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陪伴
離開殷山之後的三年裡,天澤幾乎走遍了大江南北,也看遍了各地的風土人情。與殷山上宣揚的“太平盛世”截然不同,現實從未真正地美滿過。
慢慢地他才意識到,原來當年被他付之一炬的金魚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消失過。它早就已經變得無所不在,根深蒂固地浸透在了這個世界的角角落落。
第三年的春天,他在太湖中發現了一座隱秘的小島。島上有個大坑,坑裡傾倒著數百具畸形的亞人屍體。
他在坑邊蹲守了三天三夜,終於抓住了幾個撐船前來傾倒屍體的夥計,又逼著他們將他帶去了位於另一座小島上的“萬花樓”。
那又是另外一個“金魚村”。
二十一歲的天澤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的那個無助少年,血洗一座萬花樓對於他而言已經不算是什麼難事。但他很快就意識到,真正困難的事還在後面。
船已經備好,可是那些被他解救出來的奴隸們全都沒走。他們一個個或者恐懼、或者木訥,魚群似地簇擁在天澤身旁。
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還有何處可以容身;也不知道需要走多遠才能脫離夢魘,尋到真正安心的所在。
更令天澤一想不到的是,這一群人中竟還有人喚出了他的名字。
他花了好一陣子才回想起來,那是十年前與姐姐站在同一行佇列裡,等候武將挑選的一名鮫童。
當年他讓她們跳進井裡,沿著通往大海的暗河逃生。卻沒料到才出虎穴又入了狼窟,一同逃亡的姐妹們,不是不知所蹤,就是同樣被擒獲,在這萬花樓裡一點點消磨了自己的性命。
看著姑娘那張佈滿了淚痕的臉,天澤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應當做些什麼了。
萬花樓被付之一炬。
在焦黑的平地之上,新的旌旗豎立起來。
“原來這就是潛龍會的來歷。”
那伽輕聲歎息道,“天不助人,而人自助。如果只是保持著這樣的初心,恐怕也不至於最後落到那般田地。”
正說著,只見眼前又是一陣走馬燈似的變幻。時間再度飛快流逝。
潛龍會不斷地發展壯大,庇護著越來越多的低等級亞人,也不斷挑戰著看似森嚴的等級權威。在這之後的幾十年裡,他們謀劃過刺殺、顛覆,也遭遇過出賣、圍剿。
在一次次的山窮水盡與絕處逢生之間,百年光陰彈指而逝。
放眼望去,天下朝代更迭、兵燹四起;而潛龍會內那些曾經跟隨天澤出生入死的人,終究也敵不過歲月的侵蝕,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在了他面前。
從無到有,再到無。就像指尖的流沙,無論如何都留不住。
在明白這一點之後,天澤開始無意識地自我隔絕。
反正潛龍會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潛龍會,各種各樣的利益、愛恨,已經在內部交織出一張複雜的網路。
他選擇了隱居,悄悄回到殷山。
時代更迭,師父與師兄弟們早已駕鶴西行。當年修行的院落成了斷壁殘垣、衰草叢生。
他就在墳前為師父守墓,日復一日,直至自己也沉睡過去。
天澤似乎沉睡了許久。因為整個幻境陷入到了長時間的混沌之中。即便有些畫面一閃而過,也都是稍縱即逝,看不真切。
“聽陸先生說,傳說種的消亡都是從內心開始的。”
沉默已久的那伽突然開口道,“他們先是厭世,然後開始自我隔離,陷入長久的睡眠,最終在沉睡中化為烏有。”
明若星聽出了他的黯然,輕聲道:“你一定不會的。”
那伽苦笑:“那你說,我會不會像天澤一樣,活很久都死不掉?”
“……”
明若星覺得答案極其可能是肯定的,可他也明白,那伽需要的並不是一個肯定的答覆。
“我不會讓你孤單。”
雖然並沒有太多的底氣,可他還是這樣回答。
那伽又笑了起來,低頭抵著明若星的額頭。
“你要是哪天壽終正寢了,我就跟著你一起走。反正這個世界原本就不需要傘護種,更不會缺一個喪偶的孤老頭。”
“別傻了……”
明若星正要回話,眼前的混沌突然明亮起來。
天澤又從沉睡的狀態被喚醒了過來。
喚醒天澤的仍然是潛龍會之人,只不過時移世易,山中一夢,人間已過百年。
封建皇朝已然終結,權貴們也早已不復昔日的跋扈與專橫。但戰火依舊,家國飄搖。
為了一己私欲而蓄養奴僕的人消失了,可是潛龍會卻正在遭受著史無前例的巨大衝擊——那些東來的侵略者,以一種叫做“科學”的惡魔的名義大肆捕捉弱小的亞人,用盡各種殘忍卑劣的手段進行試驗。
這之後的種種場面,讓人不忍猝睹。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依舊令明若星悲憤交加。
所幸,惡魔最終被趕回了東瀛。浸透了鮮血的大地終究再度平靜下來。
重創之後的潛龍會百廢待興,但這也給天澤帶來了新的牽掛。
過去的百年裡他已經錯過了太多,有很多事都需要從頭學習。新的世界格局、新的生活方式、新的語言……以及,那個名為“科學”的惡魔。
將亞人的力量歸結於“法術”的時代已經逐漸遠去。科技正在一點點地實現著各種“術法”都未曾實現過的“奇跡”,同時也將上古傳說中才有的怪物不斷帶進人們的視線。
而對於潛龍會裡的不少人來說,“變強”開始有了另一種新的意義:不僅僅是弱者抱團取暖,更要用科學的力量來改造自身。
對於這種改變,天澤原本是不同意的。
他認為這種“變強”與發生在金魚村鮫人身上的繁殖完全是同一種性質。逆天而行,終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然而,其他人卻似乎並不明白他的隱憂。
“人想要變強,要想超越自身的極限,這難道有錯嗎?”
“傘護種、優勢種就天生高人一頭?”
“天澤先生,歸根結底,您還是不可能瞭解我們這些沒有力量的人的痛苦的。”
…… ……
當發現自己的存在也成為了矛盾的一部分的時候,天澤做出了妥協。
流珠嶼上的燈塔亮了起來。戰後的第一批亞人孤兒被送到了島上。在這裡,他們不僅治療著戰爭帶來的內外創傷,也開始接受潛龍會變革之後的最新“教義”——為了變強,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拿著搗毀惡魔實驗室時得到的機密文檔,潛龍會建立了第一所生物實驗室,秘密地進行著各種不可思議的亞人強化實驗。實驗需要大量物資與資金,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潛龍會開始將部分研究結果出售給合作夥伴。這一點,日後也被喀邁拉繼承了下來。
年復一年,流珠嶼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孤兒。他們當中,有些人在強化實驗中死去,有些人依舊終身病痛、殘疾,卻也有些人日後成為了潛龍會的中流砥柱,或是新一代的頂尖研究者。
江月鳴就是後者。
天澤第一次在流珠嶼遇見江月鳴時,後者才只有七八歲。老實說,那一次見面並沒有給天澤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一則是因為他並不經常到島上去,二來島上孩子太多,而江月鳴並不是那種能夠讓人過目不忘的特殊存在。
也正因此,那伽和明若星面前的畫面也是模糊的。依稀能夠看見一群孩子簇擁著近處的天澤,而在稍遠些的紫藤花架子下面,一個懷裡抱著書的少年正安靜地朝著這邊眺望。
不知為何,明若星覺得江月鳴的眼神中應當充滿崇拜與憧憬。
這之後,畫面開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紫藤花枝從棚架上長長地垂落,鋪滿煤渣和碎石的操場變成了草坪。孩子們依舊在草坪上嬉笑吵嚷著,但是當年的恬靜少年已經成為了身披白大褂的俊秀青年。
他是流珠嶼實驗室裡最前途無量的學者,同時也是潛龍會新一代的中堅力量。憑藉著新星一般奪目的身份,江月鳴終於正式來到了天澤身旁,那種憧憬與崇拜的目光非但沒有被消磨,反而好像愈發地明亮了。
畫面忽然又快速閃動起來。
與之前的模糊不同,天澤顯然是不希望讓這一部分的記憶過多地暴露在旁人眼前。
“嘖……”
明若星與那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遺憾的聲音,然後又因為這聲彼此對視了一眼。
明若星猶豫一下,提出了此刻心中的最大疑惑:
“你剛才說天澤是你的父親。而dna檢測結果顯示,江月鳴是你母親這邊的親戚。所以,你是你父親與江醫生的女性親屬……”
“江月鳴是孤兒,沒有親人。”
那伽糾正了他的假設,然後說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就是天澤和江月鳴的孩子。”
“我不同意!”
一句大聲的否定陡然響起,將兩個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畫面上。
天澤正神情嚴肅地瞪視著江月鳴。
就在剛才,江月鳴提出了一個大膽到近乎於荒誕的建議:他想要“製造出”一個自己與天澤共同的孩子。
而這個建議也並不是心血來潮。
“為什麼不呢?你的生命比我們任何一個人的都要來得長久,你難道就不想有人一直陪伴你走下去?一個人的生命終歸是有限的,但是家族卻可以代代傳承。我想成為你的家人,想要為你創造一個家……也許一個女人就能夠完成這一切,可我卻無法容忍那個人不是我……”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浮現在江月鳴臉上的,是鮮少出現的堅持與固執。
但是這種堅持看在天澤的眼裡,卻是幼稚的異想天開。
即便他可以庇護別人的孩子,卻從未希望有自己的子嗣。因為童年的經歷,讓他在潛意識裡對繁殖存在著抵觸。也因此始終與對自己存在好感的女性保持著一定距離。
不想讓自己的血脈延續下去,不希望有朝一日脫離了自己的保護,讓這些孩子淪為別人的試驗品。
更何況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繁殖,怎麼聽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儘管對實驗室裡的成果不甚瞭解,可他也明白,那樣的技術當時並沒有完全地實現。
各執一詞的結果就是兩人史無前例地大吵一架,進入了冷戰期。江月鳴獨自返回流珠嶼,一顆心全都撲在了研究上。而天澤則遇到了此生最重要的對手。
喀邁拉。
作者有話要說: 想起那句話: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對於天澤來說,也許註定沒有人能夠一直陪伴他。
但是江月鳴能夠給他這個機會。
距離本故事大結局預計還剩下十一二章
每次快寫完的時候總是覺得有滿肚子的話想要說,但是真正寫完的感覺就像是八百米跑到終點,只想躺在地上裝死,一句話都不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