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丞相
「你來了?」
沈輕君感受到身後的氣息,頭未轉,眼未抬,捻了顆棋子撂在了棋盤上。
他早已習慣了楚玄昭每日一次甚至多次往雅竹軒跑。
「嗯,昨日,玄昕對我說,他想要跟我著手政事。」楚玄昭也不在意,逕直走到他對面坐下來,低頭看了看,發現他在自己跟自己下棋,黑子一如既往地平和內斂,白子的棋風,卻,
卻像極了自己。
楚玄昭心頭莫名一熱。
沈輕君抬眼,「難道,你不願意?」
楚玄昭嘆了口氣,將白子挪了過來,捻了一顆放在棋盤上,「也不是不願意,只是不願他勉強自己。」
他只希望楚玄昕開心,若他不願意插手一些事,那就讓他這個哥哥來扛就好。
「他不小了。」
生於權力漩渦,怎麼可能一直避開鋒芒?沒有苦痛,就沒有成長。
「你也這麼說?」
「他遲早都要面對這些。」沈輕君不覺得一味庇護,為他將殘忍的現實隔絕在目光之外,是什麼好的做法。
「我也明白,只是不忍。」他身邊的親人,就只這麼一個。想到親近的人,楚玄昭抬起頭,「對了,朱晴呢?」
這段時間偶爾會見到碧鴛,卻許久沒見朱晴了。
「她回閣裡了。」
「閣裡?這麼久沒見……,你說的是,辰隱閣總閣?」楚玄昭反應過來他說的並不是辰隱閣在京城的分閣。
「嗯。」
「哦……,對了,輕君,不知道你是否方便透露……」楚玄昭有些躊躇,雖然和沈輕君關係親近,但終究是他的隱秘。
他沒問完,沈輕君卻猜到了,「辰隱閣本閣在江南玉芒山山巔。」
「玉芒山?」楚玄昭沒想到他居然就這麼毫不避諱的說了出來。
「玉芒山。」沈輕君說話間,黑子如同異軍突起般,堵死了楚玄昭。
楚玄昭將手中棋子嘩啦啦撒進罐子,「我又輸了。」
沈輕君笑了笑,「不怪你。你接盤的時候,情況就不好,我們從頭來一局。」
楚玄昭重新收拾了棋盤,「你對我的棋風倒是瞭解。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那就是我自己下的一般——」
楚玄昭頓了頓,扯了扯嘴角,笑的清淺,語氣輕如煙絮,「你,知我,我卻不知你,再下一局,我還是個輸。我,摸不透你。」
摸不透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想法。
我的心思你知道了,你的心思,我卻不知道。
沈輕君聽出他的話意有所指,淡淡一笑,「畫虎畫皮難畫骨,我走你的棋,也不過有其形,無其魂。我,也摸不透你。」
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卻不敢賭,你這份心思,究竟有多深。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楚玄昭想到他沒有說出來的後半句,心頭一冷,連強笑也笑不出了,他面沉如水,「你不信我?」
沈輕君指尖一顫,險些掉落了棋子,「王爺在說什麼?什麼信不信?我…,不明白。…還,下棋麼?」
楚玄昭冷冷一笑,剛才話接的那般利索,現在才來裝傻,是不是有點晚了。他摸出顆棋子,啪嗒一聲,緊緊壓在了那顆黑子一旁,「下。」
…………
「完了……,全都完了……」
「殿下,您節哀啊……」
自皇后去後,楚玄臨已經這副狀態好幾天了。
他每日神思恍惚,不是悶在書房,就是坐著發愣,就連飲食也不規律,短短幾天,整個人都消瘦了下去。
「去,去給本殿叫李德祿!」
「是。」
李德祿,楚玄臨的伴讀,雖無一官半職在身,卻仍舊被楚玄臨視為結交之人,因為其父李維真,大淵丞相,楚玄臨多年來,一直試圖通過李德祿來收攏李維真。
…………
御書房。
「陛下,閣部收到文書,說以拓加王子格吉思為首的二百拓加使節已經由拓加王帳出發,預計將於下月初到達我大淵國都。」
「哦?傳朕旨意,命鴻臚寺寺卿李尚諾一力負責接待事宜,灑掃四方館,必須在拓加使節到來之前將一應事物準備妥當,絕不可出現紕漏,萬萬不可讓我大淵在外族面前失了禮數。」
「是。」
鴻臚寺,引導禮節,主外賓之事,凡國之大典,外吏朝覲,諸下進貢,皆由鴻臚寺負責。
李尚諾原是鴻臚寺丞,後鴻臚寺卿致仕歸田,經楚玄昭暗中幫手,鴻臚寺卿一職便由李尚諾順利接任。
而之前同樣被沈輕君提到的探花樓景,則在楚玄昭的有意安排下,派遣至西北隴內州下出任刺史,以便楚玄昭等人更好的瞭解西北事端。
雖然西北大將軍程至騰也跟楚玄昭有書信往來,可程至騰畢竟只是個武夫,對除了行軍打仗的事,不甚瞭解,所以,派遣一個頭腦清晰的文臣去西北,還是很有必要的。
沈輕君提到的最後一人,魯文開,雖不在前三甲,但楚玄昭按照沈輕君的吩咐接觸後,發現此人也的確是難得之人,只是還需要時間的沉澱,和經驗的積累。
於是,經過多方安排,魯文開則被派至江南一帶,任職州中司馬,雖然官職不算太高,卻是最易磨礪人的。
因此,沈輕君指出的三人,此時朝中就只剩下一個鴻臚寺卿李尚諾了。
…………
扣扣扣。
丞相府的書房門被敲了敲。
「父親。」
「哦,是祿兒啊,進來吧。」
「是,多謝父親。」
李德祿二十多歲模樣,看起來有幾分流氣,卻少了書香氣息,不過在李維真面前倒是素來畢恭畢敬的。
「聽下人們說,你昨日去大皇子府了?」李維真坐在桌案後,手裡不知道翻著些什麼。
「…是。」畢竟有求於李維真,李德祿不敢欺瞞他父親。
李維真放下手中的東西,抬頭看向垂首而立的李德祿,輕輕嘆了口氣,「…大皇子,怎麼樣了?」
李德祿眸色微暗,頓了頓,陡然伏地跪了下來,「大皇子命在旦夕,請父親救命!」
「命在旦夕?怎麼回事?」大皇子不過是被褫奪親王封號,但仍舊是是大淵的龍子龍孫,怎會就命在旦夕了?
「父親,父親容稟。大皇子如今也是皇子,卻不比四皇子。四皇子無心權勢,又有信王爺相護,自然無虞。可大皇子,他曾是親王,也曾,曾權勢在手。如今,他被奪封號,權勢倒盡,俗話說,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如今這般境地,滕王爺和信王爺怎麼會允許他活著?他們二人必會落井下石啊,父親!」
李維真又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疲累,「你說的這些,為父也有感覺,可是,為父又如何救他?為父雖然位極丞相,但為父在朝中的份量,你也是知道的,那可以說是人微言輕啊!皇帝如今更是不把我放在眼裡,這丞相,也差不多就是一個名頭了,不過是皇帝還唸著幾分舊情,才沒有罷為父的官罷了。伴讀,伴讀,你是大皇子的伴讀,但看我,還是要一心一意的幫助他麼?」
李維真,幼時也曾是皇子伴讀出身,而那位皇子,就是現在的當今天子。
最初天子還肯倚賴一二,封他為相,甚至承諾他只要不死,就是他的丞相。可是,這個承諾他是遵守了,卻早已無當日半分情誼,不過是為著個「君無戲言」罷了。
如今的皇帝,不待見他,又不能撤了他,心中不知多麼看他不順眼呢,當時的允諾,怕也是悔的不行。
李德祿又叩首,「…請父親相救。」
「唉,罷了罷了,就算我為皇室子孫盡力罷了,你說吧,大皇子如何打算?」
「大皇子深知自己如今在朝中已如待宰羔羊,所以,想請父親聯合父親的友臣進言皇上,讓皇上準其前往封地,退出朝堂漩渦。」
「這,何須我?他自請便是了。」
「父親,父親難道忘了,廉王如今沒有封號,按照大淵律例,沒有封號的皇子,是不能擁有封地的。所以,大皇子是想,讓父親為其舉保說情,就算無法讓皇上開口賜還封號,封個郡王也是可以的。」
大淵王爵封號,一品親王,二品嗣王,郡王,再往下,便是公,侯,伯,子,男一類了。
至於當朝皇子,便只有親王和郡王可封。
「…哦,為父倒是想的簡單了。」李維真轉身,思忖一會兒,聲音有些嚴肅,「祿兒,大皇子是真心想要退出,還是……」還是想要身居他地,東山再起?
若是踞地而立,勢必使得大淵國土不安,這是李維真絕對不會允許的。
李德祿一愣,「大皇子只是想活著。」
「好吧,你與大皇子情誼匪淺,為父,就幫這一次。只是,以後的事,就只能全憑大皇子自己斟酌了。」是不是圖謀割地而踞,他也不好說,況且,大皇子即便真有此想法,哪怕與李德祿情誼深,也不可能對他言明。
「多謝父親!」李德祿深深拜下。
…………
「君——」楚玄昭強迫自己忘掉了上次下棋時的難受,溫和一笑,「輕君,盯著大皇子的人傳回消息,說昨日大皇子見了李德祿,具體談了什麼,不得而知。你看,我們?」
沈輕君眨眼,「李德祿?」
「啊,哦,就是丞相的獨子,他無一官半職,想來你之前看朝中勢力分佈時,並沒有他。」楚玄昭想起,沈輕君對朝中勢力的瞭解,都是將各個官員的消息拿來分析的。
「哦,原來是這樣。他找李德祿……,就算是找丞相,可如今,找丞相,又能……」沈輕君輕輕扣著桌面,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楚玄昭知道他是在想事情,沒有開口打擾。
「他要走?」沈輕君突然抬眸。
「誰?誰要走?」
「哦,我是說,可能是大皇子要以退為進,暫避鋒芒。」
「哦?這跟他找丞相有什麼關係?」楚玄昭不解。
「丞相在朝中的情況,你我都知道,楚玄臨自然也知道。莫說他力量薄弱,就是真的去拉攏,李維真也不是個可以被拉攏的人。那麼,楚玄臨如今找他,也不過是感覺到了風雨欲來的危險,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可你也說了,丞相力量薄弱,又怎麼幫他?先別說丞相會不會幫,就算要幫,丞相能抵得住楚玄臨的頹勢?」
沈輕君一笑,「楚玄臨不傻,如今朝中已無他立足之地,退一步,不但能保得性命,說不定還能東山再起。我想來想去,他找丞相,也只有這一個可能了。他需要封號,丞相…,雖然——,但終究此事還做得。」
楚玄昭點了點頭,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捏了捏衣袖,「不錯。那,我們,絕不能讓他順利的離京。」
沈輕君聽到他有些陰沉的語氣,不禁轉頭看了看,「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啊?」楚玄昭懵。
「你一定要置他於死地?」
「沒有啊?」楚玄昭繼續懵。
「那你,剛才說……」那話的意思,不就是,不能讓楚玄臨活著?
其實,
楚玄昭的確是這個意思,不過,他見沈輕君好像一時不好接受,才選擇裝作不解的樣子……
「呃,是我語焉不詳。我的意思是,絕不能讓他順利受封。先不說我們的私怨,就說這封地一事,一個有野心的王爺,一旦擁有封地,極有可能割地而立,這不利於大淵江山的安定。如今外敵未清,怎能再添內亂?」
說起這個,楚玄昭想起一事,「對了,李尚諾說,拓加使節已經來淵,下月可能會到。使節之首,仍是來過多次的拓加大王子格吉思。」
「嗯,我聽說了。」
楚玄昭一愣,「未見你出門,你聽誰說的?」
「昨日你走後不久,李尚諾來過。」
「哦,這樣。」楚玄昭忽略了心中微妙的酸意,微微點了點頭。
「在拓加使節到來之前,楚玄臨的事,必須有個結果,否則——,遲則生變。」
楚玄昭坐在他身旁,瞥了眼他蜿蜒身後的青絲,悄悄捏起髮梢,在手中把玩,「我也是這個意思,我已備好樓裡收集的東西,隨時可以送給他當大禮。他想離京,也得看看是不是有那個機會。」
君君的頭髮,好滑...
果然對他,還是軟些好,話逼得緊了,莫說他不高興,自己也被他冷的難受。
哼,說話跟冰錐子似的扎人,也不管別人聽了什麼滋味兒……
不過,誰叫自己喜歡呢。
「他想離京,就讓他離京。」沈輕君對他手中的動作一無所覺。
「輕君?」楚玄昭回神兒。
沈輕君眼睛微瞇,「封地是離京,發配也是離京。」
「哦~,輕君,你太狠了。」楚玄昭話裡的意思只是打算阻斷楚玄臨復辟之路,可沒說直接將他弄到被發配的境地。
當然,他心裡的想法,就不可言說了。
「不是我狠,是滕王狠。你以為,只有你會出手?」莫說是發配,沈輕君覺得,滕王應該會設法弄死楚玄臨。
「嗯,他一定會出手,只是,不知道會如何出手。」
沈輕君輕輕掂了掂茶壺,起身。
然後……
頭皮一痛。
「……」
楚玄昭悻悻地收回手,「那個,剛才風一吹,你的髮絲就纏上來了,我正要解開,還沒來的及——,」
似乎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話編的離譜,楚玄昭眨眨眼,表情很是無辜,「你信嗎?」
沈輕君將茶壺重重往他懷中一放,「哦。」
「那個,我去倒水。」楚玄昭抱著茶壺就走。
「…另一邊。」
作者有話要說:
論那個見到我家君君就會犯蠢的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