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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倚春風不自知》第1章
三月清明開婉娩,晴川祓禊歸來晚。

況是踏青來處遠,猶不倦,鞦韆別閉深庭院。

更值牡丹開欲遍,酴醾壓架清香散。花底一尊誰解勸。

增眷戀。東風回晚無情絆。

洛陽三月,正是陽春時節。草顯綠意,柳枝含羞。

奼紫嫣紅相繼綻露初容,姚黃魏紫,藍鶴脂紅,一時滿城繁花,暖風送香。

遊園的娉婷小姐們手執紈扇,巧笑嫣然,似是定要與這嬌豔的牡丹分個高低,究竟誰是那傾城之貌,究竟誰是那醉人之姿。

朱唇紅潤欲滴,粉頰緋紅嬌羞。直叫那些風流公子哥兒們看呆了眼,迷亂了心。

城這邊牡丹苑裡春色旖旎,城那邊四宜書院中卻一派清靜。

老夫子搖頭晃腦讀著那聖賢書,渾不知身後被人拿糖稀粘了副宣紙畫,畫上赫然一隻探頭探腦的綠殼烏龜。

前夜裡剛落了雨,此刻天氣卻是晴好。清新的草味兒帶著點泥土香,雖說無花,卻仍見得粉蝶翩飛,蜻蜓盤旋。

微風拂過,葉面上一滴露水滑落,輕微一聲便落入土中不見。他慢慢睜開眼,伸個懶腰,好奇地環顧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說陌生,可他似乎在這裡已經住了不短的日子,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說熟悉,他又從不識得這裡的一草一木。

自從有了意識,他便躲在本體中迷迷糊糊循著本能慢慢修煉,不知過了多久,如今這才初次見到這個人世

一隻蝴蝶輕盈飛來,繞著他轉了幾圈,停在他嫩綠的小葉上。

輕微的碰觸讓他有些癢,忍不住就笑起來。

"放肆!聖賢之地豈容你們如此胡鬧!"

一聲怒喝從身後的學堂里傳出,他驚得哆嗦一下,蝴蝶也倏然掉頭飛走。

努力伸長了脖子,卻仍望不到裡面。

不一陣,卻見兩人一齊走出,一人垂頭喪氣,另一人卻悠閒自得,輕鬆自在。

垂頭喪氣之人於牆角站好,一眼瞧見同伴仍在繼續前行,忙叫道:"語軒,夫子罰我們面壁思過,你這是要去哪裡?"

那人回過頭,輕笑一聲,"那老頑固說的話你也聽?"

說罷搖頭笑笑,轉身朝庭院這邊走來。

一身水藍衣衫,並無什麽紛繁複雜的繡飾紋路,反倒襯得那桃李般的面容越發俊逸不凡。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人慢慢走近,掀起衣擺在自己身旁坐下,用手遮在額頭望向蔚藍的天際。

輕輕呼一口氣,緊張的心情剛剛放鬆了些,卻見那人忽地轉過頭來,嘴角含笑盯住他不放。

"幾天不見,又長了幾片新葉子呢......"

手指輕柔地在小小的葉面上撫摸,弄得他全身都輕顫起來。

那人把玩一會兒,笑著松了手,起身回到同伴身邊。他愣了愣,正百思不得其解間,卻見老夫子從屋裡顫巍巍出來,"秦語軒,趙裕陽,你們兩個可知錯了?"

那人仍舊笑意盈盈,"知了,夫子。"

他遠遠望著,心裡卻一遍遍默念那個名字。

潛心又修煉了會兒,再睜開眼已是晌午。夫子講解完最後一句,便見那些公子們說笑著從學堂出來。

"語軒,待會兒去凝香苑吧,聽說那裡的牡丹今年開得格外好。"

"不去。"

"差點忘了,我們秦公子這麽風流倜儻,要‘賞花'也去那鎖煙樓才是。"

幾個公子笑得不懷好意,那人輕抿嘴角,也不反駁。

他正聽得懵懂,卻見那人抬手指向他,"若要賞花,看這株便是了。"

那些公子們怔愣片刻,卻一齊大笑起來。

"這株也算?光禿禿的都不知是什麽......"

他渾身一顫,垂下頭去。

這些年來,他只顧修煉,卻從未想過自己是何物,也未曾看過自己是何模樣。眼下看來,只怕是醜陋得很罷。

"是牡丹。"

清朗的聲音像是在替他解圍,讓他心裡一陣暖意,卻聽得旁邊之人似是驚道:"牡丹哪有這般寒酸?又瘦又小,一看便是氣力不足。如今正值花期,卻連花苞都不見一個,定然活不長久......"

秦語軒並不理睬,彎腰溫柔凝視他的枝葉。雖知那人看不到隱藏在本體中的自己,他仍是禁不住一陣悸動。

"快些走罷,聽說那鎖煙樓里的新花魁杜含煙今夜芳容初露,不趁早佔個好位子,你便是後悔也莫及。"

"你倒是懂我心意。"秦語軒直起身子,嘴角勾出個笑意,竟讓他怔怔看呆了去。

望著那俊逸的身影同那群人漸行漸遠,扭頭卻見老夫子立於門前,搖頭喃喃道:"大好年華,卻流連那煙花之地,唉......"

他無心分辨話中含義,卻知他們所念之人必然要比自己美上百倍千倍。仔細看看四周,草木魚鳥各有風姿,自己確是最不起眼的一株。

牡丹,怎可能是自己這番樣子。

日後那人每每再來,總免不了被同伴調侃一番。

"語軒兄放著嬌豔牡丹不賞,卻偏偏看上了這開不出花的......"

"這若是能變成牡丹仙子也成,可看它這般瘦弱,就算能變也是中庸之姿......"

他聽得垂下頭去,羞愧地躲藏在枝葉之後,那人卻毫無輕視之意,微微笑道:"萬物總有其可人之處,各花入各眼,我偏獨愛這一株而已。"

他也盼著快些長大,快些像外面那些牡丹一樣,枝繁葉茂,花團錦簇。

就算......為那人爭一口氣也好。

可任憑他怎樣費盡心力,葉片枝莖仍是長得極緩,更不要說結出花苞,綻露盛開。

轉眼間花期已過,盛夏將至。

修為略略提升了些,可身形卻無甚變化。

秦語軒依舊常來這裡閒逛,偶爾笑著同他說上幾句。即便無暇停住腳步,溫柔的目光也總是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才匆匆而過。

日日的翹首企盼,連他自己都不知從何時開始,只盼能多看那人一眼,多見他一面。

這日午後便刮起風來,天色陰暗,雲霧深沈

細雨飄落,夫子難得給了半日假,不一陣便見那些公子們三三兩兩快步走出,向家中奔去。

遠遠望見那人也奔了出來,竟望也未望他,便從他身邊擦過。

他怔愣片刻,心下卻像失了什麽,再也遍尋不到。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劈哩啪啦打在身上生疼。呼嘯而來的風徬彿欲將他颳倒,一棵枝子瞬間便被硬生生拽斷。

淚水在眼眶里悄悄打轉,卻不知是痛楚還是心傷。

霎時間白晝如黑夜,於是乾脆閉上眼眸,不去看那讓人驚恐的風雨,只想著那人的笑,那般安心的嗓音。

如此這般,似乎真的安定了許多。察覺不到那冷得徹骨的雨水,就連狂風似乎都停了下來。

他疑惑地睜開眼,卻對上那個熟悉的笑容。

水藍的衣衫已沾滿了泥濘,就連烏黑的發端都墜落著水滴。一柄石青的油紙傘牢牢撐在他的上方,替他擋去那無情的肆虐。

小半時辰過去,秦語軒乾脆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戲謔笑道:"本公子待你可是不薄?"

他幾欲落淚,慌忙連連點頭,可在那人看來,卻只不過是被風吹得搖晃了幾下。

"那你要如何報答我?"俊美的男子卻是毫不在乎自言自語,彎起眼眸,含笑凝視。"你若真是個美貌花仙,我倒是想讓你以身相許......"

夏日之雨,來去匆匆。幾刻過去,竟已雲消雨停。暖陽重耀人間,金光從樹蔭間落下,伴著點點水珠,甚是明亮動人。

"總算停了。"

男子微笑收起傘,深吸口氣,渾然不知身後正有小小的花妖紅著面,暗暗尋思著什麽。

晌午落過一場雨,夜裡的氣息便分外清新。

月朗星稀,靜謐的學堂只聽得到葉動蟲鳴,他抖抖身上的雨水,慢慢睜開眼睛。

修煉了這麽多時日,卻仍是只能呆在這個本體里。不能說,不能動。

可他,只是想離那人再近一些,近到可以無時無刻都與他在一起,不必像如今這樣孤寂無依。

"你想要從這裡出去?"

銀鈴般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嚇了一跳,慌忙四顧尋找,卻見一個花瓣大小的黃衣少女站在他的花枝上,正笑嘻嘻盯著他。

趕緊點了點頭,他歪頭想想,又怯生生問道:"姐姐你是誰?"

那少女笑著在葉子上坐下來,仰起頭來回晃著腿,"我是花仙。"

他見那少女被一層淺淺的白光所籠罩,瑩瑩潤潤,果真仙氣繚繞,曼妙動人,於是忙急急答道:"我好想出去,勞煩姐姐幫幫我罷。"

"你道行不夠,本不能離了本體,不過遇上我算是你的福氣。說起來,這世上還沒什麽是我辦不成的,只是......"

少女故意拖長了尾音,斜眼看他。

"姐姐但說無妨,只要我能變成人,做什麽都可以。"

少女眨眨眼,笑道:"你是為了那個人罷?"

他怔了怔,而後抬起頭來,堅定地點點頭。

"真是個死心眼。若是那人不喜歡你,你該怎麽辦?"

"我只盼著在他身邊就好......"輕輕的聲音不大,卻十足勇敢。

那少女頓了頓,垂下頭去不知在想些什麽,不一會兒忽又笑起來,"不如我們來打個賭罷。若是他能在你開花之前鍾情於你,從此你便可隨意變化成人,與他雙宿雙棲。若是不能......"

秀美的笑容倏然帶了點邪氣,"花開之時,便是忘情之日。你要將一身道行交於我,自此不過凡花一株,再無意識。如何?"

他顫抖一下,還是下定決心般點頭,"好。"

少女似是沒料到他答應得這樣爽快,愣了愣,這才笑著低聲念了道咒語教與他,又叮囑道:"記住,在那之前你的本體都不可移動,否則修行盡失,連我也保不住你。"

他依咒念了一句,果真瞬間便立在了那片庭院中,一身綠葉化作翡色長衫,垂墜地上。

此時望向那少女,卻要俯身才看得到了

"姐姐之前認得我麽?"

"我可是花仙,哪枝花我不認識?"少女嗤笑一聲,似在嘲笑他的無知。

他瞪大了眼睛,純淨的眼眸緊盯著她,"那我叫什麽名字?"

"沒見過你這樣的笨花,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少女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你叫小夜。"

"小夜......"他喃喃念著,露出點靦腆的笑容,忽然又徬彿想起了什麽,剛漾起的笑容漸漸沈了下去。

"我,我還有一事相求......"他咬唇猶豫片刻,面露難色。"姐姐......你可否將我變得漂亮些?"

"哦?"

"我知道自己長得很醜,他見了定不喜歡......我聽他們說,他只喜歡美人的。"水氣漸漸氳濕了長睫,"我心裡明白騙人不好,可我只想呆在他身邊,看他對我笑。"

少女微笑不語,揮手間,星光閃爍。

淚水在他眼眶里晃了幾晃,還是忍著沒落下來,轉而被一個淡淡的笑所取代。"多謝姐姐。"

雖說可以不必待在本體里,可他卻仍不敢貿然露面,故隱去了身形,成日里只是默默跟在那人的身後。

倚在窗稜上靜靜看他在學堂里讀書,或是隨著他回到城西的宅子。一眼一眼,描畫著那人的俊美眉目,如畫面龐。

秦語軒的宅中並無家人,也無奴僕,不大卻清靜的地方,竟惟有他一人居住。

屋子倒也雅致,不過雜亂了些。想來獨居男子之住處,大多都是這樣罷。

小小的花妖懷了心思,趁他在外,略施法術便讓灰塵盡去,只是不敢動那些放在外面的物事,生怕他發現了懷疑。

如此過去一日又一日,卻和從前無甚不同。依舊只能在本體里感受那份溫情,只能等對方靠過來方能親近一些,甚至連化作人形讓他望自己一眼的勇氣都無。

他知道自己太膽小,可懷著期冀,總比被拒絕了無希望的好。

正曬著陽光暗暗想著,卻聽學堂里夫子怒喝一聲,差點把他從窗上驚下去。

"不學無術!竟然帶著那杯中物來學堂,秦語軒,你還想不想參加秋試了!"

"學生不才自釀了這酒,先生何不嘗嘗?"

眼見那夫子又要發怒,秦語軒笑笑,不等他發話便揚首踱了出去。

趴在窗外的他瞧得清楚,慌忙飛奔回去,乖乖待在本體里等了一會兒,果然便見那人緩緩走來。

秦語軒在他身旁坐下,輕笑一聲,卻又似嘆息。

他聽得心裡一顫,卻見那人取出懷裡那個小瓶,仰頭飲了一口,像是知道他在聽一般笑道:"這次的味道略甜了點,看來下回還要釀得清淡些才好......"

說罷,抬手滴了幾滴在他的枝葉上,柔聲笑道:"你說是不是?"

雖嘗不到,他卻也能聞到那陣陣清香,清幽醉人,縈繞不絕,只覺有點醉了。

"再過幾月,我便要上京秋試......在那之前,恐是見不到你開花了罷。"

秦語軒笑著又飲一口,淡淡地道:"或許這輩子都見不到那刻了。若是能考取功名,日後我便留在京城,不再回來。"

心倏然收緊,痛得他只覺身體都抖起來。

見不到那人了麽......再也見不到了麽?從未想過那人會離開,只是心想若能待在他身邊就好,可如今,竟連這都成了奢望。

他差點就不記得,自己同花仙的那個約定。

得不到那人的情,便是失去了永生。

他早已忘記最初是為何而修行,卻知曉沒了那人,永生也變得毫無樂趣。

"沒了我陪你,你會不會想我?"

秦語軒微笑又往那葉片上滴了幾滴酒液,水珠延著葉脈滑下,仿似晶瑩的淚珠。

是夜,清風低吟,柳葉紛飛。

輕輕敲開那扇再熟悉不過的門,一身綠衣的少年垂著頭,身子因說謊而微微顫抖。

"我,我隨祖父路過此地,不料祖父身染重疾,不幸故去。眼下身無分文,公子可否收留?"他知道自己不會扯謊,紅著臉結結巴巴說了這半天,卻是漏洞百出,也不知那人發現了沒,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我不求工錢,只盼有瓦遮頭,書童奴僕我都做得來......"

戰戰兢兢抬頭,卻見秦語軒含笑盯著他,"你生得這樣美,我又豈能不答應?"說罷牽了他的手進屋。

那手掌溫熱有力,同他的纖細小巧全然不同。

他微微紅了臉,心下卻悲哀果真還要靠花仙給的這副面相。

他雖未見過自己本來面目,卻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也知見不得人。若是未曾變過容貌,定然會將那人驚跑罷。

清晨,他披著露水起床,早早打好了水在秦語軒門前乖乖地候著。聽見裡面起床穿衣的聲音,這才小心翼翼推門去看。

才一露頭就看見那人站在床邊笑著望過來,他心頭一跳,抿緊唇把水盆放好,擰了手巾走到那人面前。

雖說秦語軒從未給他定下什麽規矩,可他卻願意做這些貼身的事,懷著小小的仰慕與依賴。

臉頰忽然被手指捏了捏,秦語軒微微笑著凝視,"小夜好貼心。"

他垂下頭去,心如鹿撞,卻不敢再說什麽。

秦語軒去了學堂,他便在家中忙碌著做好午膳,待到晌午便裝在食屜里送去。每每那時,卻總是被那一堆公子哥兒們取笑,逢他便朝學堂里喊:"語軒,你的小美人又來了......"

他無措地站在那裡,又驚又窘,轉頭就看見那個從容淡定的身影帶著笑容出來,牽著他的手走向庭院。

近來惟有來學堂時方能靠近自己的本體,這時的他便分外歡欣。

秦語軒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笑著引他在一旁坐下,"這是我的牡丹。"

他吃了一驚,在此扎根的時候並無記憶,難道說......

"公子種的?"

秦語軒笑笑搖搖頭,"我來這裡之時它就已經在了,只是誰也不曾理會過它......"

"那公子為何......獨獨對它那樣好?"

俊美的男子眉心微蹙,卻仍是笑著問道:"你怎知我對它好?"

他顫了一下,吞吞吐吐解釋道:"這幾日我見公子常來看它,想必平日里也是愛護有加。"

秦語軒看了他一眼,又轉而望向那株瘦小的牡丹,"因為它像我。"

他疑惑地看看自己,又看看那人,卻怎麽也找不出相似之處。那般飛揚俊逸,秀美風流的人,又豈是自己所能及?

暗暗的自卑黯淡了神色,冷不防卻被指尖輕彈一下額頭,心中遙不可及的那人挑了挑眉毛,"還不布菜?"

他手忙腳亂擺好碗筷,小心地跪坐在一邊

嘴邊忽然湊過一根細細的筍尖,驚訝地抬眼卻對上那人含笑的面龐,"嘗嘗怎麽樣?"

來不及躲避,只得張嘴含了,鮮嫩清爽的味道確是美味。

雖說是他自己的手藝,卻是用法術做出來的,味道自然不差,可又隱隱有了些欺騙的內疚。

那人又遞了幾次,再送過來他卻是怎麽也不肯張口,"這是公子的午膳,我怎能和公子同榻而食......"

"本公子喜歡餵你,別掃了我的興致。"

話說得威脅,語氣卻再溫柔不過。他紅著臉又吃了幾筷,此時卻真的是吃不下了。

花妖無需進食,本體自會吸收陽光雨露,天地精華。可為免秦語軒起疑,他偶爾也會吃上幾口,卻從未像今日這樣多。

秦語軒搖頭收回筷子,笑道:"收留你真是筆好買賣。"

他一聲不吭,心裡卻歡喜得很。

他盡心盡力不惹一點麻煩,滿心只為讓那人舒心如意。任何一句稱贊他都牢牢記住,甚至只是隨口一言。

他盼望著,那是自己在他心中又添了一分。

天漸漸熱了起來,卻晴好得讓人心中都明亮一片。游絲縷縷停靠天際,淺白湛藍尤為相稱。

這種日子,秦語軒向來都不願去學堂,說是大好的時光都浪費在迂腐之地豈不可惜,於是若非呆在家中吟詩作畫,便是叫他備好瓜果小菜出門踏青。

他瞧了瞧今日的陽光,頗有些炙烈,外頭暑氣凝結,帶了點悶滯之感。用過早膳之後,秦語軒果真不再出去,懶懶坐在一旁飲茶養神。

他在書桌旁研了會兒墨,估摸著秦語軒該要過來了,緩緩轉身,鼻尖卻差點撞上堅實的胸膛。他嚇了一跳,那人卻俯下身來,在他耳邊輕聲問:"小夜會不會寫字?"

窘迫地搖搖頭,只怕他就此看輕了自己,卻聽那清朗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笑意,"我教你。"

兩手相貼,握住那一桿細長的筆,溫熱的呼吸隱隱就拂在耳旁,引得他禁不住細細顫抖。

好不容易將心神集中於紙上,看著那個即將成形的字,撩動人心的話卻又飄進了耳中。

"誰將小夜生得這樣美?"

他手一抖,慌忙抬頭,差點就擦過那人的唇。身子似乎僵住,他動也不動怔在那裡,在那人溫柔的眼波中無處可躲。

"公,公子......"

說出的話尚未成句,秦語軒卻笑著在他唇上輕啄一口,"我們再寫過。"

面上燙得就要燒起來,他連呼吸都屏住,恍恍惚惚落筆完成,卻全然不記得筆順為何。

那一吻於那人來說仿似再自然不過,可於他,卻像是心口被倏然撞到,再也無法平靜。

那一夜他都不曾入眠,手指輕輕在自己唇上摩挲,卻不知如何將那令人迷醉的氣息留住。

月光淺淺透進來,他小心地探出舌尖,輕舔一下被吻的唇瓣,又趕緊縮回去,心中又是驚異又是羞赧。

他以為兩人之間終是有了些不同,可接下來幾日,秦語軒待他卻依舊如同以前那般,親密寵惜,卻再也不曾越距。

滿心的歡喜憧憬漸漸暗淡下去,他仍是每日貼身侍奉,只不過較之從前更沈默了些。

他不願讓那人看出自己的寂寞失落,努力微笑著,直至夜色深沈,一人獨處。

那人有時便會早早同他說,不必預備晚膳。那樣的夜裡,男子總是會晚歸,衣衫上帶著些淡淡的脂粉氣與酒香。

他漸漸也懂得,秦語軒去了哪裡,為何自己不能跟隨。

可他卻只能靜靜待在這宅中,守著燭光等他歸來。

早在本體中時,他便明白,那人一向如此。年少風流,喜好世間美貌之物,乃是人之常情。

否則,他也無需將容貌變美,博他青睞。

早已想通了的,也便沒有奢望。

可為何等了這一夜又一夜,心中的刺痛卻從未緩和,反倒纏繞心頭,掙脫不得。

他閉上眼眸,細細回憶那個蜻蜓點水般的親吻,直到嘴角微勾,淚盈於睫。

深夏的夜裡,風也變得微涼,不再似盛夏那般燥熱潮濕。也時時提醒著他,秋日將至。

抱膝坐在院門檻上,柔和的月光傾瀉而下。他緊緊盯著來路,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路的盡頭。

快步奔過去攙住那個搖搖晃晃的人,他咬緊嘴唇,使盡力氣將他扶進了屋。

一身淡淡的酒氣,清香微醺。

床上早已鋪好了涼被,躺倒在上面之時秦語軒舒服地"嗯"了一聲。

他默然地拿了浸濕的手巾,輕輕在那人的面上擦拭。

秀致的眉眼,俊美的面容,隔著柔軟的布料,顫抖的手指才敢這樣放肆地撫摸。

淚水"啪噠"一聲滴落在那如玉的肌膚上,他吃了一驚,慌忙伸手去抹。

微闔的雙眼倏然睜開,眸子里竟是一片清明。

"公子......"

不等他說完,手腕被一下握住,連身子一起拽入帳中,層層幔幔飛起,重又散下。

不知怎麽便躺倒在了床褥上,他睜大了眼睛,卻仍是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凝視。

手腕仍是被緊緊箍住,可他卻知道,即使秦語軒不這麽做,他也不會掙脫。無論那人想要什麽,他都會毫無保留的給與,即使得不到一絲情意。

手指在臉頰輕輕撫摸,而後慢慢下滑,輕巧地挑開他的衣衫。

他渾身一顫,微微偏過頭去,不敢再看。

秦語軒緩緩湊近,在他露出的雪白脖頸處輕輕呼吸,"我的小夜好香。"

溫熱的氣息幾乎就要貼上肌膚,卻始終隔著分毫,似是要特意欣賞他的顫慄。

心都禁不住抖起來,他無助地伸出未被禁錮的那只手,摸索著緊緊拽住那人的衣衫。

他還是怕,怕的卻是下一刻,也許那人就會離開,那樣的親近也就不復存在。

柔軟溫潤的唇終於還是落了下來,沿著他仰起的線條一點一點吻過,細小的下巴,直至咬緊的嘴唇。

濕熱的舌尖誘惑著他松開牙關,憐惜而溫柔地細細舔弄他還留有齒印的唇瓣,像是要把那傷處熨平一般。

他微微張開嘴,柔軟滑膩的觸感立刻便探了進來,纏住他的小舌慢慢吮吸。

夏日的衣衫本就輕薄,此刻早已凌亂地掛在手臂上,裸露出光潔的肩背。不知何時,他發現自己竟已與他糾纏一處,滾燙的肌膚相貼,下身那令人羞赧的所在,竟也緊緊貼在一起。

"嗯......"

秦語軒壞心地磨蹭兩下,他頓時起了一層薄汗,臉色也更紅潤了幾分。

那人輕而易舉攏住他挺秀的那處,帶著笑意緩緩揉捏

他紅著臉細細顫抖,眸中水意漸甚,終於忍不住挺了挺身,洩在那人手中,人卻差點哭了出來。

他從未做過這般羞恥之事,就連自己也不曾弄過。只怕那人就此嫌棄了自己,再也不肯靠近

淚眼朦朧里,卻見秦語軒將手指湊到唇邊,伸舌舔了一下,笑道:"小夜第一次出精麽,怎麽清清甜甜的,還帶著縷花香......"

他著了急,慌忙伸手去攔,"公子......"

"難怪那酒怎麽嘗都不對,原來是少了這一味......"秦語軒俯身在他耳畔調笑,"下回再釀那‘春風醉',可要加些這個進去才好......"

他羞紅了面,身子卻被折了開,那人緩緩壓了上來。

痛,卻也熱。

熱度從緊密結合的地方源源不斷傳過來,緊致的那處被撐開,而後填滿。

僅剩的力氣只能夠握住那人的手臂,隨著那人的動作前後搖動。

心裡卻是歡喜的。

歡喜到可以忽略那初經人事的疼痛,歡喜到沈醉在這場不明所以的歡愛中。

秦語軒憐惜地吻著他的唇,低聲喚他:"小夜,小夜。"

他小心地探出舌尖回應,隨即被攫住,溫柔纏綿。

身子軟軟的早已支撐不住,卻被那人緊緊摟住,一下一下送得更深。

"啊......嗯......"

與方才的感覺似乎全然不同,卻往同樣的地方匯聚而去。身上汗濕一片,熱得就想要融化一般。

不知將來毀了道行,失去意識之時,會不會也是如此?

與其那樣,卻不如就這般在那人的懷中終結,才是了無遺憾罷。

他顫抖著倏然繃緊,而後慢慢癱軟下來。飄飄浮浮,仿若棲身雲端。

耳邊一聲低沈的喘息,那人猛地挺送一下,相連處溫熱的液體漸漸流出。

"你是我的小夜。"

恍惚中,似乎聽到這樣一句低喃,不容思考,他沈沈睡了過去。

總在清晨鳥啼之時便不由自主醒來,就連這日也是同樣。他睜開眼,天色已經蒙蒙亮,身後的人還在睡著,卻把手臂橫在他的胸前,不安分的手指還捻在他的乳珠上。

不由便羞得臉熱起來,他動了動身子,一陣酸痛。

想著時辰將至,就要去打水來讓那人洗漱,才剛一起身就又被摟了下去。

秦語軒睡眼惺忪蹭了蹭他的脖頸,"今日我不去學堂了,你也再睡會兒......"

他只得又躺了回去,睡意卻已全無。耳邊熱熱的是那人呼出的氣息,心神隨之紊亂,眼前竟全是昨夜那一幕幕。

他小心翼翼扭頭去看那張俊美的臉,屏住呼吸不讓那人察覺,由眼睫至唇型,仔仔細細瞧了個清楚。

不一會兒,卻見秦語軒嘴角彎起,忍不住笑出聲。

"我有那麽好看麽?"

他慌里慌張翻個身背對著那人,恨不得把頭也埋進被子里。

秦語軒笑著在他光潔的背後輕吻著,一點一點,憐惜又疼愛。

他知道那個人是真心對自己好。

看看別人家的奴僕,不是被打罵便是被罰不許吃飯睡覺,哪有像他這樣安心自在,侍奉衣食,鋪紙研墨就已足夠。

秦語軒閒來也會教他寫幾個字,原本花妖學了這個並無用處,可他卻愛上了那般手貼著手的親近之意,一筆一划寫得認真。

不論他練得如何,待到放下筆,秦語軒總會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柔柔笑著撫摸一下他的長髮。

秋日漸近,涼風已起。

推開窗子,衣著單薄的他總是禁不住抖一下,心也跟著沈一分。

秋試之日,已然不遠。

一件外衫從背後披上來,他頓了頓,身子緩緩靠進那個溫暖的胸膛。

自從那夜以來,他便住進了這間屋子,同那個人住在了一起。並非夜夜糾纏,卻覺得,多一些相處,多一些親近,總是好的。

"睡不著?"那人輕輕將他一縷凌亂的發絲撫到耳後,想了想又低聲笑道:"是不是方才太辛苦了?"

他一窘,隨即搖了搖頭,望向天上的朗月。

下一次再見這輪圓月,身後是否還有人相陪?心中驀然一痛,他微微偏過頭,不讓那人看見自己的模樣。

雖不奢望,卻也一點一點陷了進去。陷得越快,痛就越深。

寵愛與疼惜皆是真心,但卻未必有情。

他要的是一生一世,甚至輪回往復,而秦語軒對他,也會如此麽?

轉眼,竟已到了上路的日子。

花仙早已說過,在完成約定之前,他的本體不能移動。如若離得太遠,精氣也不足以支撐他幻化人形。

他與他,必定分離。

臨行前,貌似嚴肅的夫子也不禁一陣感喟,握著弟子們的手好一個叮囑。而後拍拍秦語軒的肩,"好自為之。"

那人笑得神采飛揚,"謝夫子。"

他在一旁靜靜看著,直到那邊散了,那人過來牽起他的手,緩緩走進庭院。

此時他的本體枝葉繁茂了些,綠意越發深沈。

"我不在的時候,幫我好好照顧這株花......"

他默然點頭,強忍著眼角噙住的淚珠。花開之時,忘情之日。那人又將在哪裡?

靜默了片刻,秦語軒卻忽然笑著湊到他耳邊,嘴唇微啓,一字一句如同天音。

"等我回來。"

秋風吹落了黃葉,順著山路望去,遠遠的長亭短亭連成一片,清冷而蕭索。

學堂里來了新的學生,時不時總能聽到夫子將戒尺敲在書桌的聲音,卻再沒有人從那學堂之中悠閒走出。

此時的風已帶了些凜冽,他禁不住抖一下周身的枝葉,慢慢合上眼睛。

自從那人走後,他已經許久未曾幻化人形。

初始還住在那座宅子里,聞著那殘留的熟悉氣息。回想著那些晴好午後的教書識字,回想著那些朦朧夜晚的纏綿旖旎。

可漸漸的,他卻發覺,少了那個人,終究還是不同的。於是便再也不敢多待一刻,生怕又要忍不住落下淚來。

每隔幾日,他仍是會回去清掃一番。因為那個人說過,等我回來。

若到了那時,宅子里一片厚重的塵土,豈不讓那人失望至極?或許還會捏著他的鼻尖輕笑,"我不在家,小夜竟這樣懶了。"

會有那麽一天麽?

他信他。

不幾日,省城裡來了信兒,鄉試中本縣過了兩人,其中自然便有秦語軒。按慣例,通過的考生這一年便不會回來,而是留在那裡準備來年春天的會試。

他聽了又是歡喜又是寂寥,不知是為那人開心多點,還是見不到的失落多點。

整整一日都情緒紛亂,到了夜裡,卻突然見到那一小團白色的光芒停在自己身邊,定睛一看,竟又是那花仙。

"好久不見,姐姐還好麽?"他聲音里帶了些驚喜,似是見到親人一般熱切而親近。

那花仙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笨。"

他呆了呆,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也不知那花仙指的是什麽,卻總覺得是自己錯了。

"人都走了,想有什麽用?"小花仙不知從那裡掏出一把葵瓜子,邊嗑邊調侃道。

他臉紅了紅,"......我也只是忍不住。"

"若是那人忘了你,不要你了,你怎麽辦?"

他沈默一陣,抿緊嘴唇低聲道:"如若真是那樣,我定然不會忘了姐姐的話,把畢生修為都給你。"

"那你還不趁現在趕緊修煉?"小花仙輕哼一聲,"我可不想到頭來只添了個把個月的功力,得不償失......"

他點點頭,心想只為花仙對自己這份幫忙的情意,自己也理應不該讓她失望。

潛心修行的日子,自然覺察不出外界是晴是雨,刮風抑或落雪天。

再睜開眼之時,連冰雪都已消融,滿山遍野又是一片盎然春意。

本以為這個冬日會是萬般孤寂難熬,想不到竟這樣眨眼而逝。

花紅柳綠,丹露嬌容。小小的學堂也熱鬧起來,一堆公子們簇擁著去了那牡丹苑,獨留夫子一人在此搖頭嘆息。

一切似乎都與去年無甚不同,卻又悄悄變化著。

池塘里的鯉魚多了幾尾金色的,陽光一照熠熠生輝。學堂的欄桿重又修葺過一遍,也上了新漆。

他覺得自己似乎也挺拔了些,稱得上枝繁葉茂,只是仍然遲遲不見花苞。

難道說......自己並非牡丹,這只不過是那人的一句戲言?

才一冒出這個念頭,卻又立刻恨自己不爭氣。

若連這都要懷疑,又怎去相信那人定會回來?信他,便是字字句句,一點一滴刻進心裡。

不出幾日,終於又來了報信之人。

榜文已下,名次落定。

"看不出那秦語軒平日里素來喜好玩樂,此次竟能考個進士回來......"

"據說會試的時候他可是會元,只是在殿試才被比了下去......"

公子哥兒們湊在一起議論紛紛,豔羨的,驚訝的,惟有夫子面色嚴肅,搖頭嘆道:"若是收心養性,潛心苦讀,以他的資質,縱是三甲也是情理之中。"

他雖不懂那些考場頭銜,卻也知他考得甚好。心中隱隱便有了些歡喜,仔仔細細把宅子里收拾了個乾淨,天天跑到回鄉的那條小路上眼巴巴地張望。

不曾見到那人的身影,倒是遇見幾個秦語軒昔時的舊友,聚在不遠處的亭中飲酒談天。

他悄悄隱了身形,不想讓那些人見到,免得又被嘲笑。

擦肩而過之時,卻不由被他們的話語引了過去。

"語軒這次考中進士,可是一吐多年胸中之氣......"

"沒錯,想當年他父親病亡,家道敗落,原先的世交伯父非但沒有接濟,反倒把早就定好的親事作罷,說是非要等他飛黃騰達這才肯把女兒嫁與他,當真是落井下石......"

"語軒他就是因此才從京城獨身一人來到咱們這裡,好在他父母最後留給他的那筆銀子尚夠他在此處過活......據說當年那戶富貴人家聽說他考取了功名,當晚即刻大擺筵席,請他前去。入得官場,也許從此就是平步青雲,不好好巴結怎行?"

眾人一齊嗤笑起那個見利忘義的所謂世交,其中一人卻又問道:"那不知語軒與那小姐的婚事還算不算數?"

"若要在朝廷站穩腳跟,少不了有錢大戶作靠山,語軒就是瞧不起他家,也總該好好利用一番。更何況聽人說那小姐花容月貌,傾城之姿,單是這點,只怕語軒那個浪蕩子便不忍放手了......"

"不過他臨走之前那幾個月確實收斂了不少,連叫他去喝花酒都敷衍了事,莫不是改了性子?"

"只怕是為了秋試吧,如今如願以償,故態復萌倒也不出奇。"

他聽得茫然恍惚,迷迷朦朦回到本體中,不知怎麽卻發起抖來。

原來那個人考科舉是為了那般,而現下,竟是要成親了麽?既然如此,又怎能回來,豈會回來?

那句話,只怕也是隨口說說,自己卻傻傻當了真。

他抱緊身子,淚水簌簌而落,浸得心底一片冰涼。

終於......還是見不到了麽?

渾渾噩噩睡了一日,便被一片熱鬧的敲鑼打鼓聲驚醒。

"回來了回來了,這可是縣里這麽多年來第一個會元......"

"走走走快去看看,語軒兄真是給咱們爭氣......"

語軒......語軒!

他驚得瞪大了眼睛,不等多想,那邊的公子哥兒們又笑道:"聽說這次回來身旁還有如花美女作陪,想來是好事漸近了罷......"

他猛然怔住,默默收回心神。

與其見到那人與別的女子笑語歡顏,卻不如留在這裡,不再相見。

那麽在心裡,那個人仍是只會對自己笑,只會對自己好。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要保留著這卑微的回憶,直到花開忘情,墮世輪回。

只是不知還有沒有下一世,再與他相逢。

外面喧鬧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過了一陣,竟聽得女子柔美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慢慢靠近。

"秦大哥,這裡便是你讀書的學堂?"

他一下呆住,接著便聽到有人輕笑一聲。

僅憑那點輕微的笑意,他便呼吸不能地怔在原地,眼睜睜望著他們向這邊走來。

幾個月不見,秦語軒卻還是如從前般眉目疏朗,風致秀出,追隨的人群早已退去,此刻惟有他們二人,一個俊逸風流,一個綽約靜雅,當真一對如畫璧人。

夕陽西下,學堂已放課,公子哥兒們便早散得不見影。

夫子推門出來,愣了一愣,秦語軒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禮,直叫年邁的老者濕了眼。

他在這邊靜靜望著,直到那人同夫子告辭,緩緩轉身。

"想不到小小一個庭院,也是景色秀美,頗有一番獨特趣味......"女子打量著四周,含笑贊道。

他只覺那人的目光直直朝這邊送來,慌忙垂下頭去避開,卻忽又想起那人根本看不到自己,心下一時不知是輕鬆還是落寞。

"軒哥哥,這株是什麽?"

他怔愣片刻,只見那女子指向自己,笑盈盈邁步走來。他恨不得立刻找處地方躲起來,然而只是轉瞬間,那兩人便來到他的面前。

"牡丹。"

熟悉而清朗的聲音似乎傳到了心底,他微微顫抖一下,徬彿那人的氣息都能覺察得到。

以為不再會相見,卻竟可以站得這般近。

女子笑了笑,"這牡丹雖趕不上城中花苑裡的嬌美動人,卻枝挺葉嫩,靈靜清秀,相比之下,反倒令那些顯得俗氣了......"

說著便伸出纖纖素手,來撫他的枝葉。

他下意識想要退後,無奈本體卻動彈不得。眼見那手指就要觸到自己,他緊緊閉上眼,心下一片酸楚。

等了半天,卻不覺有什麽脂粉氣落下。再睜開眼,卻見秦語軒含笑上前,輕輕握住那女子的指尖,順勢將那綿軟的小手收入手心

"逛了這麽久,瑛兒也該累了罷......不如早些回去用膳休息如何?"

那女子面上登時染上一抹羞意,點點頭,便隨秦語軒一同去了。

他呆呆望了會兒,心裡卻覺連方才那點酸楚也察覺不到,已然一片平靜。

待到月上柳梢,他靜靜佇立在宅前,緩緩而入。

屋子里還燃著燭台,瑩瑩亮亮,溫暖如許。

慢慢伸出手去,輕撫那層薄薄的窗紙,直到冰涼的指尖也微熱了些,這才輕輕放開。

施法變出的宣紙被鋪在地上,遲疑霎那而後緩緩落筆,淚水卻先他一步浸透紙面。

今夜子時,學堂庭院。

不曾落款的紙箋被輕柔折好放於門外,他停了許久,終於還是敲了下門,隨即轉身消逝。

若那人認得他的字跡,或許會去罷。

樹影婆娑,暖風拂面。

他從來不知自己為何而修煉,如今看來,只是為了來這世上走一回,見上那人一面罷。

動了情,嘗了愛,便再也收不回心。

他心知自己從未怨過那人,也不曾後悔這段如煙之緣。

情愛本就沒有錯,他何嘗沒有從中得到歡欣愉悅?

只不過他給了他朝夕歡愉,他卻給不了他一生一世。

於是聚過,便散了。

果然還是痴心妄想了。

小小的妖精,又怎麽可能與人結合,相伴終老?更不要說,都是男子。

他仍是心懷感激,感激他的那些溫柔以待,感激他的那些悉心疼愛。或許那人依舊會疼惜這株牡丹,只是漸漸忘記了‘小夜'這個名字。

可他不會忘。

不會忘記那個人低聲在他耳邊呢喃,你是我的小夜。

他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從相識,到分離。

他記得他那樣期盼著他的牡丹盛開,從枯枝頹葉開始,便不離不棄。

花開,忘情。

無論哪一種,都是時候了罷。

他靜候著,悄悄積蓄著精氣,長睫沾淚,嘴角含笑。

輕輕的腳步聲在庭院外響起,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忽地想起甫一睜眼的那一刻,那人便是踩著這樣的腳步從學堂出來,坐到了他的身邊。

那時鵝黃柳綠,正春色明媚。

而如今......

他慢慢閉上眼睛,催動體內的精氣。

既已無緣相守,便應了卻遺憾。他自知從未瞭解過那人的心思,卻唯獨記住一樣。

他知曉自己花期未至,恐要再等上幾年方能花開。可既已生無可戀,又何苦在這紅塵中默默再守那麽久?

而那時,秦語軒興許連這株牡丹都已忘記,那花開,又給誰來賞。

自始至終,天地間唯有那一人疼他愛他,憐他惜他,雖如過眼雲煙,卻仍深深鐫刻。

那用畢生道行換取此時花開,也仍是值得。

枝莖上似乎有什麽小小東西奮力冒出,一個,又一個。

他望著那人臉上的驚訝,心中漾著淡淡的歡喜。

好像第一次幻化人形在那人面前出現,也見到過這般神情,只不過那時轉瞬而逝,隨即便換上了俊雅的笑顏。

眨眼間,花苞由細嫩變得堅實,一顆一顆有如翠玉,嬌嫩欲滴。

眼前微微有了些恍惚,徬彿那個落雨的日子,雨水淚水打濕了眼睫,朦朧地看著那人撐一把油紙傘,含笑凝視。

"你若真是個美貌花仙,我倒是想讓你以身相許......"

翠玉漸漸化作花蒂,緊緊包裹住那緩緩長大的骨朵。

似乎就是在這裡,他布好了菜,那人卻笑著餵他一口,假意蠻橫,語氣溫柔。

教他寫字時柔柔落下的一吻,歡好時永不厭膩的蜜語甜言。

似乎......似乎還有很多。

可他卻漸漸地,漸漸地,記不得了。無論怎樣用力去回想,腦海中只是空茫一片。

額上已經滿是汗意,眼前模糊,復又清晰。真的......就要失去意識了麽?

他聽得到花瓣綻放的聲音,輕柔的,脈脈的。

再看一眼面前的那個人,很美,很美。

可是,那是誰?

他隱隱覺得揪心般的疼痛,卻只能無力地閉上眼睛。

等我回來。

最後一絲清醒失去之前,耳畔有這樣一個聲音不斷回響,綿延縈繞,揮散不去。

曾經有人這麽說過罷。

他等到了,也失去了。

像是漂浮在一個混沌的地方,看不清四周,也找不到前路。

迷蒙中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水藍衣衫在霧氣瀰漫中若隱若現,眼看就要消失不見。

心中一陣焦灼,似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就要失去。他倏然撲過去,緊緊揪住那人的衣擺。

"公子!"

淒厲地大喊一聲,人也跟著惶惶醒來。

竹青的床帳鋪得漫天淡雅素淨,桌上的燭台靜靜燃著,不時跳躍一下,發出"劈呲"的聲響。

胸口劇烈的起伏逐漸安定,他舒口氣,汗水卻從額上慢慢滑下。

抬手正欲拭去汗意,綿軟如絲的觸感卻先行一步撫上了他的額頭。

身子猛然一顫,他怔怔轉過頭,卻見一人正勾著嘴角斜坐在他身邊,拿著手巾為他拭汗。

眉眼如畫,俊逸秀美。

他呆呆望著,又伸手去觸。

溫熱的面龐實實在在,並沒有因碰觸而消失。可他卻仍是一言不發,眉眼,鼻梁,嘴唇,細細摸了個遍。

"方才還在夢里叫我,怎麽如今就不認識了?"

那人眼角斜挑,笑意蕩漾。

喉嚨一下子哽住,隱隱作痛。

為什麽還會再見到他?為什麽自己......還沒有忘記?

秦語軒微微笑著凝視,像是如同從前那般在等他撲進懷裡。他咬咬嘴唇,起身下床,卻赫然發現自己被剝得只剩里衣。

垂頭背對著那人,從床頭尋了衣裳來穿,他低聲道:"叨擾公子了。"

"小夜......"

低沈的嗓音仿似咒語,將他牢牢定住,動彈不得。

"你在怨我?"

他搖了搖頭,並不答話。

伏在床榻的手忽然被握住,攏進那溫暖的手心。秦語軒從背後靠上來,輕輕把他摟進懷裡。

"我回來了。"

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緊緊咬住牙關,卻止不住身子的顫抖。

可一同回來的,還有他未過門的妻子不是麽?

"瑛兒只算是我的妹妹......"

將他震驚的神色收入眼底,秦語軒輕笑著捏捏他的臉頰,"你正胡思亂想的便是這個罷。"

他臉一紅,不由自主摸了摸方才那人手指停留的地方,猶豫片刻,終於開口道:"他們說......"

秦語軒微微笑笑,面上一片沈靜斂然之色,"身世是真,婚約是真。可考科舉並非為了什麽飛黃騰達,平步青雲,也不是為了娶瑛兒......只不過想為秦家爭一口氣,為自己爭一口氣。讓瑛兒的父親知道,若我秦語軒要他們家一敗塗地,自然有那個本事,只是不屑去做那等人而已。"

說罷低頭,見他聽得也是一臉肅意,便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就是一個小小的進士,都讓那老頭子樂呵呵捧上了天......若不是為你,說不定那狀元都是你家公子囊中之物......"

他愣了愣,"莫非......公子是故意殿試失准?"

"你公子我連上學堂都厭惡至極,又豈會有那鴻鵠之志?何況日日周旋官場之中,排擠傾軋,勾心鬥角,我怎捨得你陪我去吃那種苦?小小的進士,至多混個縣令當當,不幾日抱病請辭,歸隱山林,樂得清閒自在。"

胸中暖意蕩漾,卻仍是難以置信,"那......那位小姐為何要同你一起......"

"我和瑛兒自小一同長大,兄妹之情總是有的。她說要來這裡遊玩一番,難道我能不允麽?"

那人原先還滿是笑意的臉突然板了起來,"我不知你是從何處聽信的傳言,只知道辛辛苦苦從城裡回來,家裡的小娘子就跑得不見蹤影。偷偷摸摸丟一張紙條叫我半夜去賞花,花開之後一轉身,卻見你面色慘白昏倒在地......"

他連連搖頭,轉身撲進那人懷裡,心下卻又是難過又是歡喜。

花開之前,他早已得到那人的情。

只是那時,卻卑微而不自知。

一遍遍說著要相信那人,心底卻仍存著懷疑。

"公子......"淚水浸濕了衣衫,臉頰緊緊貼在那溫熱的胸膛上。

"日後小夜心裡想什麽,都要說給我聽,不許隱瞞。"

他乖順點頭,卻又驀然一驚,頓在那裡。

"怎麽?"他聽到那人含笑低聲詢問。

"記得了......"

他不敢告訴那個人,他不是人,只是一個小小的花妖。卻因為愛上一個人,而愛上了這個凡塵。

他不敢告訴那個人,他原本很醜,只是因為那人喜歡美人,才施法變得這樣美。

不能說的還有很多很多,他要慢慢積攢勇氣,慢慢讓那個人瞭解。

如果,如果即使這樣,那人依然不曾嫌棄,那麽,他會不會是世間最幸福的花妖?

然而,很久很久以後,當他戰戰兢兢講出心底的秘密,那人卻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終於肯說了麽?"

他怔怔傻掉,不等回過神,便被毫不留情拖進帳中,狠狠折騰了個透。

顛鸞倒鳳,春色無邊。

昏昏沈沈睡去之前,他想,那個人究竟是何時知曉的呢?

只怕,唯有春風方能解答罷。

  (完)

  ======================================================

終於打出這個"完"字,意味著又完結了一部作品,雖然是短篇~

說好今晚完結,在景某人的時間里,睡覺之前就是今晚......囧,所以凌晨一點半多也算......

因為《笑倚》是篇生日賀文,原本打算寫得溫和一些,甜蜜一些,但是由於被賀的那個人一直在耳邊碎碎念不夠虐,所以......說之前虐的同學請找那人算賬,謝謝!~

其實還有很多情節沒有完全交待,放在正文里又不太合適,所以打算寫兩到三個番外,當然都不會長,估計是秦語軒一個,小花妖一個,小花仙一個,也許沒有最後一個~

最後趣味競猜──秦小攻到底怎麽知道小夜是牡丹的呢?

答案番外內揭曉~

P.S.謝謝小不點石榴和柚子好酸的推薦!~每人一朵牡丹花~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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