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在去見林榮蓮之前，林源打了一個電話。

　　知道乾女兒要帶著霍昀來了，林榮蓮就讓女僕泡了紅茶，等待他們的到來。

　　紅茶徐徐開了，有冉冉的白煙氤氳而升起。

　　——這一套裝茶用的青花骨瓷杯，出自19世紀的英國皇家骨瓷廠，是她結婚的時候，英國的顧客送的禮物。

　　曾經，她也是別人宴會中的新娘子。

　　結婚的時候，各種媒體連篇報導、上流社會的嘉賓雲集。

　　可是那樣的一樁婚姻，她其實沒有選擇的權力，甚至都不知道丈夫是個怎麼樣的人。

　　因為林家投資海瑟薇之初，有那個男人20%的參股，所以，家族就促成了這一樁商業聯姻。

　　畢竟，作為一個商人，本身連婚姻都是所謂的籌碼。

　　可是，在作為一個女人的時候，這種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往往就是不幸的根源。

　　她為那個男人生下了女兒，可是丈夫居然說，這個女兒以後只能當做聯姻的籌碼。甚至在女兒剛出世的時候，就協商著哪家財閥可以攀援了。

　　在那樣的一個丈夫的眼裡，親生骨肉也只是一個談判桌上的籌碼罷了。

　　這樣的一個配偶，讓她覺得很是可怕。所以在海瑟薇品牌獨立出來以後，她就不斷地想脫離那個男人的掌握。

　　後來，她聯繫了律師，商量辦理雙方的財產公證，為將來離婚以後，雙方分割財產做準備。

　　沒想到，男方想方設法侵吞她的財產，甚至包括女兒的監護權。

　　搶走她的公司，搶走她的女兒，以打罵和懲罰年幼的女兒為樂子……這就是那個商人丈夫做的事。

　　……幸好，這一切都過去了。

　　她動用了所有的社會關係，才贏了那一場關乎監護權的官司。

　　可是如今，她的另一個女兒，也選擇了一個商人為丈夫……還不聽勸，還不想回頭。

　　她替林源覺得惋惜，這個年輕的姑娘十分優秀，但是她缺乏社會上的一些道理。

　　同時，她也很好奇霍昀究竟是個什麼人，可以讓林源如此的固執己見，癡心不改。

　　很快，霍昀就到了。

　　二十出頭的男人，身材勻稱，風度翩翩。

　　談吐舉止，給人的感覺都彬彬有禮，甚至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不像是個年輕有為的商人，反而更像是個成熟穩重的小教授。

　　——霍昀給她的第一感覺就是如此，怪不得是當下的珠寶投資圈子裡，最有名的少年俊傑。

　　女僕泡了茶來，先遞給了她，再遞給了林源。

　　但林源伸手端杯子之前，霍昀先接了過來，試了試杯身的溫度，才遞給了女朋友。

　　大概是覺得男朋友沒禮貌，林源瞪了他一眼，但霍昀回以一個溫柔的眼神，林源就釋懷了。

　　一切都很自然，沒有任何令人尷尬的地方。

　　林源緩緩說了她接下來的計畫：“媽……情況就是這樣的，我打算畢業以後就和霍昀結婚，回到中國去發展。”

　　林榮蓮看著這個乾女兒——一直以來，她都覺得，林源的優秀更甚於年輕時候的自己。但事實證明，林源其實和她不一樣的，她更進取好強，但林源的身上，總是有一種對周遭都很淡漠的氣質，她並不是很在輸贏，身上也缺少事業心。

　　“你考慮好了嗎？”她問道：“一旦做出了這個決定，你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考慮好了。”林源的目光堅定，語氣也鏗鏘有力：“這幾年裡面，您給我的資源，已經很足夠了。留下來再讀碩士，再讀博士，對我來說沒什麼太大的必要。我也不想讓人生最美的一段時光，全部用來讀書和考取學歷。”

　　林榮蓮和藹地看著她：“據我所知，CASS的亞洲經濟學教授史密斯先生很賞識你，想推薦你上他的研究生，你不再考慮考慮嗎？”

　　史密斯教授是她的論文導師，長期以來，他們都保持著很好的師生關係。

　　上學期的時候，她的一篇關於亞洲市場宏觀調查的論文獲了獎，那時候教授旁敲側擊了幾次，就有意向收她讀研了。

　　可是——

　　“我想回到中國，才有施展的餘地。”

　　“林阿姨。”一直溫柔旁觀的霍昀，此時此刻也開了口：“等源源回到中國以後，我也會幫她一把的，以後，她不會是孤單一個人。”

　　林榮蓮點了點頭，林源的事情談完了，接下來，就該談談他們兩的事情了....

　　“霍昀，阿姨知道，你的家庭對源源有些偏見。”林榮蓮很是切中要害：“那你打算怎麼處理源源和你的家人之間的關係？”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起來。

　　林源更是局促，因為這件事，是林家反對她嫁給霍昀最大的理由。

　　曾幾何時，她是蘇家的叛徒，霍家的棄女，弄得兩邊的親戚都對她偏見十足。

　　說的好聽一點的，形容她是個心口不一的心機女。說得不好聽一點的，是她三心二意，玩弄了蘇楷的感情又耍了霍昀的感情。

　　所以，這件事上，霍家根本沒有任何的優勢。

　　但——

　　“林阿姨，我想知道，您是怎麼看待源源的？”霍昀反而問了林榮蓮一個問題。

　　“她是個很難得的好女孩，至始至終，她都沒有被那些名利場上的東西所污染。很有見解，目光也足夠深遠。”

　　林榮蓮當然對乾女兒的評價很高。

　　事實上，整個林家都對林源很有偏見，畢竟她實在太優秀了，還是娜娜的精神支柱。

　　“既然阿姨您這麼明事理的人，都如此評價源源，那我還擔心別人對她的誤解嗎？”霍昀淡淡一笑：“其餘的不說，考慮到結婚門當戶對這一碼事，是我霍家高攀不起林家的小姐，源源的本事，源源的身份，還有源源在內地那幾場投資的成功，明眼人都看在眼裡。我能娶到她這麼好的媳婦，是我霍昀的幸運。”.

　　“老實說，我擔心的只有將來，我不夠好，或者說，我霍家不夠好，不能給她所有的幸福。但我從來不擔心，誰會誤解一個這樣的好女孩。”

　　“最起碼，我的家人，他們已經釋懷了當初的往事。在來之前，我也諮詢了爸媽，他們都同意讓源源回到我身邊。”

　　說得林源臉都紅了。

　　好像她也沒啥本事，但在霍昀口中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女神。

　　事實上，這一點倒是她小瞧了自己了，因為在絕大多數男人看來，她都是一個女神。

　　不僅有女神的容顏美貌，還有平淡文雅的性格，以及明晰聰慧的頭腦——每一點，都值得男人為之趨之若鶩的。

　　所以，林榮蓮卻不覺得這是什麼讚美，因為林源本當如此評價。

　　——誰娶到這樣好的媳婦，都是三生有幸。

　　但林榮蓮問道：“那你父母覺得，源源嫁給你，也是屬於下嫁嗎？”

　　林源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來——這個問題可真夠犀利的。如果霍昀回答不是，那剛才的讚美都是謊言。如果回答是，那麼，霍家又變得毫無地位可言，同時又貶低了這樁婚姻本身。

　　可是，她的男人總是能另闢蹊徑的。

　　“不，她不是下嫁。”霍昀只是平平淡淡道：“她只是回家而已。”

　　客廳裡，兩個女人都陷入了沉默。

　　霍昀用最完美的解釋，詮釋了這一樁婚姻的意義。

　　——並不是利益上的交換，地位上的配對，只是讓她回到溫暖的家而已。

　　——那個家，是霍昀可以給她的未來，一個專屬於她的，幸福而又美好的地方。

　　所以，他才有信心說出那樣的話來：“阿姨，我會給源源一個完美的家庭的。”

　　***

　　出了林家的時候，林源才松了一口氣。

　　今天，乾媽的臉色由陰轉晴，看的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後，霍昀的情商爆表，總算讓林榮蓮勉強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這一碼事。

　　“媽她還是不希望我嫁給你。”她看得出來：“那個商人丈夫，讓她有了很大的成見。”

　　霍昀笑了笑，他對林家的事沒興趣，只是很在乎她的想法：“那你希望，將來我們結婚了，我該怎麼處理家庭和商場之間的關係？”

　　“你？你肯定會到處跑的，有些事從一開始，我的想法就與眾不同的。”她也付之一笑：“你不覺得，男人一天到晚悶在家裡很沒意思嗎？多出去跑跑也好，等我們都老了，你可以給我天天講故事，我就在你懷裡面聽著。”

　　“那你肯定要失望了，如果有你在家，那我還真的不想往外面跑。”

　　她瞪了他一眼：“你安分一點，我無所謂的，但是你老是不安分的話，那我就要離家出走了。”

　　“那好，你晚上睡在哪裡，我就追到哪裡。”

　　“……”林源啞口無言，幾個月不見，霍昀的撩妹技術是越來越熟練了。

　　趁著天色還早，他們又去了她住的地方，歇一歇腳，也順便看看寄養在隔壁鄰居家的小Q。

　　——之前她不在家的時候，是娜娜照顧小Q的，後來娜娜也不在了，就是林正哲照顧小Q了。現在林正哲住院了，他們誰都忙不過來，只好把小Q暫時寄養在了隔壁的那對法國夫婦家。

　　那對法國夫婦人很好，幾天不見了，小Q反而胖了一圈。

　　看到她到了，小Q就蹦蹦跳跳跑出了院子，一直往她的腳邊蹭來蹭去的。

　　霍昀第一次知道，她在英國養了一條狗，而林源煞有其事地介紹道：“對了，霍昀，這是我兒子小Q，以後你可不許欺負他。”

　　霍昀看了看黑不溜秋的小狗，卻是吃起了味：“我怎麼不知道，你給我生了個兒子？”

　　“……小Q就猶如我的兒子，反正將來，我嫁給了你，那也要帶小Q走的。”

　　霍昀又問道：“但是我家裡已經有個小Q了，將來我們住在了一起，怎麼區分兩條小Q？”

　　……她都忘了，霍昀養的金毛犬也叫小Q。

　　說起來，霍昀的金毛還是她給起的名，結果用的是小Q的名。

　　“……就……一條叫大小Q，一條叫小小Q吧。”她說，反正我們兩個也不分彼此的。

　　霍昀點了點頭，想要接過她懷中的小小Q，結果小狗頭一昂，朝著他汪汪汪叫了幾聲，就跳了下去，一溜煙跑掉了。

　　“它把你當做壞人了。”林源如此評價。

　　霍昀卻很無辜：“我看，它是覺得家中的地位不保了，所以吃醋了。”

　　回到了家，林源又給他做了一頓飯，吃完了以後，霍昀就要回去了。

　　她不能占著他太多的時間，事業能允許他們自私的地方，其實只有那麼一點任性。

　　她送他去了飛機場，目送著他走入了機艙裡。

　　因為經歷過太多次的離別了，所以，許多情緒都學會了收斂。

　　也是湊了巧了，當飛機起飛的時候，她收到了娜娜的電話，說哥哥林正哲已經醒轉了過來。

　　她趕忙去了醫院。

　　林正哲是一個小時前，剛剛清醒過來的。

　　之前做手術取出肩部的子彈碎片，使用了全麻，讓他的沉睡特別的久。

　　第一個發現他醒了的人是娜娜，結果看到他睜開了眼睛，娜娜就扭頭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護士來了，主治大夫來了，林榮蓮來了，甚至連林源也來了，就是不見娜娜的蹤影。

　　看到兒子終於醒轉了，林榮蓮這才松了一口氣。

　　之前，她有多麼對不起這個兒子，就有多想要補償他的一切。

　　幸好，她的兒子沒事了，她還有許多許多的時間，去償還以前虧欠他的部分。

　　“小哲，你感覺怎麼樣？肩膀還疼不疼了？”

　　林正哲輕輕地說了個不疼了，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後面：“娜娜呢？她沒事吧？”

　　“她沒事。”林源安慰道：“那天娜娜只是腳扭了筋，到醫院打了幾針，她就可以走路了。”

　　“那就好。”林正哲這才松了一口氣。但片刻之後，他卻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身上：“源源……很抱歉。”

　　他在道歉，那天只顧著妹妹的安危了，卻忽略了林源。

　　人群之中，當林源拉住了他的衣服的時候，他滿心想的只有妹妹的安危。

　　林源知道他的意思，但她的眼中酸澀，只好安慰道：“沒事的，我也沒事……你別多想了，好好休息就是。”

　　林榮蓮也溫柔地看著兒子：“小哲，你好好休息。源源，你跟我一起下樓去吧。”

　　但是到了樓梯間，林榮蓮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小哲他對你的感情，不是三兩天就能放下的。既然你決定嫁給霍昀了，那麼，暫時不要跟他說這件事。等到他傷好了以後，再找個機會告訴他。”

　　“我知道了。”林源有些愧疚道。

　　林榮蓮看著她，卻是問道：“那個人比小哲好在哪裡？”

　　林源愣了愣，才發覺林榮蓮所謂的那個人，指的是霍昀——他比林正哲好在哪裡呢？

　　大概是：“媽，我認識了霍昀都十三年了，這十三年裡面，什麼都變了，連我自己都變得面目全非了。但唯一沒有改變的東西，只有他對我的感情。”

　　林榮蓮歎了口氣：“因為自小青梅竹馬，所以你對他格外的依戀？”

　　林源搖了搖頭，如果說青梅竹馬的話，那麼她的竹馬應該是蘇楷，而不是霍昀。

　　她之所以選擇婚姻殿堂的理由，其實很簡單：“我想要一成不變的安全感，而只有在他身邊，我才可以真正安心。”

　　所以，此心安處，就是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