來的點點星光,在天空中形成了某些令他覺得眼熟的圖案。
龍、玄武、朱雀和虎,這四種代表了四方的神獸形象,環繞在一座由光明彙聚而成的山巒周圍。如同星空圍繞著大地,璀璨壯觀。
但這並不是變化的終點,光明仍在不斷地分化。四神獸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龐然大物被分解成了更多、更為細小的獸類形象。
玄武分解為了龜與蛇,朱雀化成無數大大小小的鳥類,白虎變出了許多的四足野獸,龍則分化出了更多……
不知不覺間,原本虛無的天空中充滿了各種形形色色的生靈,飛翔騰躍遨遊著,令人目不暇接。
但是這璀璨如同煙花綻放的場面並沒有持續多久,隨著光芒的繼續散落,生靈們最終隱沒在了昏暗之中。就連中央那座高大莊嚴的山巒也逐漸低矮,最終化為一抹閃光的齏粉,消散於無形之中。
於是眼前的一切又回歸到了那伽最初看見的那樣——渾渾噩噩,一片虛無。
緊接著,就連這片虛無也消失了。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宮殿裡,站立在了神仙雕塑無言的注視之中。
他怔忡了片刻,轉過身來,對上了一旁等待著的陸先生的目光。
“如何?”老人家含笑詢問。
“奇妙。”那伽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
被諸多神像注視著的感覺實在不好受,走出銅門之後,那伽並未在宮殿內駐足。他跟隨著陸先生重新來到戶外,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
“這裡就是問道峰的頂峰了嗎?”
他發現宮殿的一側有條岔路,徑直通往宮殿的後方,那裡似乎還有繼續向上攀登的途徑。
“不是。”陸先生倒也並不隱瞞,“但是這對於你我而言,已是極限。”
“什麼樣的人可以繼續往上走?”
“不知道。我只知道,過去五六百年裡,並無任何一人有這種資格。”
“難道龍帝也不行?”
“……看起來,你還是沒有完全弄懂你剛才看見的東西。”
陸先生搖了搖頭,轉身朝著下山的臺階走去。那伽若有所思,也急忙踏腳跟上。
師徒二人這便循著來時的道路下山。陸先生默然無語,倒是那伽一直還在琢磨著剛才在銅門裡看見的奧妙。
直到他們重新回到了那座栽倒在半坡上的怪獸石像邊上。那伽心裡頭突然“咯噔”一下,總算是徹底開了竅。
“先生,我悟了!”
他停下了腳步,“這條上下山的道路,和我在銅門後面看見的東西,其實是一樣的!”
“喔?仔細說說。”
陸先生停下了腳步,就近在石臺上找了一處石頭坐下,沖著他招招手。
那伽也走到他的身旁坐下,指著腳底下的青石板路。
“大道峰,道不僅在我們的腳下、心裡,同樣也在我們的血脈當中。這一路上,越是高處,道路就越是寬大平坦,路旁的神龕越是華麗高級。用現代的用語來,山腳是建群種,山腰是優勢種,山頂是傘護種,而山尖上就是傳說種了。”
“有點意思。”陸先生點點頭,“繼續。”
“山頂陡峭而高貴,山腳坦蕩而平凡。越往上走,亞人的能力就越是強,社會地位也越高。”
說到這裡,那伽話鋒忽然一轉。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再高的山峰都將歸於塵土。再強大的亞人、再高貴的血統,都將在一代代地繁衍中轉化為群體的力量。一個傳說種變成十個傘護種,再變成一百個優勢種、一千個建群種……最終變成芸芸眾生人,大多數的普通人。”
陸先生聞言,捋捋鬍子拋出了一個問題。
“既然亞人註定會變成普通人,那麼你覺得你自己又是怎麼回事?”
“我?我不就是一個變異嗎?”
那伽啞然失笑,目光下意識地在四周逡巡,最終落在了那尊破敗的石雕巨獸身上。
“我就像這座石像,偶然間從高處滾落下來,掉在了不屬於它的地方。雖然看起來好像鶴立雞群,但是最終還是逃不掉被風化被消失的結果。”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起來:“不過也不用考慮這麼多。反正我也不會有後代,所以應該會消失得比這塊石頭快得多。”
“倒也未必。”陸先生捋捋鬍鬚,又問他:“你難道不想做所有亞人的領袖?”
“你問這塊大石頭想不想做其他小石頭的老大?”
那伽苦笑;“我看它倒是比較想從這片歪斜的淤泥裡正過身來,找到一個合適自己的位置,如果還能有個伴侶就再完美不過了。稱王稱霸?都什麼年代了,有意思嗎?”
“的確沒有意思。”
陸先生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袍,準備繼續往山下走。
可是那伽卻叫住了他:“先生,我倒是有個疑惑。”
“說。”
“既然低等級的亞人終將超越高等級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那殷山上怎麼還有那麼多按照等級劃分的書院,他們依舊在固化著高等級亞人的優勢——這難道不是在逆天道而行嗎?”
坦率的一番話,惹得陸先生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得沒錯,這的確是倒行逆施。只不過如今的殷山也不全是清淨無為之地,它也受到許多方面的牽制。社會如何,它便如何;社會不變,殷山亦不會變。”
那伽咀嚼了一陣這番話的意思,突然想起了掛在心尖上的那個人。
“我覺得如果讓小明跟我一起來,他一定會有很多話想要和您討論。”
“那就讓他來吧。”
陸先生大手一揮,再不廢話,大步流星地朝著山下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亞人終將徹底消失,就像大山成為沙丘,砂礫被風吹散,無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