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月島琉衣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桐谷巡視了一番,她身上柔軟輕盈的真絲襯衣散發出一種高級的光澤,九分西裝褲下露出纖細的腳踝,腳上踏著細高跟涼鞋,露出塗了正紅色指甲油的圓潤腳趾。
她的聲音低而柔軟,似真似假地向黃賴抱怨,聲音裡暗藏著綿長繾綣,臉上的表情裡卻又有點小女孩的天真。
黃瀨根本不敢轉過身去看此刻的月島琉衣是什麼表情。
當年那場「空難」發生的時候他確實放蕩過很長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被抽出來,冷冷地看著那個不知緣由醉生夢死的自己,過得行尸走肉卻又無比清醒地痛苦著。
在學校裡走到哪裡都會引起女孩子的爆髮式騷動,頂級模特的身材,良好的品位,再加上一張看起來就很會玩的臉,半隻腳踏進娛樂圈的黃瀨理所當然地吸引了無數女性,他來者不拒,卻也不會特意去挽留,有女生對外自稱是他的女朋友他也會給對方留足了顏面不去反駁。
連黃瀨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女生自稱是他的女朋友。
但他明白這對於月島琉衣來說意味著什麼——
背叛。
哪怕他在看到書房裡成千上百張素描崩潰到說了不盡其數讓月島琉衣心灰意冷遠走他鄉的話,他也知道全都是荒謬可笑的藉口,真實的原因連他自己都不敢去觸碰。
當年所有的細枝末節都被他一次次地反覆琢磨,幾乎碎成灰融進了骨血裡,始終牢牢刻在他的腦海裡,時至今日為他點亮了一條孤注一擲指向著她的道路。
身後鉛筆摩擦過紙張的聲音讓他頭皮發緊。
桐谷這時候才從一直審視著黃瀨的目光中回過神來,面對著心不在焉的男孩子她的目光忽然閃爍起來,猝不及防的偶遇引起了她心底蠢蠢欲動的情緒,獨立自主心性高傲的女性,面對曾經不痛不癢玩玩就過的高子中男生,竟然被激發出了不甘心的心態,實在是失態。
但她也清晰地抓住了自己心底想要去爭取什麼的欲/望。
桐谷風情萬種地笑了笑,終於想起了因為私人感情而被她忽略的工作,慢悠悠地在黃瀨身上打上了個「來日方長」的標籤,切換回了專業的態度,開玩笑似地說道:「和涼太聊了這麼半天我都入迷了,差點忘記了,月島老師,我是來取這一期的畫稿的。」
憑藉著她和月島琉衣不咸不淡小半年的交往,她自信月島琉衣不會在意這一點小小的插曲。
畢竟那個總是一身黑衣的女人永遠頂著一張事不關己的臉,和她說超過三句話都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她看向病床上的月島琉衣,驚奇地發現她那雙桃花眼罕見地露出了三分笑意,再從冷冷的鏡片裡折射出來,氣場強大而神秘,幾乎要帶出些妖氣來。
「沒畫出來。」
月島琉衣似笑非笑地說道。
或許是因為她那張棺材板臉難得地開了花,桐谷以為她聽錯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平日裡放畫稿的文件盒,反問道:「什麼?」
「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了。」
「可是電話裡說……」
桐谷盯著她那張沒有半分歉疚近乎挑釁的臉,後知後覺地想到——
黃瀨為什麼會在這裡?
冷汗一下子就從後背滲了出來。
「那明天截稿之前……」
「我也不確定呢。」
她的聲音像是涼颼颼的小刀,直往人心上扎。
「可以和我說說嗎?或許我能夠幫上老師您的忙?」
「我傷還沒好,有點累了,黃瀨君你出去的時候順便幫我送送桐人編輯。」
我姓桐谷。
這句話卡在她嗓子眼裡沒說出來,她要是還沒聽出來這位祖宗在發脾氣那她就是白痴。
月島琉衣的笑容似乎只能持續那麼幾秒,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表情,用一張陰沉沉的臉把兩個人都從病房裡轟了出去。
黃瀨很快又去而復返,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聽到她正在打電話:「主編,是的我要休刊一年,因為無法和人物情感產生共鳴,無論如何努力畫出來的都是殘次品。還有來年的時候我希望能繼續和前野編輯合作……是的我不止一次說過他是二百五,但是和二百五合作的時候我連載比較順利。」
黃瀨:「……」
「琉衣……」他有些艱難地開口,覺得自己給別人造成了麻煩,卻更想向她解釋清楚,前女友三個字讓他如鯁在喉。
月島琉衣連頭都沒抬,目光盯著電腦屏幕,手上打字的動作不停,問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她原本放在桌板上的鉛筆隨著她打字的動作幾乎要滾落,黃瀨認出來那是STAEDTLER925 25,月島琉衣去世的外婆送給她的禮物。
黃瀨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被月島琉衣驟然伸手按住了筆身,伴隨著一句近乎尖銳地:「別碰!」
她用眼神無聲劃開一道界限,不給黃瀨解釋的機會。
黃瀨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正當黃瀨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月島琉衣忽然不咸不淡地來了句:「你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
黃瀨:「……」
他深刻地意識到現在不是討論這個話題的好時機,空氣裡的□□氣味幾乎一觸即發。
沒想到月島琉衣在後面不依不饒——
「反正我也『從來沒有把你當做黃瀨涼太來喜歡過』。」
黃瀨猛地回過頭來,幾乎目露凶光:「夠了!」
他覺得自己心臟被狠狠攥緊,紊亂而突然加劇的心跳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手心泛出冷汗來。
他無法克制地想到那滿屋子的素描,金色的半長發,左耳的耳釘。
還有那句:「她說你長得很像她的一個朋友。」
狂暴的憤怒幾乎淹沒了他,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頭髮全部剪掉,掐著她的脖子大吼「我不是十束多多良!」
月島琉衣冷笑了一聲:「連往你鞋櫃裡塞情書的小姑娘都知道你愛吃什麼、愛玩兒什麼、上過什麼雜誌,哪像我啊,只是膚淺地喜歡你blingbling的表象,沒能愛到你的本質和內涵,沒能觸碰到你作為黃瀨涼太的深邃的靈魂,只是把你當做閃瞎了眼的煙花來喜歡……」
她話還沒說完,眼底忽然晃過大片的血紅,月島琉衣心裡猛顫了一下,抬起頭來——
黃瀨把自己左耳的耳釘生生扯了下來。
粘膩的血污順著他臉頰的弧度蜿蜒而下,血氣瀰散開來。
月島琉衣瞳孔急劇收縮,猛地從床上起身,掀翻了床上的桌板,電腦書本畫具噼裡啪啦掉了一地。
她一把揪住黃瀨的衣領,嘴唇微微顫抖著,把他按到床上坐下,轉身要跑出去叫醫生。
黃瀨彷彿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蜜色的眼睛被暈染成一片猩紅,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無法言喻的恐慌,他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一隻手,反手就把月島琉衣抓了回來:「不許你走!」
運動系少年的力量箝制得她動彈不得,此刻又爆發出攻擊和掠奪的本性,月島琉衣覺得渾身上下的傷口都要被撕裂開來,往日裡壓抑著破壞衝動的月島琉衣此刻氣血翻湧,幾乎要動手,卻在看到黃瀨汩汩冒血的耳朵的時候心口被紮了一下,連掙扎都生怕不小心傷了他。
她氣急敗壞地罵道:「我去叫醫生!」
黃瀨置若未聞,壓住她的膝蓋,強行分開,月島琉衣伸手去推他卻被人箝制住了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這種毫無安全感的姿勢讓她慌了神,屈膝去撞他,黃瀨卻是不躲不閃,生受了這一下,堅硬的膝蓋撞出一聲悶響,他們僵持許久,月島琉衣感覺臉上掉落了一滴溫熱,她以為是血,睜眼才發現成串的眼淚從黃瀨的眼角滑落,他卻像是一隻絕望的小獸,徒勞地想要反抗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頓了兩秒,嘗試著去推開他,這次很輕易地掙脫了,黃瀨在放開她的時候,眼瞼輕顫了一下,隨即垂下了眸子,濕漉漉的眼睫毛貼在了臉上。
明明期盼了這麼久,明明處在嫉妒和憤怒地頂端,明明懷抱著的是最最渴望的幸福。
他還是放開了她。
黃瀨微微顫抖著,覺得眼前的或許是當年他無知鬆手的一場大夢,所以痛苦才會延續到現在,如此渴望,如此期待,也不敢抓緊,害怕夢迴醒來,告訴他從未失去,卻也從未得到。
他在恍惚之間迷離了方向。
可是下一秒,有人輕輕把他摟進了懷裡,伸手抹去他眼角地淚痕,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像是在給小動物順毛。
他整個人一僵,茫然了半晌,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界限,卻隱約覺得自己觸碰到了什麼,混沌的腦袋裡那個念頭再次清晰起來——
「要讓月島琉衣屬於我。」
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不會再放手,她是他的,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