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妖

　　和夏目貴志道別後，灰谷徹看著手機屏幕上多出來的聯繫方式，陷入了沉思。

　　——事情究竟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

　　原本想要毫不留情的離開，卻被夏目的赤誠打動，不自覺的『嗯』了一聲……這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語氣詞，把事態推向了不可控的發展上。

　　他先聽夏目回憶了一遍童年往事，又和少年分享了近年來經歷的美好事蹟，最後在夏目期待的目光下交換了聯繫方式。

　　——簡直不能再糟糕。

　　萬幸的是，他僅剩的理智，讓他堅定的拒絕了夏目貴志『同住』的邀約，守住了最後的陣地。

　　因為在校園裡的超高人氣，為了避免和異性滋生出不必要的情感，灰谷徹不得不乾脆利落的拒絕每一個來告白的女生，斬斷愛慕者的情絲。

　　可至今都沒有收到過同性的告白的他，在『拒絕同性』這件事上還是稍顯青澀。

　　更何況，現在不是告白，夏目貴志本身又是一個難以拒絕的存在……

　　總之，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陪夏目貴志聊完一系列的話題，正在溫和的與少年道別了。原本設想的『不再有牽扯』『直接離開』等結局都化為泡影。

　　******

　　灰谷徹嘆了口氣，重新開始找路。

　　神社距離他選定的招待所並不是特別遠，步行十五分鐘就到了。

　　招待所的老闆看著他的身份證件沉思了一會兒：「單獨入住嗎？晚上記得鎖好門——你也可以拿房間內的家具壓住門。」

　　「最近小偷比較多，注意安全。」

　　提醒完，老闆就收了錢，把房間鑰匙和證件一起遞給他。

　　灰谷徹接過鑰匙，順手將證件放回口袋：「謝謝。」

　　上一次他外出時，碰到的酒店老闆見他沒有父母書寫的擔保書，也沒有提前預訂房間，就想獨自入住，頓時滔滔不絕的勸解他，讓他乖乖的回家，不要鬧離家出走。

　　還完全不聽他的解釋。

　　——灰谷徹至今仍心有餘悸。

　　進入房間，鎖好門。

　　他隨手放下背包，走進衛生間洗漱。

　　安全問題他倒是不怎麼擔心，畢竟他的背包裡放著平野藤四郎的本體。

　　說起來，看見他寧願住宿也不願意回本丸，平野藤四郎應該可以理解這背後代表的意思吧？

　　一期一振能趁機說些使短刀們疏遠他的話就更好了。

　　「咚咚。」

　　剛走出衛生間，門就被人敲響了。

　　隨後傳來招待所老闆略帶滄桑的男聲：「小夥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飯？」

　　灰谷徹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他背上背包，隔著門回道：「不用了，我不餓。」

　　「你一看就是外地人。」老闆不疾不徐的說道，「附近的飯店對外地人不太友好，你去吃飯肯定會被宰的。」

　　「真的不和我一起吃嗎？不收你的錢。」

　　「不了。」灰谷徹依舊拒絕，「謝謝您的好意。」

　　——這個老闆的態度好得不正常。

　　謹慎的少年默默的思考換一家住所的可能性。

　　門外的招待所老闆悠悠的嘆了口氣，邁著穩健的步伐離開，面上平靜無波，看不出一絲被拒絕的惱怒。

　　幾分鐘後。

　　灰谷徹走出房間。

　　他下樓時，老闆正在吃飯。

　　兩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少年徑直離開招待所，走上街道。

　　街道和招待所一樣，都冷冷清清的，沒有人活動，也沒有吵雜的人聲。

　　天空中繁星漫天，風吹動花草時發出窸窣的碎響。

　　世界寧靜得不可思議。

　　灰谷徹四處張望——飯店居然全都關門了。

　　再低頭看看手機：21點10分。

　　所以那個招待所的老闆在吃什麼飯？不會是專門為他做的吧？

　　少年覺得自己的猜測有些荒謬。

　　他無奈的走回飯店，決定用背包裡的餅乾撐一晚上。

　　「小夥子，要吃飯嗎？」似乎是看透了他的窘境，招待所的老闆又一次邀請道，「老頭子我一個人吃飯，太過寂寞了。」

　　老頭子？

　　明明樣貌最多算是大叔。

　　灰谷徹站在原地，猶豫不決。

　　剛剛才拒絕了別人的邀請，還口口聲聲的說自己『不餓』，如果現在就若無其事的一起吃飯……一定會非常尷尬。

　　「不——」

　　「身體重要噢，小夥子。」

　　在他拒絕的話語被說出口前，老闆語重心長的勸道：「別餓壞了。」

　　「……謝謝。」

　　灰谷徹白皙的臉頰上泛起薄薄的紅暈。

　　他為自己猜忌過招待所老闆心懷不軌而感到慚愧。

　　——其實是個很慈祥的大人。

　　******

　　飯菜還是熱的。

　　吃起來很美味。

　　老闆早就放下了碗筷，出神的望向遠方。

　　「小夥子，你是我的第三個客人。」突然，老闆感嘆似的說道，「我的第一個客人，是個表面孤僻，其實很渴望友誼的少女。」

　　「我的第二個客人，有著與第一個客人十分相似的氣質、外貌——不過是個男的。我猜他們存在著血緣關係。」

　　「第二個客人入住時正處於迷茫期，試圖在兩個族群之間找到平衡點。」

　　說完後，老闆看了灰谷徹一眼，微微笑起來：「不論是你，還是他們，都是好孩子呢。」

　　灰谷徹安靜的吃著飯。

　　他聽不太懂老闆在說什麼，也對『好孩子』這個評價感到困惑——但這些都不妨礙他當一個耐心的傾聽者。

　　「抱歉抱歉，我很久沒見過客人了……忍不住嘮叨了幾句，希望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沒關係。」少年搖了搖頭，語氣溫和。

　　等灰谷徹吃完飯，老闆揮了揮手：「好了，快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了。」

　　「我能幫您洗碗嗎？」

　　少年不喜歡白拿別人的好處。

　　「……那就麻煩你了。」注視著他澄澈的黑眸，老闆點了點頭。

　　——果然是個好孩子呢。

　　所以作為妖怪的自己，才會願意給他提供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