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這一天的夜晚,畢然雖如往常一樣獨自睡在自己的房間裡,但對他來說,似乎從未有過如此長夜漫漫,忐忑等待黎明到來的感受。
不覺間已是清晨了,從窗簾縫隙可以看見東方的天空已開始呈現魚肚白,如一道光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男人打心底起了冷顫,在初冬濡寒的夜晚,雖然他盡可能蓋著厚厚的棉被,卻愈發覺得凍寒。整個人蜷縮在了被窩裡,不停顫抖著。
一想到昨天為止還能在墓地裡逍遙自在的心情,畢然就覺得那個人簡直不是自己。他當時怎麼會有那種勇氣?現在想來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似乎是裹在被窩裡被悶得很了,他從裡邊探出腦袋,那一剎那,好像有什麼冷冷的東西鑽入了衣襟;之後便是颯颯吹過的蕭瑟風聲從遠處傳來,不絕於耳。
終於聽到第一聲雞鳴,也聽見第二聲雞鳴,接著聽見第三聲雞鳴。當白色晨光從窗隙射入屋內時,畢然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謝打鳴的公雞和照亮東方的太陽。
他早就沒了睡意,起床後便開始急急忙忙地收拾東西,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感覺像後面有追兵似的。
幸好,雖然他已經賣掉了在武昌的房子,但還可以去投奔住在杭州的大哥。
一想到他的大哥,畢然的心底劃過一道暖流。
大哥一家從不把他當外人。一家三口除了曾當過軍人的大哥,還有賢惠的大嫂和可愛的侄子。而大哥早前就對他說過,哪天自己結束了鄉下生活,若是覺得一個人住孤單,不妨去杭州找他。
畢然邊想著邊推開房門,門外,兩雙眼睛聽到了動靜往這方向轉,一時之間四道光線直刷刷的盯著他。
突然感到鴨梨山大的畢然:……
為什麼不繼續在這裡住下去?對於替他操心的房東夫婦,畢然不得不挖空心思的尋找合適的借口,連連賠笑。
好不容易才搪塞過去,他鬆了口氣,結清了該支付的費用,向該打招呼的打招呼——忙完這一切已烈日當頭,畢然將房東夫婦留在最後一個告別,直接拖著行李箱出發了。
他想要盡快的結束這裡的一切,哪怕知道這樣做僅僅是在逃避……又如何,他已不是第一次逃避現實了。
離開炊煙裊裊的鄉村,畢然先回到武漢,然後打包坐上了前往杭州的大巴。
冬日的白天特別短,一路顛簸了八/九個小時,最後抵達杭州時,夕陽早已西下。
夜晚又將來臨,真令人感到厭煩。
畢然不自覺地想,拖著行李走出車站,映入眼簾的是入夜後繁華依舊的都市。
是的,他在心裡默念,自己已經遠離了森然的墓場,回到了燈火通明的城市。
似乎只要這麼想,就能給他帶來久違的安心感。
畢然走到附近的路口,掏出手機先用打車軟件約了輛出租車,然後撥通大哥的手機,長話短說,只告訴他自己馬上就到了。
通話結束時,預約的出租車也停在了他面前。
畢然把行李塞進車的後備箱,坐上了副駕駛座,告訴司機要去的地方。
那是一處新開發的小區,是大哥在電話裡說的三個月前搬進的新家。
司機是個熟手,車開得既快又平穩。外加那小區恰好就落在附近,很快便載著畢然來到了所屬的街道。
由於剛建成沒多久,選址也相對偏僻,小區周邊的配套設施尚不完善,給人一種荒涼的感覺。
正當出租車連續拐了幾個彎,就要開進幽暗的住宅區時,司機像是突然間就換了一個人,開始停停頓頓的往前開。
這司機夠奇怪的,畢然暗自嘀咕道。
這時,司機忽然把車停了下來。
「先生不好意思,請等我一下……」
他帶著歉意說道,然後把車停住,一手握著方向盤,視線越過擋風玻璃望向前方的暗處,「真是怪了!……怎麼會遇上這種事?」
「發生什麼了?」畢然皺眉問道。
「具體的不太清楚,只是覺得很奇怪,剛才我好幾次看到了一個瘦瘦的孩子在車前徘徊……」司機神色驚疑不定,「可是停車後卻又什麼也沒看見!難道是我眼花了不成?」
他的語氣很是疑惑,所說的話更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畢然的心上,令他毛骨悚然,像是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就被抽乾似的。
「向前開!無論誰擋在前面都別管它!」畢然的語氣幾近怒吼。
「連個人影都沒有,真怪,繼續往前開吧……」
司機嘟噥道,再次發動車子往前面開,但剛走了五六米,突然又發出尖銳的叫聲,「危險!」
只聽見輪胎和地面劇烈摩擦的聲音,原來出租車一隻輪胎陷到了路旁的溝裡,所以司機才臉色大變,急忙踩了剎車。
車子停下之後,司機匆匆下車半蹲在地,一會兒看看輪胎下面,一會兒又繞到側面去查看,好像快哭似的茫然愣在那。
畢然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可周圍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沉默片刻,他冷冷說道: 「就開到這吧,剩下的我自己走。車錢支付寶轉給你了。」
「真是對不起,先生,我從沒遇到過這麼奇怪的事……」司機愁著臉在身後不停道歉,但畢然已經不想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內心只想快一點趕到大哥的家。
最後到大哥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嫂子開門見到是他,很是驚喜,趕忙喊他進屋。
畢然換上拖鞋正要往客廳走,走到一半突然訝異的回頭看向門口。在他身後正準備關門的嫂子,站在脫鞋子的地方,似乎不知道在跟誰講話。
「誒,我剛才怎麼沒注意到!你一直都站在這?跟著小叔一道來的嗎?」
耳畔是嫂子帶著笑意的聲音,畢然心中一顫,立馬轉過身朝玄關的方向飛奔過去。同時嫂子也恰好向這邊快步走來,兩人直接打了個照面。
「來,往這邊走。」嫂子頭往右偏,語氣溫和的對誰說著話,然後抬起頭,有些生氣地看著畢然,「阿然你也真是的,帶朋友來也不跟我說一聲,還把這孩子一個人丟在門口!」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出兩張棉被,往隔壁的房間走準備鋪床。
「嫂子!」畢然終於受不了,從她手裡搶走了被子,「你在做什麼呀!這裡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啊!」
許是被他粗暴的舉動嚇了一跳,嫂子一時像是呆住了似的站在原地。
「你說什麼啊!」她有些尷尬的笑著,像是發覺了似乎真有點不太對勁,回頭瞄了眼走廊,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極其精彩,「奇怪,剛才不是跟著我一起進來的嗎?」
嫂子越想越覺得奇怪,於是一會兒走到玄關處把門打開瞧一瞧,一會兒又退回屋裡瞧一瞧,一副心有疑慮難以釋懷的模樣,最後終於放棄的回到了客廳。
期間,畢然全程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的看著嫂子進進出出。等她終於放棄了追究,才有點憎惡的輕諷說道:「剛才載我來的司機和嫂子都說了同樣的話。到底有誰在哪兒?是不是一個孩子在附近徘徊?」
「嗯,沒錯……」嫂子坦然相告,「差不多就是阿然你說的那樣。」然後用手比劃了下她看見的那個孩子的身高,「看上去有點病弱,是一個很俊秀的男孩子,小叔你真的沒有帶任何朋友來嗎?」
她覺得畢然好像在和她開玩笑似的,一臉狐疑的望著他。
這時候,書房的門開了,剛忙完工作的大哥神色疲憊的走出來,看到客廳裡杵著的兩人才高興笑道:「阿然你回來了!」
「果真是我看錯了?……」嫂子終於放棄的咕噥道,轉過身就要離開,把客廳留給了久別重逢的兄弟倆。
然而此時的畢然看著大哥開心的笑臉,早已沒有了與他敘舊的心思。
恐懼的感覺再度襲上心頭。與其說是厭惡或不舒服,倒不如說他心中充滿了憎恨。他感到莫名其妙,卻苦於不知該向誰發洩才好。
少年的亡魂居然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現在……還出現在了他大哥家裡!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能在這裡!
「俺不曉得這樣說是好還是不好……村子裡傳言說要是住進那幢別墅,最後的命運必定難逃一死……」
老胡曾說的話迴盪在畢然腦海裡,那張老實巴交的黝黑面孔,那一刻滿是惡意,「有一個說法是葉家少爺死的蹊蹺,指不定是那老爺子和女傭故意害死的……所以啊,他化作了厲鬼前來復仇,要那兩人一起下去陪他……」
一想到大哥一家有可能會因他而受到牽連,畢然就不禁怒火中燒,內心深處湧上了說不出來的暴戾之氣。
『你不是就在這嗎!出來啊!現身啊!想做什麼通通衝著我來——』
他在心底怒吼,同時又因一天下來的身心俱疲,忍不住靠在茶几上重重地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