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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在換嬸嬸》第55章
【番外——三千世界之風】

  山下開了廟會,天空燃放起了花火,這是一場祭祀聖賢巫女和風神的慶典,感謝著他們帶來的風調雨順與和平。

  儘管,那自稱為風神巫女的聖賢巫女,已經消失了很多年了。

  她的名字在歷史中淡卻,只剩下不朽的賢者之名。

  璀璨的花火,明亮的燈籠,身穿和服巧笑嫣然的少女,還有嬉笑怒鬧奔跑過長街的孩童。

  攤位上小小的水池裡游著呆頭呆腦憨態可掬的金魚,點心鋪子上擺放著可愛的雪媚娘和花見糰子,有少女挎著花籃,賣著早春剛摘下來的鮮花。

  還有木架上一串串瑩潤可愛的蘋果糖,剔透得像是浸潤在泉水中的紅寶石,美得動人心魄。

  「紫陽花真美。」

  賣花的少女聞聲轉頭望去,正想揚起笑,卻撞入一雙沉靜平和的眼眸裡。

  青年喃喃自語,道:「早春的花總是美的,若是下了雨,庭院深深,紫陽花綻,可就是難得的美景了。」

  那披著水紋和服外袍的青年長發披散,只露出半邊臉,俊秀清逸的眉眼,氣質沉靜,仿若黑夜中流淌的月河,雋永而清。

  那彷彿紫式部筆下光華公子在世的姿容,讓少女霎時羞紅了臉,一時喃喃,竟有些磕巴了起來:

  「紫陽花意喻美滿,公子不如買一支罷。」

  青年微微偏首,粉白色的發遮住了他右邊的眼睛,而在月色燈火之下,竟顯得那樣形影繾綣。

  天空綻放的花火之下,少女窺見了他眼中的人,那人在他的眼裡,被裹在那片平靜而又溫柔的水波里。

  「不了,謝謝,請給我一支芍藥吧。」

  ——那片紫陽花,他會為她種在院子裡。

  時雨拿著兩張面具回來時,就看到他手持一株白芍輕嗅,偏首朝她笑得溫柔。

  「買了什麼?」

  「一朵像你的花。」

  她穩穩地牽起他的手,帶著他繼續朝前走,順手便要將那狐狸面具往他頭上扣。

  「不戴這個。」他制止了她的動作,甚至抬手將她扣在腦袋上的狐面拿了下來,「你想要什麼,可以告訴我。」

  「你的安康由我來守護,不必向稻荷神祈禱。」

  時雨微微一愣,這才想起,稻荷神的原形便是一隻狐狸,而狐面的意義,便是祈禱稻荷神的力量。

  「好吧,不戴。」她抬手撫摸上他沒有被發蓋住的半張臉,輕笑,「只是怕你被別人看上,想把你藏起來。」

  神情沉靜的神祇垂了垂眸,一邊似是有些不自在一般地躲閃了她的注視,一邊卻是低聲道:「我亦然。」

  他說的藏,是真的藏,被神所隱藏,從世間抹除了存在,便是所謂的「神隱」。

  將喜歡的人或事物藏進自己的神域裡,是神怪的本能,因為除了神域是屬於自己的,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事物,都可能被別人奪走。

  從古至今,不乏有因喜愛而被神隱藏起來的人類,但是除了個別人類永留神域,大部分都是被抹除了記憶驅逐出了神域,或者,死亡。

  這般令人聞之色變的話語,時雨卻還在笑。

  她甚至反口問道:「好啊,什麼時候?」

  她曾許諾捨棄塵世,永遠陪伴在他的身邊,那個誓言,也與神隱無異了。

  ——她甚至是愉悅的,因為那個無慾無求無私大愛的神明,如今終於學會了何為「想要」。

  而他顯然沒有察覺到這種不同,只是溫柔地凝視著她,平和而又理所當然地道:「再等等。」

  他袖擺微動,隨即輕柔的春風便將兩人包裹了起來,有人在兩人身旁走過,卻連一瞬的注目都沒有。

  這樣,就可以安心享受這場慶典了。

  他將手裡清雅妍麗的芍藥花遞給了她,道:「方才看見了紫陽花,很美,將來在院子裡種一片,你說好不好?」

  時雨看著那支白芍,卻忍不住笑了。

  「你還真是……極少下山呢,芍藥在塵世,又被稱為離草或別離草呢。」

  他的笑容微凝,俊眉微蹙,隨即便下意識地想要撇開那朵白色的芍藥花。

  「不過白芍,也有情之所鍾之意。」

  她握住了他的手,也握住了那支白色芍藥,輕巧地取出,別在了自己的發髻上。

  ——或許終有一天,我們將要別離,但此刻的情之所鍾,也會永遠銘刻在我的心裡。

  對塵世有些笨拙生疏的神明走了大半條街,最終才買下了兩顆蘋果糖,遞了一支給身旁的女子。

  由糖漿凝結而成的果實有著晶瑩剔透的美麗色澤,時雨舉起蘋果糖,甚至透過那瑩潤的糖色,看見遠方天幕上綻放的花火。

  小小的一隻蘋果糖,甜得嗓子眼發膩,除了小孩子,成年人基本不喜歡吃這種點心,但是很少下山的神明卻吃得很認真,慣來靜如止水的眉眼竟有幾分天真。

  他垂眸的樣子是歲月沉澱凝固的溫寧,長睫下的眼眸又帶出一份清澈的純粹,像是寂寞山林裡無人涉足之地最澄澈的湖水。

  時雨靜靜地看著,僅僅只是凝視,心中都洶湧著不能自已的溫柔。

  「吃完了?」她笑著將蘋果糖輕輕點在他的唇上,「還要不要?」

  時雨對甜食沒有什麼需求,所以最終那支蘋果糖還是被他解決了。

  他們牽手走過長街,看人世熙攘,觀天邊花火。

  「我的子民,都很幸福。」他眼中流轉著淡漠的溫柔,這個無私大愛的神明,經歷了被拋棄與再度擁有,心態卻始終平和。

  ——彷彿流年未改,初心依舊。

  「未曾憤怒,未曾埋怨,包容一切,寬恕一切。」

  「我有時候會很好奇,你有沒有自私過,心裡除了子民,還有點別的東西?」

  「有的。」他垂了垂眼眸,斂去了笑意,像是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孩童一般,低聲道:「有的。」

  「我做過的最自私的事,就是當你說要留下來時,心中翻湧而起的不是拒絕,而是狂喜。」

  「明明,再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山中是何等的清寂,便是青燈古佛了一輩子的人,也未必能忍耐那樣的寂寞。」

  ——但是我還是留下了你。

  「你管這個,叫自私?」她啼笑皆非,這般問道。

  「因為你,是我的子民。」他語氣認真地回答道,「我從未向我的子民強求任何東西。」

  「我是神明,理應庇護著我的子民,我不應該,也不能向我的子民強求任何東西。」

  就像那年風雨來襲,洶湧而至的洪流湮沒了那個在山谷裡的小小村落,那時百姓們爬上屋簷哭嚎祈禱,求他阻住這一場象徵覆滅的雨。

  那時他作為神明,實力卻未及巔峰,阻得住萬里狂風,卻阻不住傾瀉的洪流。

  在神祇中還是個少年的神明慌得手足無措,他化龍御風跑到了高天原,最終用自己的一隻眼睛,換來了子民的所願所求。

  但他不曾想用這份恩情換來什麼,甚至連他神廟裡的巫女,都不知曉他為何失去了一隻眼睛。

  他不曾強求,不曾,乃至於後來他的子民們因這一場洪水而遷移此地,他也不曾強求。

  他只是守護著村裡最後一位老人壽終正寢,然後,回歸沉寂。

  一目連突然想起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絡新婦,那個被新婚丈夫推入萬丈深淵的女妖怪,曾這樣評說過他:

  「女人,是決計不會喜歡像你這樣的男人的。」

  「因為女人很自私,想當男人心中的唯一,可你心中只有自己的子民,甚至都沒有自己。」

  曾經的他,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但是如今他有了想愛的人,便難免覺得躊躇與猶豫。

  是不是當真如絡新婦所說的一樣,他是個不討喜的男人呢?

  偶爾,也是會有這樣的煩惱的。

  「這樣沒什麼不好。」

  可是她卻這般說了。

  「你守護好你的子民,我照顧好你。」

  ——如果你的心裡只有子民而沒有自己,那就讓一個人來代替你將自己放進心裡。

  後來,他們一起攜手,去過很多地方,跋涉過許多土地。

  去過汪洋大海,看過潮漲潮汐。

  去過荒無人煙的沙場,安置埋葬過那裡斷碎的兵器。

  後來,他們甚至還帶回來了一柄天下五劍。

  「他何時會化形呢?」

  時雨擦拭著雪亮的劍刃,有些期待的問道。

  「不知。」他搖了搖頭,實話實說道,「付喪神的存在基於現世的傳說,名望越盛,便越有化形的可能。」

  「這個孩子,已經是天下五劍了。」因此傳說的厚度上自然不差。

  「你曾在俗世有聖賢之名。」他知曉她將這柄刀當做了孩子,只得寬慰道,「不如替他墊築神基。」

  「它曾是佛教的刀,身帶佛性,有破邪之意。它即以佛珠為名,你不如將刀之『殺破』化作『顯正』,如此這般,戾氣少,則神性存。」

  時雨為佛刀墊築了神基,這柄「破邪顯正刀」在他們身邊,待了整整兩百年。

  「你說,這孩子化形後會是什麼個模樣呢?」

  「付喪神化形肖主,或許他會長得像你,也可能像他的舊主。」

  ——「如果他長得像爸爸就好了。」

  只是很可惜,他們終究沒有等到付喪神化形的那天。

  世界進入末法時代,神明隕落,靈力不存——名為科技的存在摧毀了信仰,風雨雷電以及自然之力,都成了白紙黑字,再無秘密。

  神明逐個隕落化為了天地法則,他們不甘願就此覆滅,除非有神明甘願化身支柱撐起傾塌的蒼穹。

  「你在哭嗎?」她的靈力在潰退,靈魂遭受了可怕的擠壓,若不離開此世,只怕會永遠消散於天際之間。

  可是她在笑,笑得一如既往的溫柔;他在哭,像是痛到了極點,無法言語的悲慼。

  他擁抱著她,痛得心臟靈魂都在顫抖:「我捨不得你走。」

  她笑,溫柔地道:「我沒想過要走。」

  她活得夠久了,甚至比眼前的神明還要長久,早就活夠了。

  沒有遺憾的生命,死亡又有何懼呢?

  「不要為了我而選擇死亡,我捨不得你走,但更捨不得你死。」他僅剩的一隻眼睛凝視著她,瞳孔中的明光如初見時的漫天風雪,染滿哀涼。

  「可是我不留下來,你會願意跟我走嗎?」她平靜地陳述著事實,溫言道,「你會放棄三千世界,放棄你的子民嗎?」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答案。

  「我要守護我的子民。」他喃喃道,「也要守護這個有你的世界。」

  世間的風,忽而停了。

  「我們的過去與回憶,不會被抹除。」

  他垂首闔目,從自己的心臟內挖出一團暖黃色的光,融入她的眉心。

  「帶著我的神格,讓我永遠陪伴在你的身旁。」

  「我會守護你,守護你每一次輪迴轉世,無人可害你性命。」

  「哪怕化作天邊的微風,化作夏日雷雨,哪怕是此身破碎,成秋日的楓樺,成冬日的冰凌。」

  「……亦,永生不離。」

  ——神明的言語,每一句都是誓言。

  ——他的眼中有星辰日暮,還有與你一同走向盡頭的永遠。

  時雨看見了。

  她的神明在光輝中微笑,逐漸變得透明。

  「吾將化作三千世界之風——」

  ——以永恆的方式,陪伴著你。

  她從夢中驚醒,披衣起身,走向窗沿。

  窗外綿綿細雨,烏雲卻漏下幾縷細碎的光暈。

  池塘邊的紫陽花,開了。

  她想起了那支白色的芍藥,想起了慶典上的那支蘋果糖。

  那份記憶被她刻在神格之上,一同融入了她的靈魂裡。

  她有些失神地凝視著細雨中的紫陽花,神情恍惚,似乎還走不出那個漫長的夢境。

  雨絲綿綿,春風乍起。

  她抬手輕輕覆在窗上,闔上了眼睛。

  隔著雨幕,隔著一層玻璃,彷彿倒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眉眼溫柔,一如昨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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