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手機已經接通了，可是周圍太吵太吵，林源根本聽不到聲音。

　　長長的街道上，車輛的急刹聲混在了此起彼伏的喧囂中，慌亂的人群猶如被沸騰的油鍋澆過。

　　——剛剛還井然有序的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不堪起來。

　　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所有的人——無論是觀眾還是運動員，他們做的只有逃命。

　　槍聲就在耳邊，逃生的本能驅使著人在奔跑，地上的垃圾一下子多了，背包，鞋子，眼鏡，甚至還有沾滿了血跡的手機……

　　但是，人群當中並沒有娜娜。

　　諾丁山的街道不似國內那麼寬，尤其是這個路口，周圍被兩家銀行的大樓欄杆截住了，只有一條通往對面大街的通道。

　　此時此刻，幾千名逃跑的遊客、觀眾、運動員全都往那個狹小的路口擠去，更多的人，像是沒頭的蒼蠅一樣，只想儘快遠離背後的槍聲。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林源的臉色蒼白，她努力地逆著瘋狂的人流，聲音已經暗啞，還在對手機裡喊著：“娜娜！你在哪裡？！！快過來！”

　　好在，林正哲開闢出了一條通道，拉著她蹲到了咖啡館中。

　　終於，她聽到了話筒中的聲音。

　　是娜娜的，娜娜驚慌失措地捧著手機，聲音蜷縮成一團：

　　“源源，沙拉的招牌……我在沙拉的招牌下面，我過不去了！”

　　林源一眼就望見了對面的沙拉招牌。

　　是珍妮之前對他們說得，諾丁山的招牌芝士沙拉那一家。

　　沒想到，娜娜趁著工作的時候去買了沙拉，然後就發生了這種事！

　　她嘶啞的嗓音還在響著：“娜娜！趕緊過來！你那邊不安全！到對面的咖啡館來！”

　　“源源，我的腳扭到了！我現在站不起來了！”

　　“什麼？！”

　　與此同時，她聽到了金屬撞碎的尖銳的呼嘯聲，好像兩輛車撞到了一起去。也聽到了玻璃落到地面，那種頃刻碎裂開來的巨響，貫徹了整個街道。

　　通話就在這時候斷掉了。

　　頃刻，對面又有幾聲槍響傳來，似乎離他們已經很近了。

　　咖啡館的老闆驅趕著人群趕緊離開這裡，他一邊大喊：“快走！他們有槍！”一邊擋在潮水般湧來的遊客面前：“離開這裡！這裡不安全！”

　　但林源的身旁一空，林正哲已經擠了過去。

　　林源大喊一聲他的名字，可是林正哲並沒有停下，反而是咖啡店的老闆把他攔了下來：

　　“嗨，前面的人有槍！你剛才沒聽到槍聲嗎？！趕緊離開這裡，他們馬上要過來了！”

　　林正哲的臉色十分蒼白，眼看街道上擁擠的人越來越多，他的情緒變得激烈起來，朝著阻攔他的人大吼了一聲：“走開！我妹妹還在那裡！”

　　老闆愣了片刻，放開了他，林正哲就沖入了洶湧的人潮中。

　　林源抓住了手機，手心手背上都是冷汗，她已經無法想像這樣的場面。

　　咖啡館很快就空無一人了，好心的胖老闆想拉著她走，但是林源拒絕了：

　　“They haven't e back！！”

　　他們還沒有回來，她怎麼能這時候離開呢？！

　　是她把娜娜和林正哲帶來這裡來的，萬一他們出了什麼事，她怎麼原諒自己？！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寧願自己出事，也不想林家的任何人出事。

　　但咖啡館老闆不管這些，一雙胖乎乎的手使了全力，把最後一位客人也拉了出來。

　　身後，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了，可是她看到了地上的血跡，從不遠處的花壇上滴落了下來。

　　咖啡店的老闆又拖又拽的，才把她拉到了街道的另一端去……

　　不一會兒，林源就看到了員警，還有無數的警車都到了，他們封住了街道，個個都手持武器。

　　隨之而來的，還有激烈的交火聲，就響在了那家咖啡館裡。

　　她像個瘋子一樣，求員警去找娜娜，去找林正哲，可是員警說那邊不能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一個好心的女員警提醒她：“小姐，你可以打他們的電話嗎？！”

　　她趕緊撥通了電話，可是那頭卻無人接聽……

　　***

　　再次見到娜娜的時候，是在醫院裡面。

　　電視上，所有的台都掐斷了信號，播放這一樁恐襲的新聞。

　　——三個歹徒都是來自中東的戰爭難民。但他們不是敘利亞人，而是生活在伊拉克境內的阿富汗難民。

　　他們有綠色背景，生活在倫敦的棚戶區，沒有得到政府簽署的居住證，屬於非法的外國移民。

　　——和2015年的巴黎恐怖襲擊案，2015年倫敦東南部伍利奇恐襲案、還有最近剛發生的埃克塞特□□恐襲案一樣，作案者都宣稱他們被“極端主義”所驅使。

　　他們精心挑選了作案的時間、地點、很快就達到了目的。

　　在特警趕過來之前，已經有一名開槍者被擊斃，兩名歹徒在被包圍後放下了武器。

　　然而——

　　林源只想知道，林正哲和娜娜去了哪裡。

　　她跟著員警來到了附近的醫院，挨個詢問他們的消息。

　　好在，一家醫院的護士說，剛才收容了兩個中國人，一男一女，一胖一瘦。

　　“他們現在在哪？！”

　　“那個女孩沒事，只是腳扭到筋了而已。但是那個男孩……很抱歉……”小護士欲言又止。

　　林源直接推開了護士，沖到了樓上，果然看到了娜娜。

　　林秋娜此時正坐在長椅上，她的腳上打著繃帶，整個人都呆呆的，好像變成了木頭一樣。

　　——半個小時之前，槍聲忽然響起，洶湧的人群四處逃散，把她擠倒了，導致她的一隻腳扭傷了。不能自己走出沙拉店，也沒有人留下來幫助她。

　　偏偏那槍聲越來越近了，她只好在話筒裡求救。

　　源源那邊比這裡還吵，她看見了咖啡館裡亂成了一團，源源根本擠不出來。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林正哲居然沖了過來，拼命向著她這個方向而來。

　　找到她以後，林正哲二話不說，就把她背了起來——

　　她不知道：一個一百一十斤都不到的男人，是怎麼能背起來一個一百五十斤的人的。只知道林正哲佝僂著腰，像是馱著一件沉重的貨物一樣，從街道這頭把她背到了另一頭，期間還為她擋住了紛飛的玻璃碎片。

　　但是有一顆子彈穿過了他們中間。

　　她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情形，滿大街空無一人，地上卻有鮮豔的血跡。

　　她只聽到身下一聲悶響，好像是林正哲受了傷，然後男人的腳步緩了緩，繼續把她背了起來。

　　到達安全地帶的時候，她才看到林正哲的襯衫上都是血。

　　那時候，她哭了：“對不起，對不起……哥哥，你不要動，我打電話喊員警過來。”

　　林正哲釋懷地笑了笑，他從未聽過，娜娜喊自己為哥哥。

　　救護車把他們接走了，醫生說有一顆流彈打中了林正哲的左肩處，傷勢比較嚴重。

　　到了醫院，林正哲直接被推進了手術室，那紅色的“iion”燈光就亮了起來。

　　這時候，林秋娜才發覺她哭了。

　　直到源源來了，那iion的燈光還沒消失。

　　林源蹲在地上，替她抹了一把眼淚： “娜娜，林大哥他怎麼樣了？！”

　　她張了張口，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但林源並沒有饒恕她：“你說啊！林正哲到底怎麼樣了？！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他……醫生說有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肩膀下方，情況比較嚴重。”

　　林源的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下去了。

　　一顆子彈？！擊中？！肩膀下方？！情況比較嚴重？！林正哲他……

　　一時間，她的腦子裡過濾了許多許多幕。

　　——是初次相逢時分，那個帥氣的男人驚豔了她的少女時光。

　　——是再次見面的時候，林正哲感謝她對娜娜獨有的好。

　　——是從林家出來以後，她大義凜然拒絕了林正哲的邀請。

　　——是他不遠千里，陪伴著她們來到倫敦，度過了三年的留學歲月。

　　原來她邂逅了霍昀多久，就相識了林正哲多久。

　　只不過他一直默默無聲，不求回報。

　　這個男人，她真的虧欠了他許多許多，真的，像是一輩子都還不完他的關心和照顧。

　　誠然，娜娜是林正哲的親生妹妹，可是她呢？！她算什麼，她為什麼要接受他如此的關心呢？！

　　凡事都要講個道道的。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所有人給予的恩惠，到頭來都要用其他的方式去償還的，她一直這麼認為。

　　可是林正哲這個人呐，怎麼說呢，他的生活是為了別人而活。

　　為了讓媽媽可以安心，為了讓妹妹可以變得更好，為了讓她……不再一個人寂寞。他選擇了不斷犧牲自己。

　　可是，她什麼都無法給林正哲，甚至都騙不了自己說愛上了他……

　　——他們不是戀人，但林正哲給了她家人般的港灣。

　　現在，她卻發現，或許某年某月某一刻的時候，心並不是無動於衷的，也並不是不愛這個男人的，起碼在當下——她只希望他能平安無事，其餘的一切都隨他奉陪。

　　原來……林正哲並不是她想的那樣，那麼無所謂的人。

　　不一會兒，手術室的燈光消失了。

　　護士推著病人出來了，被子底下的男人面無血色。

　　林源撲了上去，林秋娜也隨之跟上：“醫生，他到底怎麼樣了？！”

　　“……彈片已經取出來了，是一顆子彈的碎片，差點擊中了他的肺葉，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下面的手術，要看病人恢復的進一步狀況。”

　　林源這才覺得回了神，卻是虛脫道：“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他……”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去買吃的，也不會……”

　　娜娜也哭了，她從未哭得這麼傷心過。

　　“娜娜，我，我去打個電話給你媽……”

　　但是這一通電話如此難打，她甚至不敢面對林榮蓮了：“媽，是我，林大哥他出事了……”

　　得知倫敦的情況以後，林榮蓮的反應還算冷靜的。她詢問了下醫院的地址，說趕最近的一班飛機過去。

　　“在我沒來之前，正哲他就交給你了。”林榮蓮的嗓音沙啞：“替我照顧好他。”

　　“好的，媽。”

　　掛了電話，林源就接到了霍昀的來電。

　　——就在剛才，手機跳出了諾丁山槍擊案的推送：發生在諾丁山馬拉松大會上，已經有20多人死亡，上百人受了傷……

　　霍昀知道她今天也去了諾丁山，就立即打電話給她：

　　“源源，你現在在哪裡？！”

　　“我……現在在在醫院。”

　　霍昀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的聲音裡帶著害怕：“你受了傷？！”

　　“不是我，是林正哲他……”林源哭了起來，她哭得那麼那麼傷心難過：“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要來當什麼志願者，也不會……萬一他……我怎麼能原諒自己……”

　　她的哭聲中帶著無比的抱歉。

　　霍昀，原來你不在的時候，我也是如此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