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無名老歌
將少年安頓好之後,隊員們也各自回去休整。明若星回到房間洗漱完畢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三點。
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原本亮著大燈的房間裡變得昏暗了,只在床頭上留著一盞小夜燈。
借著夜燈的光亮,他看見何天巳躺在床上,光裸的上半身肌肉起伏,勻稱健美卻又並不過分誇張。
不動聲色地欣賞了幾眼,明若星走過去,坐到了床的另一邊。
“我可沒性趣,累死了。”
“知道了,我什麼也不做。就聊聊天。”
何天巳主動往他身旁靠了靠,接過他手裡的毛巾開始為他擦拭潮濕的長髮。
明若星抱怨:“都幾點了,還想聊什麼?”
“多出了一個孩子,吳峰那邊怎麼說?”
“沒問題的。兩個孩子的新ID明天、不,今天下午就能辦出來。海關那邊吳峰也會去打點。我們最快今晚就可以動身回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帶了一個普通的孩子回去,這個孩子會怎麼安置?讓他融入亞人的世界?”
“那當然是不被允許的。”
明若星果斷搖頭,“吳峰應該會送他去相關的福利機構,或是找普通人類家庭收養。”
“果然還是行不通啊。”
何天巳歎了口氣,把手上的毛巾一丟,從背後摟住了明若星。
“偶爾我也會想——如果我身上的亞人能力沒有覺醒,一直只是個普通人類的話。是不是就算遇見了你,喜歡上了你,也沒有這個資格和你在一起。”
“……別胡思亂想了。”
明明知道這就是亞人社會的法則,可是這一瞬間,向來循規蹈矩的明若星卻也忽然覺得這個法則有些殘忍了。
“一個人只可能有一種人生。你又何必為了沒發生的事而自尋煩惱。”
“說得也是。”
何天巳苦笑一聲,將臉埋進明若星的肩窩裡。
“說不定追溯起來,我家祖上原本就是亞人……對啊,回頭我應該去查一查我的家譜。”
“我看你還是省省吧。”
怕他一查又查出什麼麻煩來,明若星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
“困死了,你不睡我睡。”
說著,他伸手關上了夜燈。然後趁著熄燈後一瞬間的絕對黑暗,轉過身來將何天巳一把撲倒在了大床上。
兩個人的體重讓床墊發出了劇烈的彈動,伴隨著何天巳的一聲輕笑,以及一個準確地落在了明若星額角上的輕吻。
“晚安。”
_____________
吳峰的確是一個十分可靠的男人。這天下午,兩個孩子的ID以及通行手續果然順利地辦理了出來。
晚上七點,全員準時登機。半個小時之後,私人飛機滑行升空,離開了這片沉浸在黑夜之中的潮熱大地。
經過了五個小時的空中飛行,航班在S市的機場緩緩落地。下機之後在貴賓樓裡過了海關,吳峰許諾過的酬勞就打進了隊員們預留的帳戶裡。
許多人一出了機場就各奔了東西。最後只剩下明若星、何天巳和吳峰手下的經理,領著兩個孩子坐進了吳峰派來的車輛,直接去到他位於老城區的宅邸。
淩晨兩點,正是城市熟睡的時間。在昏沉沉的黑暗中,唯獨只有一間大宅邸發出柔和的光亮,就像一座晶瑩剔透的水晶宮。
一行人穿過在夜晚散發出各種馥鬱芬芳的花園。依舊來到了那個開滿了繁花、也更溫暖更接近熱帶的玻璃大溫室裡頭。
輪椅上的吳峰已經在這裡等候,懷裡抱著一束經過了簡單乾燥處理的舍脂玫瑰。
“這個還給你。”
他將花束遞向亞人少年。
“等你長大了,再回想起這段往事。我希望你不再害怕,而是為自己當年的機智和勇氣而感到驕傲。”
少年還是帶著一些本能的遲疑,就這麼靜靜地打量著吳峰。過了足足有一兩分鐘那麼久,他終於伸出手,接下了這一束曾經由他親手挑揀出來的花束。
“……謝謝。”
“不用謝我。”
吳峰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現在去休息吧,天亮以後,還會有很多驚喜等著你們。”
——
吳家的幫傭將兩個孩子帶去主宅洗漱休息了。留下明若星與何天巳兩個人,還有經理陪在吳峰的身旁。
“謝謝你們,這次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吳峰再度向他們鄭重致謝。
明若星搖頭表示不必客氣,又實話實說:“其實我們也挺佩服你的,能夠出這麼多錢,動用這麼多的資源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換了我,恐怕是沒有這種魄力的。”
吳峰微笑道:“人的境遇不同,價值觀念也會有所區別。其實明先生也是一個善良的人,只不過沒有如我這般感同身受,在這件事上有所權衡取捨,也很正常。”
何天巳好奇道:“之前就聽您提起過,小的時候曾經待在什麼集中營裡頭?”
“是喀麥拉的集中營。”
吳峰倒不諱言,“想必二位都應該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為了進行他們所謂的‘偉大試驗’,他們殺害了我的父母,綁架了擁有相對較為純正的蜜蜂基因的我。我在他們的秘密監獄裡一共待了七天。這七天,我被不斷地抽血,接受各種危險的人體實驗。七天之後,是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把我救了出去。”
“所以,你也曾經是喀麥拉的試驗品……”
明若星若有所悟,卻暗暗地看向了一旁的何天巳。
而何天巳顯然沒有覺察到他的視線,反而一門心思投入在了吳峰的往事裡。
“等一等,喀邁拉的秘密監獄裡怎麼會有醫生?難道他也是喀邁拉的人?”
“理智地說,我也不止一次產生過這樣的疑慮。”吳峰點頭道,“可我的情感卻告訴我,醫生一定不是壞人。”
說到這裡,他驅動輪椅,緩緩駛向不遠處的花壇,伸手擺弄著那一叢開著奇妙藍色花朵的紫茉莉花。
“記得那個時候,我因為嚴重貧血和實驗反應而奄奄一息。是醫生鼓勵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他叫我想一想家人,想想爸爸媽媽還在家裡等我回去。可我告訴他,我的家人都已經被喀邁拉殺死了。然後他就給了我一袋種子,說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讓我幫他保存,無論如何都要親手交回到他的手裡。”
何天巳的反應很快:“所以,這些藍色紫茉莉,就是那些種子開出來的花?”
“是啊,這些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晃將近三十年。可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位醫生,更不能親手這重要的種子交還到他的手裡。”
說完這番話吳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但臉上依舊是溫柔到有些落寞的笑意。
“而我所能夠報答他的,也就只有將他一直留存在我心底裡的那份善意,再傳遞給其他需要它的人。”
往事已成雲煙,餘音卻依舊嫋嫋動人。
眾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了片刻,何天巳突然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這種花的種子,能不能給我們一些?”
說到這裡,他看了明若星一眼。
“……其實我們家的院子裡原來也有紫茉莉。去年颱風來的時候,還幫過我倆大忙。算算時間,今年也差不多該播種了……”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明若星小聲喝阻了。至於理由,一是懊惱他不該大大咧咧地問園藝家索要珍貴的植物品種。二則是不滿他又口沒遮攔暴露了他倆的關係。
然而吳峰卻絲毫沒有為難的表情。
“沒關係。我想醫生應該也會樂意讓更多的人欣賞到他所鍾愛的花朵……還有,這麼說你們兩個其實是一對兒?”
“……”
明若星還不習慣對別人坦白,只微紅著臉不說話。迫于他的淫威,何天巳也不敢應聲承認,但偷偷地舉起手做了一個“OK”的手勢。
吳峰和站在他身後的經理同時笑了起來,然後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其實我們也在一起十年了,合法婚姻。”
吳峰舉起了自己的左手,輕輕搭在了經理的左手上。兩枚款式相同的戒指引人注目。
就像是被戒指上鑲嵌的鑽石刺到了眼睛,何天巳一下子來了勁道。
“亞人社會承認同性婚姻?!”
“……”吳峰被他問得笑了起來,“這不是常識嗎?”
“別理他,他去年才剛從瓜地馬拉回國的。”明若星一邊嘲諷著,一邊已經站起身來,“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就不打擾了。”
吳峰點點頭,再度表示了自己的感激,隨即又提出了最後的一個問題。
“如果我或者我的朋友以後遇到什麼問題,可以再來向你們求助嗎?”
看在酬金的面子上,明若星並沒有考慮太久。
“只要不比出國救人更難,十分樂意。”
——
謝絕了在吳家留宿一宿的邀請,明若星和何天巳告別吳峰夫夫,連夜動身返回金魚村。
“真不用找個酒店補個眠再走?”
雖然一上車就系好了安全帶,但是何天巳仍舊不放心地問道。
“不用。”
明若星淡定地搖頭,“剛才在飛機上休息夠了。再說後半夜車少,反而省事。你要是累就睡,不用陪我說話。”
“我也不累。這趟回去我就考駕照,一定不能再讓你一個人開車了。”
說著,何天巳又將那個裝著藍色紫茉莉花種的紙袋子拿在手裡把玩。
“你說,這個醫生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現在怎麼樣了?”
“這我怎麼知道。”
明若星一把方向盤緩緩地駛出吳家的花園,來到外頭的馬路上。
“不過一定要我猜的話,那個醫生很有可能是當年亞安局安插在組織裡的臥底。也算是吳峰運氣好,順手就被救了。”
“臥底啊……”
何天巳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語,“那是不是可以通過你們亞安局的內部檔案查到他的下落?”
“那是不可以的。所有執行臥底任務的員警,身份都嚴格保密。就算任務結束,為了避免遭到報復,也會給予一個虛假的身份,重新開始生活。你再仔細想想,如果那個醫生真的是臥底,那他後來為什麼不再去找吳峰?”
“有可能他覺得並沒有這個必要。又或者……他並沒有活到能夠去見吳峰的那一天。”
分析到這裡,何天巳的聲音也不免帶上了一抹惆悵。
明若星悄悄地用餘光看了他一眼。
“無論結局是什麼,故事都已經結束了。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回去把這袋種子種下去,然後等著夏天開花、秋天收穫,再把這些奇異的種子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
“你說得對。”
何天巳笑著伸手打開了電臺。
淩晨的電波里播放著一首舒緩悅耳的老歌。歌手和歌曲的名字已經在記憶裡變得模糊,但是旋律依舊動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