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夜晚降臨了。

　　窗外已經全黑了，空調調成了適當的靜音，吹著舒適的冷空氣。

　　滴滴答答的時鐘不停歇地走著，許多習題攤開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注滿了考試要點。

　　一支圓珠筆孤零零地擺在茶杯旁邊。

　　我這是在做什麼啊……

　　周源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她得知了蘇伯母小產以後，就一直忐忑不安中。

　　雖然給伯母的藥是無效的，雖然知道，此舉是幫助蘇家清除了內鬼……可心裡還是忐忑不安著，好像一直忽略了什麼……

　　但究竟是什麼呢？

　　她想不起來，偏偏霍昀去他爺爺家度假了，現在沒辦法和他商量……

　　“叮鈴鈴！”是她的手機響了，接聽了，是個陌生的號碼。

　　卻是個熟悉的聲音：“周源，我是蘇楷……剛才我們家發生了一些事，我必須告訴你……”頓了頓，蘇楷就把話說清楚了：“林穎萍帶著黃芹芹找到了我家來，她們說，是你唆使林小茹下墮胎藥的。她們的手裡，還有你和黃芹芹的對話錄音。”

　　哦，周源很平靜地問道，然後呢？

　　蘇楷的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痛苦：“對不起，我沒想到爸媽會傷害你的父母……甘肅的那一起案子，是我母親喊去的人……”

　　十幾年來，他這個當兒子的都沒看清楚父母的為人。如今才算明白了，才算夢醒了……

　　原來大人們的世界如此的醜陋。

　　周源愣了一會兒，才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蘇楷，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

　　蘇楷叮囑道：“馬上我爸讓霍伯伯帶你來我家，你千萬別過來，我爸他們都在氣頭上……”

　　“哦，好的。”

　　掛了電話，周圍靜悄悄的，好像醞釀著什麼暴風雨。

　　周源望見了鏡子中的自己：非常年輕的一張臉，雖然美豔，卻充滿了複雜的矛盾。

　　還有這一雙眼睛，讓她想起了剛剛重生時的那一雙眼睛：同樣的充滿無助和迷茫，卻堅定著什麼信仰，如磐石般不可動搖。

　　那就是她自己的方向。

　　她並不在意黃芹芹揭發自己，因為那種事原罪在於林小茹，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

　　但是，蘇家人居然對周家父子下手……

　　是她太高估了人性，高估了蘇家人對自己的容忍度！

　　怪不得霍昀一直都不肯說……原來誰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誰的手上也不乾淨！

　　她平靜了一會兒呼吸，忽然咧嘴一笑，有種釋懷的心情——

　　周源啊周源，你裝了兩年的純潔無暇，現在好了，被人扒皮了吧？可是這樣也好，從此以後，你就不需要戴著偽善的面具了。

　　還有，願賭服輸。

　　她既然賭得起復仇，也就能承擔得起所有的後果……

　　片刻之後，霍伯伯就過來叫她了，說是蘇伯母小產，現在很想見見她這個前養女，所以全家人一同去蘇家探望一下。

　　“囡囡，這件紫紅色的衣服不要穿，穿這件，黑色的，你穿的好看。”

　　何梅香連這種細節也注意到了，畢竟是去探望剛剛喪女的老夫婦。

　　路上，霍慶楠和蘇博青通了電話，直到此時，他還被蒙在鼓裡，以為蘇博青只是讓周源去探望一下前養母的，畢竟人之常情嘛！

　　何梅香坐在她的身邊，還囑咐道：“囡囡，待會兒你見到蘇伯母，千萬不要提孩子的事情，免得讓她傷心，知道了嗎？”

　　“嗯，我知道了。”

　　何梅香又歎了一口氣：“都六個月大了，這太可惜了……”

　　是啊，周源也覺得可惜：以為除掉了林小茹，就幫伯母保住了孩子，到頭來人算不如天算……

　　到了蘇家，周源深吸一口氣，下了車，只見林蔭道邊，路燈微微泛紅。順著一條大路走到盡頭，就是金維天瀾社區了……

　　霍慶楠夫婦帶了許多慰問品，打算好好安慰蘇博青夫婦。

　　沒想到，一進了門，蘇博青二話不說，就揪住了周源。周源也沒反抗，像是一隻小雞仔一樣，被蘇博青拽到了臥室裡。

　　裡面傳來馮麗嬌撕心裂肺的叫聲：“你殺了我的孩子！”“你賠我的孩子！”

　　客廳裡，林穎萍，黃芹芹人還在喝著熱茶。霍慶楠，何梅香兩個已經懵逼。

　　“蘇博青，這是怎麼回事？！”霍慶楠的臉色都黑了下來。

　　“霍慶楠，你還有臉問我？！”蘇博青怒不可遏地吼叫著，聲音像是沉雷一樣滾動著：“你不妨去問問周源，問問這小畜生究竟幹了什麼！”

　　霍慶楠不服氣了：“你罵誰小畜生？！小周她平時就養在我家裡，我的養女我不瞭解？！她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她謀殺了我的孩子！”蘇博青罵道。

　　“我沒有謀殺你的孩子！”

　　——周源聞言就走出了臥室，不知道是因為上火，還是因為激動導致的血氣上湧，總之，她的臉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緋紅。

　　蘇博青的五官在憤怒地顫抖著：“你還說沒有謀殺？！你自己聽聽錄音！你還敢說不是你唆使小茹買墮胎藥的？！”

　　客廳中頓時安靜了下來，靜得連針落到地上也能聽得見。

　　霍慶楠何梅香面面相覷，霍慶楠實在不敢置信：“這不可能吧？！囡囡一向很乖巧，她對你們兩個也很好，怎麼會做這種事？！”

　　“伯父，我可以作證！”黃芹芹這時候得意地站了出來，訴說了一切——是周源率先知道伯母懷孕的，然後，周源透露給了小茹，小茹想買墮胎藥，周源就幫了小茹忙……歸根到底，都是周源唆使小茹做的，小茹根本就是被騙了……

　　還有錄音為證，那甜甜糯糯的嗓音，只可能是周源……

　　聽完了錄音，霍慶楠的腦海裡就轟隆一聲炸了，他不可置信地問道：“是你做的嗎？！”

　　相比眾人的憤怒，震驚，鄙夷等等……周源只剩下平靜，她點了點頭，很坦率地承認了：“伯父，伯母，明人不說暗話，的確是我告訴小茹伯母懷孕的。但我沒有想傷害伯母！我只想幫蘇家除去後患！所以，我才讓小茹拿走了墮胎藥。”

　　“後患？！我看後患就是你這個小畜生！”蘇博青胸膛裡積壓的怒氣，如火山一樣爆發了：“霍慶楠，你把周源留下來，這筆賬，我就不算在你頭上。但是，你如果今天還幫著這個小畜生，那我告訴你，庫里南公司明天就宣佈倒閉，你看我敢不敢？！”

　　霍慶楠也汗如雨下，他生怕真鬧起來，趕緊道：“老哥，你冷靜一點，孩子還小她不懂事……”

　　但周源淡淡道：“伯父，伯母，我已經長大了，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給林小茹的那一包，其實是過期兩年無效的墮胎藥。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林小茹對你們存了什麼禍心，我從來沒有想過讓伯母流產……”

　　此話一出，客廳又是一片安靜。

　　原本看好戲的黃芹芹變了臉色，連林穎萍都有些不安起來。

　　她們沒有想到，周源的那一包墮胎藥，居然是一包過期的無效藥！

　　蘇博青沉默了，他一言不發，拿出了抽屜裡剩下的半包藥——這是那天林小茹房間裡搜出來的，可是上面並沒有標注生產日期……

　　“你是說，這包藥是過期的？！”

　　周源點了點頭：“是的，過期兩年的藥，已經沒有任何副作用了。”

　　“老何！”蘇博青叫來了自家的司機：“你帶著這包藥去醫院驗證一下……馬上打電話給我。”

　　老何一出去，林穎萍也站了起來，她笑說道，既然是蘇家的內務，自己就不插手了，然後，她就帶著黃芹芹離開了蘇家。

　　這半個小時，對周源來說，過得十分艱難。

　　她在腦海裡過濾了千遍萬遍，從人際關係，一直設想到了每個家庭之間的鬥爭。

　　終於，她明曉了一件事：從今天開始，不僅是蘇家，只怕霍家……也回不到當初的好日子了。

　　可是，那又怎麼樣？如果讓生命重來一遍，她還是會選擇阻止林小茹。

　　因為，她絕不會再目睹著林小茹逍遙法外……

　　半個小時以後，老何打了電話過來：藥的確是過期的，就是一團失效的粉末而已。沖進水裡面，和喝白開水沒什麼區別。

　　所以說，馮麗嬌流產絕不是因為喝了藥的原因。

　　實際上，就是馮麗嬌的身體不好，年紀又偏大，所以才流產的……

　　這下，霍慶楠松了一口氣，然而，他的心還是涼了半截：

　　養女城府如此深啊，他一點都沒看出來，他們到底養了個怎麼樣的孩子啊？！

　　不，他們養的是孩子嗎？

　　周源絕不再是孩子了，她已經長大成人，手段頗高明。

　　即使面對四個大人，面對如此的困境，周源依舊保持著平靜，她淡淡說了自己的解釋：

　　“蘇伯父，我和小茹之間的恩怨，您也清楚的。自從那次小茹在學校扣了我一盒飯以後，我就發誓，一定不能放過她。恰好，我受傷住院那會兒，看到了伯母進了婦科產檢，所以我知道了伯母懷孕了，我就想試探一下小茹。”

　　她說，伯父，當初是小茹把我推入桃花湖的。您不知道，那會兒林小茹有多兇悍。

　　我曾經處在她的指尖，就在生死邊緣，我瞭解這個人的可怕，所以我想讓你們看清楚真相。

　　我就故意把伯母懷孕的消息，告訴了小茹。

　　我知道這樣很冒險，但我更知道，如果不能提前讓林小茹的陰謀暴露的話，等到伯母的肚子大了，林小茹還是會對伯母下手的。

　　到那時候，你們誰保得住孩子？！

　　後來，你們也知道了，我設計讓小茹拿了一包假的藥，讓小茹提前敗露了出來……

　　這些都是我做的，我一個人策劃的。

　　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嗎？

　　她落落大方，姿態坦然，目光如清水一般逡巡著蘇家人——

　　相比這些鬼鬼祟祟，弄虛作假，暗地裡做見不得人事的大人們，她至少足夠坦蕩。

　　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響起來一句：“蘇博青，你還有什麼問題嗎？”卻是霍慶楠說的：“你也看到了，你也聽到了！囡囡她根本不想謀害馮麗嬌，相反，她幫了你們家一個大忙！放著林小茹那種人在家裡，你覺得你的妻女保得住嗎？！”

　　“可你們……咳咳，你們不要逼著一個孩子走了極端，恨了她的養父養母！”

　　蘇博青漲紅了臉色，此時此刻，他是下不來檯面了。

　　可是，仇恨的火種已經埋下去，他再也不可能放過周源了。

　　想一想，如果任憑這危險的丫頭出息了，將來，他們蘇家又該何去何從？！

　　他的目光停滯了一會兒，卻是拉過了霍慶楠的手——

　　“霍老弟，你過來。”

　　周源目送著蘇博青，霍慶楠走入了庭院，在那裡，有屬於他們的一場會談……

　　或許是關乎那寶石公司交易的，畢竟霍伯伯有兩億元的入股。

　　或許是想辦法處理她的，因為她不適合做個孩子了，也不適合被誰家收養了……

　　亦或是，想辦法懲罰她的……那又有什麼要緊的，她都不在乎了。

　　她說好了，願賭服輸。

　　不一會兒，霍慶楠就回到了客廳裡，他其餘的什麼也沒說，只有一個問題：

　　“周源……你在明珠娛樂城給林小茹設下的圈套，可娛樂城是我的隱性產業，那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將小昀他也拉入了夥……”

　　周源點了點頭，她低下了頭：

　　“伯父，對不起。”

　　只有這一件事，她實在無法狡辯什麼。

　　“哎……你這孩子，你讓我怎麼說你好呢……”霍慶楠歎了一口氣，他的決定也做了下來：“小周，明天你去林家住一住吧。”

　　“是的，伯父。”

　　周源閉上了眼睛，知道這就是下逐客令了。

　　她在霍家的日子，終於到頭了，接下來就是要投奔林家去了……

　　當初和林正哲開玩笑來著：我是蘇家的養女，又去了霍家，我再投靠林家……豈不是成了三姓家奴了？！結果一語中的。當霍家人知曉她的真面目，以及利用了霍昀以後……任是伯父伯母怎麼疼愛她，也必須要逼她離開了。

　　因為，霍昀才是霍家的一切。

　　她卻可以利用霍昀了，這是個可怕的信號——對於霍家人來說。

　　她還是打破了自己的承諾，染指了霍家的寶貝……所以，伯父伯母不容她了。

　　當晚，夜色正好，離開霍家的時候，她也沒特地打電話給霍昀……

　　伯母說了，霍昀去他爺爺家度假，估摸著要一周以後才能回來。

　　一周的時間，足夠她做很多事情了。

　　比方說，來到了林家，告訴了林榮蓮一切。

　　“阿姨，蘇伯母小產了，我去了蘇家……然後，霍伯父就讓我來這裡。”

　　她很輕很淡地訴說著一切，無論是什麼好的，壞的，身不由己的，還是隨心所欲的事情，統統都感覺到了——厭倦！

　　沒錯，她實在厭倦了這一切！

　　厭倦蘇家，厭倦周家，厭倦了自己，也厭倦了這樣的生活！

　　身邊的娜娜卻哭成了一團。她說，源源，我知道你是好心的，都是那群人對你太過分了，他們欺負你，他們不信任你，是他們把你逼到如此地步……

　　周源的眼眶濕潤了，她自詡不是什麼好人，所以：“娜娜，我也有許多過錯的。其實霍昀說的沒錯，我一直沉溺於復仇，我一直忘不了仇恨……其實，都是我自己太偏執了。本來這世上許多事沒有對錯，我就偏要講個死理……”

　　娜娜哭得更凶了：“媽……他們都欺負源源！源源在這裡待不下去了，那我也不想待下去了！我不要留在國內了，我跟源源去留學好不好？！你安排我們兩個出國去好不好？！”

　　林榮蓮點了點頭，就讓僕人帶走了女兒，留下了她：

　　“周源，倫敦那兒有一所語言學校，是歐洲十佳語言學校。明年，你要上CASS的話，可以先在那兒學習一年，你願意嗎？”

　　她點了點頭：“我願意。”

　　“其實，娜娜也忍受不了一中了。當初，我做的這個決定就是錯誤的……正好，你們兩個都到了極限了，那就結伴去吧。”

　　“謝謝阿姨。”周源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是倒楣蛋，也是幸運兒，因為困難之際總有人伸出援手，何其有幸！

　　林榮蓮看她哭個不停，就慈愛地問道——

　　“累不累？”

　　周源的眼中泛出了淚花：“我……不累，真的，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林榮蓮搖了搖頭，她一眼就看穿了她：“你很累，因為你想做個普通的人，可是，你的身份不允許你這樣做。你不是依附著這家，就是依靠著那家。到頭來，哪兒都不是你的家……所以，孩子，你依靠誰都靠不住的，人們能依靠的東西，只有——自己。”

　　周源終於放開了矜持，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沒錯，她就是個皮球，其實在哪都找不到歸宿感，因為自身太渺小了。

　　林榮蓮拍了拍她的脊背：“好孩子，既然累了，那就跟娜娜去英國吧，後天，我就給你們安排飛機，下個月的期末考試，你們也不需要去參加了。”

　　“謝謝……阿姨。”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林榮蓮的親女兒，凡是娜娜有的，我都不會虧待你的。”

　　周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已經哭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還有，正哲這次也陪你們一道去，你有什麼需要的，有什麼問題，就儘管告訴他。”頓了頓，林榮蓮卻是想到了什麼，高深莫測地凝視著她：“國內還有什麼捨不得的人嗎？”

　　周源想到了霍昀。

　　可是想到了霍昀，卻同時響起了霍家人失望的臉色。

　　她在利用林小茹一案中，利用霍昀，利用了明珠娛樂城，這是伯父無法原諒的事情。

　　結果到頭來——

　　“阿姨，我想走的乾淨一些，這樣才比較好。”

　　“我知道了。”

　　林榮蓮明白她的意思。

　　——“周源，人生需要告別許多過去的東西，才能有更好的明天。”

　　所以，把你所無法釋懷的昨天，通通都作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