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再見紫茉莉
某種意義上來說,明若星的話並沒有錯。何天巳也很快就覺察到了,快艇離去之後,的確還有一陣陣的資訊素在空氣中彌漫著。
亞人的資訊素有很多種,但是眼前這種絕對稱不上善意。恰恰相反,它就像是一道屏障,生硬地拒絕著一切不速之客的到來。
“你覺得怎麼樣?”
何天巳立刻在意起了明若星的感受。
明若星搖頭:“這點程度,對我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對普通人來說,應該就難受了吧?所以才會有那些污染不污染的傳聞。”
何天巳的腦筋轉得也很快,“剛才那個大叔,一點事情都沒有,果然還是有點可疑。”
懷疑歸懷疑,好在何天巳也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他一手拉住明若星,一手拿著地圖,開始淌著水往前走。
“跟緊我,別走散了。”
上岸之後是一段柏油馬路,因為年久失修的關係,已經風化皸裂,佈滿沙塵。道路兩旁逐漸由沙地過渡成了低矮的草地和灌木,緊接著又變成了葉片厚重的鹽鹼灌木叢。
大約向前走了一百米,樹木開始出現了,並且很快就變成了樹林。從樹種和栽種的間隔來看,應該是專業的防風林。
按照船長的地圖,過了防風林,就正式進入了流珠嶼的核心地帶。
“看,有房屋!”
何天巳抬手指向西北方。前方兩百米左右的道路邊上,出現了一座高聳的多層建築。島上常年濕潤的水汽為它披上了一層薜荔織成的翠綠色外衣,但走近之後還是可以看見棕紅色的磚牆和藍漆斑駁的木頭窗框。
“這是島上的小學。”何天巳根據地圖的標識做出了判斷,“走,咱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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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經歷過了多少年的風雨洗禮,或許還有颱風肆虐,這裡早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滿地的殘磚碎瓦,玻璃渣子和鐵銹混在了一處。
院子裡的大榕樹底下,破秋千在海風裡吱嘎吱嘎地擺蕩著,樹上退了色的紅布條破破爛爛地垂掛下來,看上去鬼氣森森。
簡單地評估了一下廢墟的安全性。兩個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其中一幢教學樓。昔日的人字坡頂小洋樓,已經成為了透天厝。凹陷的一層地板居然形成了一汪小小的的池塘,裡頭居然還有幾條不知從哪裡來的小魚。
兩個人走進了一層的幾間教室。十幾張木頭的課桌椅東倒西歪,靠近視窗的部分已經被雨水泡得朽爛。後牆上靠近視窗的那部分黑板上的文字也已經糊成了一片半明半昧的煙霧,而靠裡的另外一半卻居然還可以勉強辨認出上面的字跡。
同樣能夠被辨認出來的,還有內側牆上的宣傳欄。雖然木框和蠟光紙都已經隨著蛛網和灰塵跌落在了地上,但是那些用鉛筆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居然還沒有消失。
何天巳走過去,撿起一張發脆的稿紙仔細端詳,並且很快就有了發現。
“這都是快三十年的東西了。這座學校廢棄了三十年?那就是說,就算我真的來過這裡話,面對的也是這樣一片廢墟……”
隨著思索的深入,他的表情也變得凝重,仿佛已經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明若星想說些什麼,卻又無從開口,只能輕輕地碰了一碰他的手背。
“我們繼續。”
——
離開了小學,他們繼續沿著破敗的街道往島嶼的縱深處走去。又經過了一家幼稚園、幾爿商店、居民樓和其他少數幾座其他功能的建築。
當然,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廢墟,除了遍地的殘磚碎瓦和海鳥糞便之外,就連尋常廢墟裡常見的塗鴉都看不見。
自從離開小學之後,明若星與何天巳之間幾乎沒有交流。島上的氣溫濕熱、沉悶,以及四周荒涼的氣氛顯然都對他們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午後兩點鐘,原本就灰濛濛的天空終於下起雨來。海風一陣緊過一陣,從南邊卷集而來的沙土很快就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儘管還有將近半個島嶼沒有巡視,兩個人還是暫時變更了原定計劃,尋找起了合適的隱蔽場所。
船長的地圖再度發揮了作用。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島嶼上唯一的禮堂。
這或許是整座島嶼上最牢固的建築——用鶴立雞群來形容也不為過。厚重的混凝土高牆和兩端微翹的屋頂使得它看起來像是一艘巨大船舶。
而更為奇異的是,這裡從上到下所有的窗戶都釘著鐵條,從內部死死的封住了,看起來固若金湯。
反正眼下也沒有更多的選擇,兩個人急忙跑了進去。脫下雨衣,放下沉重的背包,這才不約而同地喘了一口氣。
“還好吧?”明若星翻出毛巾給何天巳擦拭頭上臉上的雨水。
何天巳笑笑:“我沒事。倒是你,上島之後就一臉緊張的樣子。”
明若星正要搖頭,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何天巳的身後。
“什麼鬼?”
何天巳也回過頭去,發現靠近主席臺的角落裡有一個巨大的鐵籠,類似于動物園裡關老虎獅子的那一種。
快速掃視一遍其他地方,他們還在場館的另一頭發現了另外幾個破損的鐵籠以及手臂粗的鐵鍊。
不止如此,明若星又在場館的牆壁、地面等處發現了不少可疑痕跡,有些是彈孔,有些則更像是暴力撞擊之後留下來的。還殘存著深深淺淺的黑褐色瘢痕。
“嘶——”
看著看著,何天巳突然用手按住額角、彎下腰去。
明若星趕緊一把扶住他:“怎麼?記起什麼了?”
“太快了,還是一些碎片……很亂。”
何天巳大口地做了幾次深呼吸,逐漸緩過勁兒來,“沒事了。”
明若星卻還是不放心:“要不要再換個地方?”
何天巳苦笑:“換也換不出這座島,再說這地方夠結實,住著安心,別換了。”
明若星還想說些什麼,卻聽見肚子忽然“咕”地一聲,發出了尷尬的聲音。
倒也難怪。今天早晨兩個人忙著趕路,抵達碼頭的時候就已經是中午,這之後又馬不停蹄地換乘快艇來到島上,期間五六個小時都沒有進食。
何天巳趕緊讓他找地方坐下來,又從包裡取出巧能量棒給他。
“我去支鍋子,咱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
因為計畫要在島上待一天一夜,食物的準備也相對豐富充足。何天巳取出了小型酒精爐,點燃之後開始燒熱水。明若星在爐子邊上整理出了一小片空地,鋪開一張塑膠紙,取出了速食、罐頭和貓薄荷茶。
水很快就沸騰了,兩個人手忙腳亂一通將速食泡開,順便將罐頭也用熱水暖了一暖。荒廢多年的生冷廢墟裡,終於再度飄起了食物的方向。
明若星是餓得狠了,全程一心一意狼吞虎嚥。何天巳沒那麼急迫,於是一邊吃飯一邊查看著剛才手機裡拍攝到的照片。
“……這就是我在潛意識裡看見過的燈塔。”
他在其中一張照片上停下,放大局部。
就在畫面右上角的遠處,一片山崖上,佇立著一座紅白相間的細高燈塔。在灰濛濛的天氣裡若隱若現。
明若星柔聲問他:“這一路上你都沒怎麼說話,是不是有心事,想起了什麼沒?”
“的確有一些地方覺得眼熟,但暫時還沒記起更多的東西。”
何天巳搖搖頭,絲毫不掩飾自己滿心的困惑。
“你不覺得奇怪?這裡的岸邊上明明就有亞人留下的屏障。我一個普通人,是怎麼過來的,又是過來做什麼的?當時的我是一個人麼?還是和其他人一起?與我同行的有都是些什麼人,他們在哪裡?”
問題一個緊接著一個,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明若星的心裡頭。只要張一張嘴,他就能夠說出來,可他卻如鯁在喉。
最後,一切欲言而止都變成了一句輕輕的建議。
“……待會兒過去看看吧,到那座燈塔附近去。”
——
海島上的雨,隨著風勢一陣接著一陣。當風勢慢慢減小的時候,兩個人重新收拾好行囊,套上雨披,離開了臨時的庇護所。
戶外的天色陰沉,可見度並不高。但是往回行走五六分鐘之後,他們還是遠遠地望見了要尋找的目標。
燈塔佇立在島嶼北部的高地上。但是不必爬山,因為有一條還算寬闊的土路一直延伸過去。
兩個人花費了將近半個小時抵達了這座流珠嶼上的至高處,突然意識到這番功夫花得倒是物有所值。
推開年久失修的鐵門,小心翼翼地沿著吱嘎作響的鐵質旋梯上到燈塔的頂部。巨大的探照燈早已經成為了一堆蒙塵的廢品,不過透過那些巨大的窗戶,明若星還是看見了了不得的風景。
一邊是一望無際的、遼闊的大海。另一邊則是幾乎整個流珠嶼的全貌。
如同一座被時光突然封存的死城。
他掌握著很多何天巳所不知道的情況,卻也因此產生出許多此刻何天巳沒有的疑惑——這座島嶼在荒廢之前充滿了生活氣息,看上去平和安寧,又怎麼會與臭名昭著的喀邁拉扯上關係。
而在這座島上的學校等建築被荒廢了二十多年之後,喀邁拉又為何要在這裡的醫院地下建造秘密實驗室?
答案或許已經隨著島嶼的徹底荒廢而消失了,又或者隱藏在某個地方,正在等待著他們去發現……
他正想到這裡,突然聽見身旁的何天巳輕輕地“啊”了一聲,像是有了什麼重要的發現。
明若星趕緊走到他的身邊,發現何天巳已經走到了燈塔外的露天走廊上,雙手抓緊了欄杆,正聚精會神地俯視著地面上的什麼東西。
擔心欄杆年久失修,明若星首先上去一把將何天巳抓住帶回安全地帶,然後才詢問具體的情況。
“我覺得我好像看見了‘希望’!”
何天巳張口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隨即才主動解釋,“‘希望’——你還記得嗎?就是吳峰送給我們的那種紫茉莉花!”
這下明若星也記起來了。他趕緊朝著何天巳所指的方向定睛細看。
果然,就在樹林掩映自處,有一棟十分不起眼的磚瓦房。而屋子旁邊就生長著大片大片藍色的可疑花朵。
兩個人立刻走下燈塔,朝著小屋的方向跑去。五分鐘之後,終於在北部的樹林子裡頭找到了他們要找的東西。
何天巳沒有看錯,那的確是一大片紫茉莉花叢。或許是由於氣候差異,金魚村的花叢還僅僅只長了幾個花苞,可這裡卻已經大面積開放了。天藍色喇叭形狀的花朵,在陰沉接近傍晚的天色下輕悄悄地綻放著,香氣融入了雨水之中,縱橫流淌著。
“……怎麼會?”
何天巳摘下一朵花,仿佛難以置信地在手裡揉搓著,“吳峰說,這種藍色紫茉莉是醫生親手培育出來的東西。它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了這座島嶼跟吳峰當年的遭遇有關係……”
他將尋求建議的目光轉向了明若星。
而明若星只指了一指旁邊的小屋。
“不進去看一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