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六月一過,伴隨著熱浪席捲東京的還有另學生倍感壓力的期末考試,平日裡慈眉善目的老師集體變臉,每個人都在強調著自己學科重要性的同時佈置下來成堆的作業,而高校聯賽在即,平日裡不露面的白金教練也笑眯眯地出現在了籃球場上,黃瀨推掉了所有的模特工作之後還是落得個連軸轉的下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遇到青峰之後學習成績直線下降。
籃球部會議室窗明几淨,採光良好,因為加強了訓練,正選隊員會到這邊吃午飯然後方便一會兒到球場的訓練。
「不關峰仔的事吧,分明就因為黃仔是個笨蛋吧。」
紫原一如既往地拖長了他那軟糯的萌音直白地一箭戳心。
「哈?關老子屁事?」青峰不以為意地瞥了黃瀨一眼。
「你們兩個好歹把飯嚥下去再說話!」綠間總是皺著眉,平日裡沉默寡言,但是一遇到隨心所欲的紫原就老媽子上身,可惜因為那一雙太過明亮的大眼睛顯得他的五官格外柔和,讓人生不出敬畏之心。
「綠間長得嫩。」
不知怎麼的腦袋裡就冒出了這句話,黃瀨這才意識到已經大半個月沒見到月島琉衣了。
自從上一次他驚慌失措地說自己要「想一想」然後特別不爺們兒地掉頭就跑,月島琉衣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原本跟垃圾郵件一樣往郵箱裡湧的噓寒問暖,還有不知在何時何地就會冒出來的相逢偶遇,全都隨風而逝。
甚至連他別有用心地向她匯報籃球隊的情況,問她要不要來給隊員比賽加油,都被她直接回絕了——
「不」
利落得連個句號都懶得打。
莫名其妙就變成了過氣偶像,黃瀨心裡有點小委屈,他只是說要想想!月島琉衣難道以為他的反射弧有赤道那麼長嗎?
雖然至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想什麼。
七月以來的第一次相遇讓黃瀨始料未及,大半個月沒見的月島琉衣在訓練結束之後在體育館門口成功堵住了他,只是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手腕和脖頸上都貼著膏藥,額頭上還有一片退熱貼,平日裡笑眯眯的桃花眼現在微微下垂,遠遠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黃瀨彷彿都能看到她周圍的黑氣了,出於動物的本能,他默默低下了頭,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開。
這位學姐,該不會背地裡真的是位不良少年吧。
月島琉衣微微眯起了眼,有些不悅地掃了黃瀨那個戰戰兢兢的背影一眼,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也不開口叫他,在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之中走得四平八穩,不管黃瀨是加快腳步還是有心慢下來等她,她都始終保持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悠閒得像是在遛狗。
終於,黃瀨嘆了口氣,無奈地回過身來走到月島琉衣身邊,輕聲問道:「學姐,有事嗎?」
「幫我個忙。」月島琉衣的語氣比他還無奈,只是因為太過低氣壓的關係,被理解成「不幫忙就殺了你」也不是不行。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物件丟了過去,黃瀨接住一看,是一串鑰匙,她指了指校舍說道:「車在那邊,載我一段吧。」
「哈?」
對於月島琉衣的突發奇想,之前動用了全身細胞來適應的黃瀨好不容易習慣了,可是月島琉衣一下子消失了大半個月,黃瀨的抗體失去了效用,不由地有些愣神。
他看向月島琉衣,她換了一副細金屬框的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散發著一股書卷氣,長發在腦後隨意地挽了個髻,鬆鬆垮垮地垂在腦後,顯得更加文弱了。校服的白襯衫袖子被挽到了手肘上,太過白皙的手腕上的膏藥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平日裡身上太過強烈的侵略性被她收拾地絲毫不剩,此刻就像是那種經常被學校大會點名表揚的好成績學姐,溫溫柔柔的讓人在她面前說話都忍不住放輕了聲音。
對於月島琉衣這種有著強烈矛盾感的cosplay,黃瀨不由地有些緊張起來。
月島琉衣見他愣神,臉上沒有絲毫地不耐煩,反而輕聲細語地問道:「你會騎自行車嗎?」
黃瀨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今晚有約嗎?」
「沒有。」黃瀨想到自己像是被霍亂神上身一樣的學習成績,老老實實地回答:「晚上要回家K書。」
月島琉衣點了點頭:「那正好。」
「什麼正好?」
月島琉衣卻沒有回答,目光在他脖頸上一凝,盯了兩秒忽然笑了起來,她抬起手微微拉開了黃瀨的襯衫領子,隨後目光慢慢上揚,一雙桃花眼落在了黃瀨眸中。
黃瀨被她身上那種乾淨澄澈的白松香味驟然侵襲,整個人僵硬得不知所措,再被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一掃,頓時滿腦子都是風花雪月,不知怎麼地就想起了月島琉衣上次的那副素描,被狂風暴雨地一陣亂打之後,腦子裡居然只剩下了兩個字——
想要。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這硬幣嘛。」
月島琉衣看著那雙水潤的眸子,卻不知道黃瀨腦袋裡此刻在想什麼,想到之前他那落荒而逃的姿態,不由地有些苦手,別又把人家嚇跑了,於是極其有風度地後退了一步,保持了安全距離,懶洋洋地指了指單車棚的方向:「那輛。」
黃瀨的腦子繞了大半圈才從神魂顛倒之中回魂,他夢遊似的看了看月島琉衣,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輛自行車,來回來去看了三圈,懷疑自己的神智可能不太清醒。
等到他漫長的反射弧總算跑完了全程,他腦子過電一般地反應過來,有些艱難地開口:「學姐,那個是……雙人協力車???」
發生了什麼?!這是打算騎到公園裡遊玩嗎?!
「嗯,被漫畫同期拜託了。」月島琉衣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昨天本來拜託了綠間,但是他說『腳踏車後座帶人違反日本交通法,要我載你的話去找輛板車來。』我去哪裡給他找輛板車啊。」
「哦。」黃瀨有些冷淡地說道:「先找了小綠間啊。」
月島琉衣掃了一眼重點完全找錯的黃瀨,大概也是覺得自己的行為槽多無口,於是選擇忽略了似乎在鬧脾氣的黃瀨,自己拿過了鑰匙去把車推了出來。
她自己坐到了前座上,然後對黃瀨說道:「上來吧。」
「我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黃瀨沒好氣地說道。
「嗯?」月島琉衣嘆了口氣,「我也覺得蠻丟人的,你要是實在不願意的話我去找綠間吧。」
話音還沒落地,她就驚奇地發現身下的自行車一重,身後已經坐上了高大的男生,她回過頭去一臉無辜地和揣著某種莫名正直眼神的黃瀨對視了一眼,眼中似有疑問,卻見黃瀨心懷鬼胎地移開視線,掩飾似地輕咳了一聲:「走吧。」
因為連日的趕稿以及和自己的白痴編輯抗戰讓月島琉衣的情緒感知能力直線下降,她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分不出一絲腦細胞來思考,於是點了點頭,若無其事地扶上把手:「那出發了。」
在無數路人驚詫的眼神之下,月島琉衣泰然自若地騎著車,坐在車前座的她掌握方向,似乎已經有了目的地,於是該過十字路口的時候過十字路口,該轉彎的時候轉彎,用她那十分平淡的聲音指揮著,此外一句多的廢話都沒有。
黃瀨:「……」
等到最初的放空狀態過後,黃瀨漸漸回過神來,等等,這條路怎麼那麼眼熟?
當月島琉衣把車子停在了他的家門前時,黃瀨徹底露出了震驚的表情,腦海中「其實這個女人偷偷跟蹤過我無數次」的想法呼嘯而過,隨即他就十分敏銳地從月島琉衣的目光中捕捉到了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黃瀨勉力掩飾住了自己滿腹的疑問還有小小的驚慌,說道:「學姐你不用送我回家。」
「我知道。」月島琉衣轉過身去,半倚在車座椅上,歪了歪頭,露出一個陽光開朗的笑意,從包裡拿出了一個小本子,不易察覺地輕皺了一下眉,嘆了口氣問道:「怎麼樣?感覺愛情降臨了嗎?」
黃瀨:「……」
沒有!我只覺得好慌!
「我猜也是啊。」月島琉衣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所以說什麼樣的大腦才會想出這種蠢主意啊?」
聽到月島琉衣似乎徹底放棄似地罵起了自己,黃瀨驚異地睜大了那雙蜜色的雙眸,忽然抓住了月島琉衣的肩膀說道:「學姐!你不要放棄!」
「嗯?」被他忽如其來的認真語氣嚇了一跳,月島琉衣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雖然說沒有……」黃瀨覺得在她面前,那兩個字忽然變得晦澀起來,於是含糊帶過了:「但是產生了非比尋常的信賴感,而且看著學姐的背影,我心臟跳得超厲害。」
「那只是踩自行車累了吧。」
「不是!」黃瀨昧著良心一臉正氣地回答道,他攥緊了自行車把手,垂下眼皮有些生澀地說道:「就是感覺,能夠多相處一會兒的話,真是太好了。」
月島琉衣被壓榨了大半個月的腦回路忽然再次通電,她愣怔了兩秒,微微前傾靠近黃瀨,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打了個圈:「我可不可以理解為,小模特你這是對我別有用心呢?」
立刻被搶回主場帶了節奏的黃瀨心口突地跳了一下,之前的鬱結陰霾一掃而空,越發被撥弄得心猿意馬起來,心底的那個慾望在被短時間的壓抑之後迅速地膨脹起來。
月島琉衣忽然把手上的本子往黃瀨手裡一塞,「那就拜託你寫一寫感想咯,超受歡迎的男主角。」
「什麼?」黃瀨接過月島琉衣的便簽本,只見上面寫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問題。
只聽月島琉衣解釋道:「唔,就是之前學園祭你見過的那個男生,他是漫畫家,似乎因為見到了他創作的男主角本身而大受打擊,拜託我找受歡迎的男孩子問一下一起踩自行車回家的感想。」
學園祭見過的?
黃瀨腦海中立刻出現了被月島琉衣調戲得滿臉通紅的御子柴。
一想到月島琉衣這樣虛虛實實曖昧討好的事不知道對別人做過多少回,他忽然就咬牙切齒,隨即他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明明是風月場上慣用的手段,怎麼自己就被這「一條鞭子一口糖」的撩撥迷了道,認認真真地要追問起來。
黃瀨低下頭去掩住了眸中的情緒,只聽月島琉衣說:「那我先回家了,就拜託你了。」
「嗯。」黃瀨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覺得自己必須快點遠離月島琉衣,她就像是會俘獲人心的妖精,自己察覺上了癮,那就躲得遠遠的。
他從協力車上下來,沉默地站在一旁,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前,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學生,過了兩秒,卻還是抵擋不住心裡的誘惑,抬起頭來想要再看一看月島琉衣的背影,卻見她推著車進了自家隔壁的別墅庭院,驚得他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月島琉衣就在這個時候霍然轉身,溫文無害地展露了一個笑意:「明天見。」
「涼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