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一天前——

　　中國，A市國際機場。

　　今天頭等艙的客人， 顯然很不平凡。

　　男子看著舷窗外，下頜曲線揚起，眼眸漆黑，五官立體的仿佛雕像，不用站起，也看得出來：他的個子在一米八以上，一身厚實的黑色風衣，妥帖地穿在他的身上。

　　但和這一身不相配的是，他圍了一條褐色的圍巾，線頭粗糙而簡陋。

　　值班的國航空姐們，都注意到了這個客人：從波札那機場登機開始，他就一直戴著這條圍巾。

　　但波札那溫度30多度，他居然帶一條圍巾！

　　她們服務了幾千次航班，也是第一次見到在非洲戴保暖圍巾的人。

　　乘務長借著送咖啡的名義，前去搭訕，但男子只是淡淡道：“謝謝，我不用。”

　　光是“謝謝”二字，就足以令人面紅耳赤了。

　　他的氣度教養實在太好了，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名門望族的子弟。

　　最漂亮的空姐小C翻了翻手邊的旅客名單表——

　　霍昀，A市本地人，照片上沒有真人好看，K大的學生，而且年齡……只有二十？

　　合上名單表，小C凝視著帥哥，卻是越發地癡了。

　　然後，她拿出了女人的武器——化妝包，先塗口紅，擦點粉，再來點腮紅……

　　飛機到了，這位客人站了起來，小C可以輕易地看出來：他的個子起碼有一米八七，整個人帥得仿佛T臺上的世界名模。

　　於是，小C迎了過去，用嫵媚動人的笑容。

　　想來小小的飛機過道，總會碰到點什麼——

　　她期待一場不經意的相遇，就像小說中描寫的那樣，一見鍾情，再見傾心……

　　可擦肩而過的時候，男子連目光都沒偏移一下。

　　***

　　霍昀還沒到的時候，霍家可不平靜。

　　當天上午九點多，霍家別墅外已經豪車雲集了。

　　霍慶楠好不容易給兒子過個二十歲生日，能請到的客人都請來了。

　　別墅的中式庭院裡面，會客大廳佈置得古香古色，賓客都用英國骨瓷杯沏著紅茶——

　　鄭又光，本地國資委的前任高層，霍慶楠相處了二十年的鐵哥們。

　　今天，他帶著寶貝女兒前來祝壽，談笑風生間，就引入了正題：

　　“老霍，你兒子二十，我女兒十九歲，他們都是K大的學生，要不要考慮一下終身大事啊？哈？”

　　何梅香看了看鄭又光的女兒——大餅臉，粗胳膊，笑起來臉上都是肉——這位鄭小姐，起碼體重一百八吧？再想想兒子……嗚，承受不起，承受不起，於是笑了笑：“老鄭，你說笑了。我們家小霍還小呢，暫時不考慮這些問題。”

　　“二十歲不小嘍，老霍，你不想早早抱孫子嗎？”旁邊，A市龍頭企業“鼎銘”集團的老總張鼎銘也笑道：“我侄女今年二十，現在在美國哈佛大學讀書。改日，要不要讓兩個孩子見個面？”還附加了一句：“要是成了事，這婚房的錢我出！”

　　“……孩子還小。”何梅香滿頭冷汗。

　　“……這種事，我們讓孩子自己決定。”霍慶楠更是無語至極。

　　以為他們兩個不想早點抱孫子嗎？！

　　想啊！可是兩年前，當小周走了以後，兒子那臉色……想想都瘮人。

　　事後他們才知道：小周離開霍家的時候，兒子正在和老爺子商量著孫媳婦的問題。

　　那一周，兒子名義上是去老爺子家度假，實際上，兒子是和老爺子攤牌去了。據說兒子相當開門見山，見到老爺子就直接說了：

　　“爺爺，我想早點和周源結婚，您老如果想抱重孫子的話，就答應我這件事。”

　　結果老爺子被他忽悠，加上“抱重孫子”的魅力巨大，居然就答應了讓小周進門！

　　可是兒子回到家裡……

　　人去樓空，空空如也……

　　那一周，兒子的沉默占了大多數，害得他們夫妻兩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如今……唉。

　　正應承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駛了進來。

　　從車上走下來一個人，穿著講究的中山裝，衣冠處一絲不苟。有點眼力勁的，就認出來此人是本地的另一位大佬——蘇博青。

　　但放在十年前，蘇博青，霍慶楠同處一室，這是誰也想像不到的畫面。

　　蘇，霍兩家矛盾由來已久，直到兩年前，霍家入股了波札那的庫里南公司，兩家才算真正和解。

　　如今，庫里南的形勢一片大好，所以，霍，蘇兩家的感情，看上去也別樣的深厚。

　　“蘇大哥，你來了。”

　　霍慶楠親自走了過來，迎接蘇博青。

　　蘇博青就一邊笑著，一邊和霍慶楠走入了客廳，姿態很是親密。

　　坊間傳聞，蘇博青和霍慶楠，最近就庫里南公司的事情鬧不和。可如今看來，兄弟和睦，其樂融融，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分家的樣子。

　　於是，一些人就記在了心上:

　　蘇霍兩家的聯盟，還是堅不可摧的存在。

　　不一會兒，本次宴會的主人翁——霍昀終於到了。

　　二十歲的霍昀，穿著墨色的西服，衣冠處一絲不苟，深邃的雙眸，襯出帥氣逼人的一張面孔：

　　“爸，媽，我來晚了。”

　　“不晚，不晚。”

　　霍慶楠笑了笑，這個寒假，他讓兒子去了庫里南的非洲總部實習，所以，兒子今天是從非洲回國的。遲到半個鐘頭，實在不算晚的。

　　不一會兒，生日宴會就開始了。

　　——出席這一次生日宴會的，有金融界的大佬，也有政治界的大佬。整個場面，更像是一場政治金融秀，充滿了各種攀附關係。

　　這些高官富豪們，還帶了女眷過來。這些女眷，不停地打量著霍昀——看他的品行，相貌，家世……是否可以做家中女兒的物件。結果，即使是最挑剔的丈母娘，也不得不承認——霍昀的確很完美，該思考的問題，不是他配不配得上自家的女兒，而是看霍昀看不看得上自家女兒……

　　可霍昀，似乎對感情的話題不感興趣。

　　雖然周圍佳麗如雲，但霍昀目不斜視，他注意的人只有——蘇博青。

　　蘇博青也沒注意到，身後，那個被自己忽略的年輕人，如今眯起了眼睛，冷冷地打量著自己。

　　好像一頭豹子，在欣賞著獵物。

　　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年輕敵人……

　　不一會兒，生日宴會就進行到了最高潮，主持人讓年輕的天之驕子，說出自己的生日願望。

　　話筒遞給了霍昀，壽星的態度有些散漫，可是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

　　“我的生日願望，就是全權掌管整個庫里南公司。”

　　“……”

　　“……”

　　一句話，就讓周圍的吵鬧聲安靜了下來。

　　安靜，死水一般的安靜！

　　在場精神的，走神的，漫不經心的那些貴客們，此時此刻都詫異地看著霍昀和……蘇博青。

　　不遠處，蘇博青的臉色漲得通紅，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也不好發作，只能氣鼓鼓地看著霍昀，不明白這晚輩在幹什麼！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居然說全權掌管庫里南公司！

　　當他這個第一股東吃乾飯的嗎？！

　　更多的人更是詫異：不是說好了，霍，蘇兩家和解的嗎？！怎麼，霍家和蘇家開始爭奪庫里南了？！

　　“……開玩笑……開玩笑的。”

　　霍慶楠尷尬地解釋著，但為時已晚。

　　霍昀丟下了紅酒高腳杯，走出了這一場浮誇的宴會。

　　他既然說了：要全權掌管庫里南公司，就一定會說到做到。

　　***

　　晚上——

　　酒席散去了，可霍家徹底炸開了鍋。

　　霍慶楠從沒如此生氣過，他甚至摔了一支筆——好好的一支德國派克，被摔得七零八落，墨水都沾上了西服，連肩膀都在顫抖。

　　他很少教訓兒子，尤其是兒子成年以後，幾乎連半句重話都不說了。

　　可是今天——

　　“你到底在搞什麼？！那是你蘇伯伯，你怎麼能當著他的面，說要全權掌管庫里南？！”

　　可霍昀的反應很冷漠。

　　應該說，他現在對所有人都相當的冷漠——

　　“……爸，你猜猜我這次去了非洲，看到了什麼東西？”

　　“我不管你看到了什麼東西，你今天都不該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這句話！我們家和蘇家還有兩個億的投資合同在裡面，你讓我怎麼下的來台？！”

　　霍慶楠越說越氣。

　　自從小周走了以後，兒子就開始不對勁起來。

　　兩年了，他越來越我行我素，甚至連父母都不放在眼裡了！

　　可霍昀很冷靜，亦或是說，他非常冷酷地分析道：

　　“爸，庫里南牽扯到的利益鏈太多，本來就不該讓兩家共同治理。如果一家出事了，另一家就算是無辜的，也很容易被牽連到。”

　　霍慶楠這才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很瞭解兒子：霍昀絕不是那種逞口舌之快的人，相反，他的心機深沉，有的時候連他這個老子都甘拜下風……那麼問題來了，霍昀到底在非洲看到了什麼？！他才想起來和蘇家決斷？！

　　“小昀，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抓到了你蘇伯伯的把柄？”

　　霍慶楠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了。

　　“是。”

　　霍昀點了點頭。

　　霍慶楠的聲音有些發抖了：“你想對你蘇伯伯下手嗎？！”

　　霍昀站了起來，他已經二十歲了，比父親高了一頭，也可以俯瞰著父親——

　　卻是，字字鏗鏘：

　　“爸，蘇博青做的孽太多，他也不小了，是時候償還了。”

　　說完，霍昀就離開了。

　　霍慶楠歎了一口氣，自從小周一聲不吭離開以後，兒子就徹底變了。

　　以前，他的兒子，無論遇到什麼問題，總會和父母商量的。可是如今，霍昀變得沉默寡言，心思極沉，而且遇到問題，總是愛自己決斷。

　　或許，他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報復父母擅自送走了周源？！

　　是他做錯了嗎？

　　還是說，他們都做錯了？！

　　***

　　與此同時——

　　蘇博青正在家裡大罵著霍昀。

　　他的一張老臉，今天都被這無知豎子給丟乾淨了！以後，他還怎麼在本地混下去？！

　　沙發上，沉默的蘇楷，聽著父親用各種詞彙招呼著霍昀，等父親安靜下來了，蘇楷才站起了身，淡淡開了口：

　　“爸，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談談。”

　　“嗯，說。”蘇博青端起一盅茶，疼愛地看著獨生子。

　　“我想從K大輟學，重新參加高考，改行學醫。”

　　氣氛安靜了下來，蘇博青不可思議地道：“……你，你說什麼？！”

　　蘇楷一改以往的懦弱聽話，如今，十九歲的大男孩目光堅定，甚至有些執拗道：

　　“爸，我是說，我不想再讀商學院了。我想重新參加高考，然後選讀醫學。”

　　蘇博青愣了一會兒，才道：“你開什麼玩笑？！你是我蘇家唯一的繼承人，你不讀商學院，以後怎麼繼承這麼多的家產！”

　　這麼多的家產？！

　　蘇楷卻是心冷了下來：他是那種貪財的人嗎？！可是，父親一貫會拿萬貫家產壓自己！

　　所以：

　　“爸，這麼多年來，我看著你捲入了一場場的商戰，各種算計，各種利用，甚至連感情都被你當成籌碼來交易。我越看越觸目驚心，我越看就越覺得：如果將來，我遵循了你的安排，過上了你現在的日子，那麼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蘇楷深深凝視著父親，他已經長大了，從此不想再被父親安排人生——

　　所以，他敢直接對父親說，我已經厭煩了你的人生！

　　“爸，你想一想源源吧。她和我一起長大的，你何嘗沒有疼愛過她？！可是到頭來呢？！你和霍伯伯做了一場交易，就把她趕走了……”

　　說著，蘇楷的語氣卻是悲涼了下來：“那個時候，我才看清楚了：我的父親，不是什麼偉光正的男子。源源其實說的沒錯，你是個很薄情的人，總把萬貫家產擺在一切事的前面。至於誰是林小茹，你並不在乎，所以你可以狠心地把源源趕跑！

　　“但是你想過沒有？這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就在此時，就在此刻，他已經控制不了內心的呐喊——

　　“我想要的生活，是和我心愛的女孩在一起，過簡單平凡的日子！而不是，拿我們的愛情當了籌碼，換取所謂的腰纏萬貫！”

　　“……”

　　蘇博青恍恍惚惚間，覺得兒子變得非常陌生，幾乎都不認識他是小楷了……

　　“小楷……”蘇博青還是尋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帶著害怕的顫抖：“……你……還在怪我把周源趕走了是不是？那也不能怪我，周家和我蘇家已經是死對頭了。我不能讓那孩子留下來，擋了你的道……你要相信，爸一切都是為你好。”

　　“你為我好？！”蘇楷的臉色更陰沉了：“你為我好，就可以把周家人打得半死不活？！”

　　憋了兩年，他終於把心底的憤怒全部發洩了出來。

　　當初，知道父母對周家父子下手以後，他終於看清楚了父親的為人。可笑，他一直遵循著父親的安排，覺得從商的路子是正確的。直到那時候，他才看清楚了這一條路上，有多少見不得人的手段，有多少骯髒的交易！

　　他不想，成為父親這樣的人。

　　對面，蘇博青卻開始手足無措了起來。

　　一直以來，兒子都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怎麼現在……如此叛逆了？！

　　他好不容易，才斷斷續續道：“小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這做生意，有些手段那是難免的。你父親我什麼大風大浪……”

　　“爸，我有一雙乾淨的手，我不想拿這雙手沾滿銅臭味！”蘇楷一字一句，也是鏗鏘有力道：“我已經攢夠了學費，我的志願就是學醫去。”

　　“小楷，你聽爸說……”

　　可蘇楷搖了搖頭，他已經不會聽父親的任何話：

　　“爸，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學醫嗎？！因為源源的親弟弟周澤，現在還躺在床上是植物人！我想專攻腦神經內科，將來，我要去治好源源的弟弟……你們大人爭來爭去，可那個孩子是無辜的，他才十歲，你們怎麼能如此殘忍？！”

　　“周澤……他……”

　　蘇博青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滿頭冷汗。

　　兩年前，周旺父子被蘇家挑撥打了，周旺後來清醒了過來，生活不能自理。但周澤……成了植物人，如今還躺在醫院的床上。

　　這是蘇家最大的污點，也是他們最狠的一次……

　　然而——

　　他不曾想，這件事讓兒子厭惡了自己！

　　頭一次，自高自大，脾氣火爆的蘇博青徹徹底底軟了下來。

　　這是他的兒子，他的一切啊，他幾乎是用哀求的聲音道：“小楷，小楷，你聽爸說，凡事好商量，你就不要退學……”

　　但蘇楷絕望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而去，“咚！”地一聲，關上了家門。

　　蘇博青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兒子居然離家出走了！

　　他喊了家裡所有人去追，去找，可是，蘇楷已經決心離開，誰能攔得住啊？！

　　一夕之間，霍，蘇兩家的下一代，都暴露出了對他的極端厭惡。

　　難道，他當初做的事情……已經如此天怒人怨了嗎？！

　　還是說，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這一次報應終於輪到了他蘇博青？！

　　作者有話要說：

　　說說咱們一直被忽略的男三號蘇楷吧！

　　嗯，蘇楷和家裡決裂了。

　　蘇楷少年時期，是個很有良心的人。他雖然軟糯無力，但心底還是有原則的。上輩子的小周，也是因為常常被蘇楷眷戀，所以內心還抱有在一起的幻想。

　　但是，蘇楷二十歲從商以後，人生發生了巨變。他走了父親的老路，開始鑽營各種陰謀，開始成為一個不留情面的商人，所以後面才變得如此勢利，乃至拋棄周源，和林小茹結婚的。

　　但是這輩子——

　　蘇楷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父親的真面目，周家父子的遭遇，對他的打擊很大。因為身為蘇家人，他的內心十分愧疚，所以決意棄商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