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按理來說兩人成為鄰居以後應該比平日裡有了更多的接觸,可是自從那天黃瀨的話被拿著水果上門拜訪的黃瀨奈奈打斷以後,月島琉衣就一整個星期都沒有逮到黃瀨,這個孩子不知道鬧起了什麼彆扭,像是躲瘟疫一樣地避免了所有和月島琉衣碰面的可能,甚至不顧情面到了當面轉身就跑的地步,在接連發生了三次這樣的情況之後,月島琉衣終於意識到似乎是被對方微妙的「討厭了」?
這種想法一旦產生就變成了一塊隔夜的壽司,噎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再加上學業壓力和白痴編輯的死線加成,月島琉衣那很多年沒有被觸動過的自尊心,猝不及防地被狠狠地戳了一下,當她把討人嫌不斷要求她在畫作中加入狸貓的編輯吼得大氣也不敢出,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控了,掛了電話之後不停地深呼吸,試圖壓下自己出於遷怒的氣急敗壞,戴上耳機準備開始畫畫,這個時候才發現墨汁沒有了。
她覺得自己快要爆發了。
月島琉衣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包香菸來,點了一根,卻沒有抽,斜放在了菸灰缸上,任由蒼白的灰燼一點點灑落下來。
她閉上眼,聞著裊裊升起的煙味,被尼古丁的味道刺激得鼻尖發燙,卻不知為什麼,剛才火燒火燎的心緒被這並不好聞的味道洗涮乾淨了,她隱約想起了那個懷抱,還有那句「沒事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那個永遠在最黑暗的時刻引導安慰著自己的人,似乎並不抽菸,身邊卻有一個總是叼著香菸的傢伙,所以熏了一身煙火氣。
月島琉衣一言不發地坐在自家陰森又華麗的大別墅裡閉目養神,漸漸冷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好似疲憊萬分地嘆了口氣,幾不可聞地輕聲說:「我很想你啊。」
就在她即將睜眼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周圍的黑暗迅速散去,卻在下一秒,眼前猛地湊近一張狐狸面具,一雙吊梢眼佔了大半面容,眉心有一道紅色的三葉妖紋,尖嘴彎出一個巧妙的弧度,似在微笑的樣子看起來滿是不懷好意,他忽然張開了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齒看起來像是一個要吞噬靈魂的惡鬼。
月島琉衣猛地睜開眼,她幾乎是憑藉著動物的本能覺察到了危險,住在一個死過人的凶宅裡,遇到這種事情不由地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抬起手想撐著桌子站起來,胳膊卻是軟的,一個踉蹌,直接跪了下去,儘管地上鋪了榻榻米,膝蓋毫無緩衝地撞在上面還是撞出「咚」一聲悶響,她額角微微透著冷汗,手腳輕輕抽搐似的顫抖停不下來。
不會那麼幸運地殘廢了吧。
當時買房子地產中介看她年輕,還頗有良心地告訴她這是個凶宅,她自詡靠兇殺案吃飯,就這麼把宅子買了下來,現在她一個人在這偌大的空曠屋子裡站都站不起來,前一秒還出現了招惹地縛靈之類邪祟的幻覺,怎麼看都像是個恐怖小說的開端。
月島琉衣的心率瞬間飆到了一百五,她腦子裡一片空白,脖子僵直,一股濕漉漉的涼意竄上後背不知怎麼地剛才那張狐狸臉總是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像是深夜裡陰魂不散的蚊子。
好半晌,她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力一搖頭,目光往四周環顧了一圈,目光終於定格在了客廳旁邊設的簡易靈堂上,照片上的老人慈眉善目地看著她,眼梢微微吊起,似是有些嗔怪地在說她今天沒有陪她看韓劇,旁邊的牆上貼了一張巨大的宣紙,上面寫了三行字——
搬到大房子裡住。
好好談戀愛。
活到七老八十。
她竟然有一種從幻覺重踏現世的恍惚感。
她曾經對生死毫無敬畏,打起架來也對身體沒有絲毫的愛惜,她清晰地記得,在看到那張狐狸臉的一瞬間,她腦海之中一閃而過一個漠然的念頭——
「來吧。」
那是一個明確地,要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交與支配的默許。
但是她忽然想到答應了奶奶會活到七老八十,竟然骨子裡生出來一股恐懼感,催促著她避開這種毛骨悚然的陰霾,兩股強烈的念頭在她腦袋裡交匯,她根本無法理智地判斷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最終似乎是憑藉著直覺睜開了眼。
她晦暗不明的眸子盯著桌上菸灰缸裡的香菸化作了一堆灰燼,最後一絲紅光墜落,淹沒在一片灰白之中,隨後終於能夠手腳利落地起身,披上外套拿了鑰匙一腳踏入了深夜之中,平靜得仿若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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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瀨自從在月島琉衣家見到了穿睡衣的帥哥之後,忽然變得極其勤奮,在部活結束之後還和黑子一起到三軍的體育館裡給自己加訓,於是整個籃球部都在盛傳黃瀨被灰崎搶走了女朋友之後瘋了,在每天累成狗了的生活裡體驗出了失戀之後獨特的釋放感。
黃瀨和黑子從學校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兩人家都離學校不遠,還可以順路一起走上一段,在穿過人行橫道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聽見了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男人粗暴地說:「快點把錢拿出來,別磨磨蹭蹭的!」
另一個人的聲音則透著股流氣:「你一個小姑娘大晚上地還在外面晃悠啊,不怕家裡人擔心?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啊?」
自上一次大夥一起吃冰遇上了飛車賊,這一次又遇到了搶劫犯嗎?帝光中學附近的治安有待提高啊。
黃瀨還沒反應過來,黑子居然已經腳步穩健地朝小巷裡走了進去,黃瀨看著那個瘦弱的小身板,內心奔騰過無數隻羊駝,無可奈何地也跟著走了進去,等到走近了些才發現,那個被打劫了的「小姑娘」,居然是月島琉衣。
而她此刻正格外順從地往外掏著錢包,絲毫沒有反抗的跡象,雖然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小流氓以為面前的女生是害怕了,立刻見色起意,食指勾起了她的下巴,拖長了聲音說道:「來,給爺笑一個。」
月島琉衣微微皺了下眉,聲音有些冷淡地開口:「錢已經給你們了,別太過分。」
一直面無表情的人忽然袒露了一點情緒,彷彿是畫像上的人活了過來,挑著她下巴的那個人這才發現,這女人眼鏡片背後的目光冰冷得好像無機質,直勾勾地看著人的時候,會有一種無形地壓迫感,好像一團滾燙的火焰朝人侵襲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小流氓愣怔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了月島琉衣一番,意識到不過是個比同齡女生個兒高一些的小姑娘,還文文弱弱地戴著一副秀氣的眼鏡,有什麼好怕的,於是直接朝著她的胸/部伸出了骯髒的手。
就在這時,月島琉衣漫不經心卻又是極其狠辣地一彎腿,猛地就朝小流氓的下盤襲去,對方被她這麼猝不及防地攻擊,捂著檔便是一個趔趄,後背狠狠撞在了對面的牆上,險些吐出一口老血來。
「臭娘們兒!」
那流氓扶著牆半天沒直起腰來,目光之中露出幾分凶光,他的同伴顯然也被這忽然的變故愣住了,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月島琉衣,一歪脖子筋骨「嘎巴」一聲脆響,「小姑娘,這就是你不對了……」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後心就被人猛地踹了一腳,那人連滾帶爬地往前一撲,被月島琉衣眼疾手快地側身躲開,整個人給踹趴在了牆上。
月島琉衣神色詫異地看著從天而降英雄救美的黃瀨,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便被一把拖住了臂膀,手勁兒大得驚人,順勢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一把按在懷裡。
月島琉衣:「怎……」
月島琉衣被這忽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頭霧水,黃瀨已經弓起後背把她整個護在懷裡,緊接著就聽見一聲鈍響,之前被月島琉衣踹翻了的小流氓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隨手從身後抄起了棒球棍,直直的朝著他們砸了下來。
黃瀨悶哼一聲,環抱著月島琉衣的手越發的緊,幾乎陷進了她的皮肉裡。
月島琉衣的瞳孔驟然緊縮,這個時候身後呼嘯而來的警笛聲嚇得兩個小流氓一哆嗦,丟下棍子就往外跑,她急忙回身去看黃瀨,他喘息聲粗重了起來,下頜被咬緊的牙關勾勒出一個堅硬的弧度,滿頭的冷汗,對上月島琉衣關切的眼神,竟然還朝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似是在安慰她。
月島琉衣有一瞬間的晃神,隨後忽然意識到這麼久了警/察竟然還沒有進來,她朝巷口張望了一下,黑暗之中忽然響起一道軟軟的聲音:「學姐,是我用手機放的警笛,剛才一直沒有下載好,黃瀨君就沖上去了。」
「小黑子,你靠譜一點啊……」 黃瀨艱難地爬了起來,腳下踉蹌著晃了晃,月島琉衣急忙伸手過去想要攙住他,卻被巧妙地躲過了。
月島琉衣皺了皺眉,近乎態度強硬地拽住了黃瀨,把他的衣服一掀,看到了他後腰一道觸目驚心的淤青。
她看了一眼一旁還沒自己高的黑子哲也,叫住了逞強的黃瀨,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說道:「我背你去醫院。」
黃瀨先是一驚,隨後垂下了目光,嘴裡依然是帶著三分笑意的語氣:「學姐,別開玩笑了。」
月島琉衣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強壓著滿心的窩火冷聲說道:「上來。」
黃瀨卻再一次躲開月島琉衣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試圖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
面對他這種彆扭的態度,月島琉衣沉下臉來,很快穩住了自己的隨時可能暴走的心緒,不再和他糾纏,對一旁的黑子哲也說道:「黑子同學,麻煩你扶著黃瀨,我去叫出租車。」
隨後就沒有絲毫留念地把黃瀨甩手給了黑子。
黃瀨看著她太過瘦弱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一聲沒吭,低下頭去,把自己的大部分重量壓在了一旁攙扶著自己的黑子身上。
「黃瀨君,你很重。」耳畔傳來了黑子語調毫無起伏的抗議。
「小黑子,我傷得很嚴重噯。」
面對隊友,黃瀨毫無顧忌地撒起嬌來。
只可惜這一套對於黑子根本沒用,「你傷到的不是腿,請盡力走一走吧。」
黃瀨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著正在路邊打車的月島琉衣走去,對方聽到了腳步聲,回過頭來,目光在黃瀨身上地停駐了片刻,又回過頭去看著川流不息的道路。
黑子看著這兩個人像是準備劃清界限的模樣,有些不解,看了看一言不發的月島琉衣,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黃瀨,直白地問道:「兩位吵架了嗎?」
月島琉衣聽到這句話,「嘁」地嗤笑了一聲以作回應,只是她的聲音很冷,側顏勾勒出近乎凌厲的線條,像是被凝固在了燈紅酒綠的街道,再也沒了聲音。
等到月島琉衣叫的出租車到了,她把黃瀨和黑子往裡面一塞,然後抽出了錢包裡所有的錢遞給黑子,說道:「如果錢不夠的話請你給我打電話,麻煩你了黑子同學。」
說完把出租車門猛地一關,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