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和他的龍（完）

　　（三十一）

　　這天，王子陪著龍在海邊坐了很久，也說了很多話，深刻滿足了龍想要同心上人對著大海暢談龍生的願望。

　　王子唇角含笑聽龍說著，模樣好看極了。龍看了一眼，耳朵尖尖忍不住又燙起來：「你……」

　　「嗯？」

　　「你怎麼不說話？」

　　王子就笑起來：「你想聽什麼？」

　　龍想了想，乖巧蹲坐：「說說你的小時候可以嗎？」

　　王子垂眼，什麼都沒說，龍漸漸忐忑起來：「怎，怎麼了？」

　　聲音剛落下，就看到王子抬起頭，笑著看過來：「嚇你的。」

　　龍：「……」

　　龍氣呼呼抱住尾巴，覺得自己真是眼瞎了，怎麼會看上這樣的人類！

　　太惡劣！太討厭！太無理取鬧！

　　除了好看簡直一無所有！

　　（三十二）

　　龍很生氣，特別生氣，非常生氣。

　　之後卻被王子用三言兩語就哄好了。

　　龍表示不是自己慫，主要是面前的大海太好看，以至於他蕩漾過了頭，才沒能把持住。

　　王子笑瞇瞇摸了摸龍的尾巴尖尖，龍凶巴巴看著他：「不許摸！」

　　於是王子捏了捏。

　　龍簡直沒脾氣，氣得臉頰鼓起來，王子順勢戳了一下：「還要不要聽我小時候的事了？」

　　「……」

　　龍堅持了三秒，回頭：「要！」

　　「過來點。」

　　龍心不甘情不願挪了挪。

　　「再過來點。」

　　龍又一挪。

　　「還得過來一點。」

　　龍覺得王子這是在刁難自己，憤怒抬起頭，而後就感覺自己額頭被一隻溫暖的手摸了摸。

　　龍愣住了，傻傻看過去。

　　他帶回來的小王子站在和煦海風裡，右手貼著他的額頭，笑容溫暖又柔和：「你想知道，那我就說給你聽。」

　　龍看看自己額前的手，再看看面前笑著的小王子。

　　覺得自己的心比自己這一生所有的時候，跳的都要快。

　　（三十三）

　　「龍谷的外面，有一個四面環水的國家，格爾維亞，小王子就出生在這裡——」

　　王子坐在龍的身邊，手輕輕搭在他的翅膀上，把自己小時候的事說了出來。他隱藏了那些不好的辛酸的令人難過的過去，把僅有的一些溫暖往事說了出來。

　　龍聚精會神聽著，手裡捧著的尾巴尖尖時不時顫動一下，掃過王子的手臂。

　　王子覺得龍簡直可愛，偶爾會忍不住逗逗他，鬧狠了就重新正經起來，繼續給龍說故事。

　　海風徐徐吹拂，海面上波光粼粼，王子的聲音乾淨又溫柔，龍漸漸聽得入了迷，嚮往起來。

　　「格爾維亞現在還有那種會開小黃花的樹嗎？」

　　「有的。」

　　「那，你說的那種不同形狀的玻璃球呢？」

　　「也有。」

　　「聽說有的建築上面是用閃閃發光的琉璃鋪成的？」

　　「對的。」

　　「那……」

　　「你究竟是想問話還是想聽故事？」

　　龍抽了抽鼻子：「那好吧，你繼續說。」

　　話說的乖巧，其實心裡特別委屈。

　　那麼凶巴巴的幹嘛！以為我會怕？

　　告訴你哦，其實我也超凶的！

　　（三十四）

　　等到周圍吹著的海風有些變涼，凶巴巴的龍也有點睏了，時不時睏倦的點點頭，手裡捧著的尾巴也無意識鬆開了。

　　「小王子很喜歡那些史書，因為史書上有很多英雄，他們受人尊敬、為人崇拜，是世上最完美的勇者——」

　　王子聲音停了停，低頭看著眼睛一睜一閉的龍，忍不住笑起來：「你困了麼？」

　　龍迷迷糊糊回了一聲：「困，但還是想聽。」

　　「先回去睡，如果你還想聽，等睡醒了我再給你說。」

　　龍想了想，決定還是乖一點：「那好吧。」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來：「那我們就回去吧，今晚一起睡好不好？」

　　王子心想，你的宮殿能住的地方只有一間，我們什麼時候不是一起睡的。

　　這樣的想法剛出現，就看見龍縮了縮翅膀：「我是說，我不睡地毯上，和你一起睡床的那種。」

　　龍說完就害羞起來，眼神晃呀晃，看都不敢看王子一眼。

　　王子覺得龍簡直是他見過的最可愛的龍了，雖然他其實也只見過龍這一頭龍。

　　但他沒說話。

　　於是周圍有些寂靜。

　　龍以為王子是不願意，有點失落，尾巴尖尖都垂了下去：「如果你不願意，就——」

　　「好啊。」

　　！！！！！

　　龍猛地抬起頭。

　　王子笑瞇瞇摸摸他的頭：「走吧，一起睡。」

　　龍還沒反應過來，暈乎乎被他帶著往前走，很久之後，才傻傻的笑了笑。

　　龍覺得王子簡直是他見過的最好看最溫暖的王子了。

　　雖然他其實也就見過王子這麼一個王子。

　　（三十五）

　　後來，龍再也沒有獨自在海岸邊上等過紅龍。

　　因為王子每次都會陪著他，坐在大海邊上說故事。

　　故事裡的小王子漸漸長大了，他變得有責任，懂擔當，但快樂的時候卻也越來越少了。

　　龍有點心疼，默不作聲張開翅膀，把王子攏在了裡面。

　　王子笑了笑：「怎麼了？」

　　龍難得的很坦誠：「心疼你。」

　　王子突然就沉默了下去。

　　龍是頭單純的龍，所以沒辦法感同身受，可他想抱抱王子。

　　王子沒動，由他抱著自己，龍抱了一會兒後，低頭抽鼻子：「你也抱抱我呀。」

　　王子抬頭抱住了龍。

　　龍低頭在王子肩膀蹭了蹭：「怎麼樣，是不是很暖和？」

　　龍是頭火龍，抱起來像是小火爐，暖融融的。

　　王子輕輕嗯了一聲。

　　龍就沒繼續說話，翅膀往裡合了合，把王子抱得更緊了一點。

　　一人一龍就這麼站在蔚藍的大海前，無聲擁抱了很久很久，等到大海邊緣漸漸染上金色，一聲龍嘯伴隨著海風吹了過來。

　　龍和王子一起看過去。

　　一頭紅龍拍打著翅膀，從海的那一邊飛了過來。

　　（三十六）

　　紅龍回來了。

　　可他帶來的的不是龍與人類談戀愛的書脊，而是來自於格爾維亞的一條消息。

　　格爾維亞唯一的王子被惡龍擄走，王國派遣最英勇的勇士前往龍谷近百次，依舊沒能找到。國王雖然悲痛，但因為王國不能沒有繼承人，只好忍痛決定更換繼承人。

　　可明明從頭到尾，都沒有人來過龍谷，尋找格爾維亞的小王子。

　　紅龍在海岸邊緣停下：「人類真是複雜，說著是那個新的繼承人不是王室的人，但是我看了一眼，他長得和老國王年輕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想了想，又補充：「哦對了，和老國王長的像的還有好幾個。」

　　龍即使再天真，這個時候也隱約明白了一些東西，心裡咯登一聲，急忙回頭。

　　王子臉色站在他背後，表情看起來難過極了。

　　（三十六）

　　八卦完的紅龍拍打著翅膀飛走了。

　　龍小心翼翼看著王子：「你……」

　　王子沒說話。

　　龍想哄哄王子，想讓他高興，可他把自己的尾巴尖尖抱過去，把擁有的所有玻璃珠都給了王子，也還是沒有用。

　　王子呆呆站在海邊，沉默不語。

　　龍徹底慌了，看著王子的表情自己都想哭，想了想，他突然回頭，在海岸邊的植物下面刨了刨，最後挖出來一桶酒。

　　「聽說人類不高興的時候會喝酒，這是白龍爺爺年輕時的候藏的，你要不要喝一點？」

　　龍的眼睛特別乾淨，裡面全是真誠和擔憂。

　　王子對上他的眼睛，又沉默了很久，然後無聲點了點頭。

　　（三十七）

　　龍帶著王子一起回了宮殿。

　　他找出兩個玻璃杯，和王子一起瓜分了白龍爺爺的酒。

　　王子心情不好，喝了很多，漸漸醉了，俯躺在地攤上沒說話。

　　龍也醉了，伸爪碰了碰王子：「王子王子，你現在的心情好一些了嗎？」

　　爪子沒碰到王子，但碰到了王子臉頰旁邊的地毯，濕漉漉的。

　　龍瞬間清醒了大半，伸爪又一摸，聞了聞。

　　不是酒，是眼淚。

　　王子哭了。

　　龍這次沒慌，但是心疼，又一次張開翅膀攏住了王子，笨拙的安慰他。

　　王子是真的醉了，他沒動，問龍：「你還想聽我的故事麼？」

　　龍靠近他：「想。」

　　他把爪子放在王子身上：「你說吧，我在聽的。」

　　王子閉上眼睛，他的聲音還是很平淡，把那些心酸的過去說了出來。他說他不明白為什麼國王不喜歡自己，不明白為什麼他無論怎麼做都沒有用，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總是留不住，更不明白為什麼，突然之間就沒有人願意愛他了。

　　很多很多，讓龍聽著覺得特別心疼，難受的想哭。

　　他挨近王子，聽他說更多的隱忍和委屈，到了最後，王子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龍低下頭，聽到他用特別小的聲音開了口。

　　「你之前不是問我有什麼想要做的事嗎？」

　　「其實我有的，我很想找到一條惡龍，就是那種無惡不作、，人得而誅之的惡龍，然後誅殺或者駕馭它，成為人人尊敬，得到認可的王子，就像史書上那樣。」

　　「你說，這樣的話，我的父親，或者其他人，是不是就願意愛我了？」

　　龍愣住了。

　　把一切說出來後的王子情緒終於平穩下來，他閉上眼睛，在昏黃的燈光裡慢慢睡著了。

　　可龍卻睡不著。

　　他呆呆坐在王子邊上，垂眼看著王子的臉看了很久。

　　宮殿外面漸漸亮了起來。

　　等到黎明到來的時候，龍站了起來，把王子之前送他的金絲邊眼鏡拿出來反覆摸了很久後，出了門。

　　外面很安靜，大海波瀾不驚。

　　龍張開翅膀，喉嚨發出一聲模糊的龍嘯，飛向了大海的另一邊。

　　（三十八）

　　龍張開翅膀，黑色的鱗片黑曜石一般，在黎明的大海上飛行，降落在了格爾維亞。

　　他噴火燒燬了樹木，尾巴一甩撞毀了宮殿，翅膀遮天蔽日，爪子一揮就能在人身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

　　無數人感到恐懼，詛咒，怨恨。

　　——龍終於成了一頭凶殘粗暴，惡名在外，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龍。

　　格爾維亞需要一名能夠誅殺或者駕馭惡龍的勇士。

　　國王看向自己的繼承人和其他孩子，他們懼怕惡龍，在國王看過來的時候都低下了頭。

　　沒人能阻止惡龍，只能眼睜睜看著惡龍肆虐。

　　而就在王國束手無策的時候，之前失蹤了快半年的王子突然回來了，他站在城樓下抬頭看了看在半空中噴火的龍，抽出長劍，咬牙朝龍的方向衝了過去。

　　王子惡狠狠看著惡龍，惡龍憤怒了，尾巴一甩將王子勾了起來，他們在半空中纏鬥，底下的人看不清楚，心驚膽戰。

　　惡龍終於沒了耐心，憤怒嘶吼一聲後，張開翅膀朝遠處飛去，王子被困在他的背上，和龍一起消失在了天空盡頭。

　　（三十九）

　　格爾維亞的人民慌了。

　　但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畫風其實是這樣的。

　　「你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沒有吃人。」

　　「但是你毀壞了東西！」

　　「我，我會賠的嘛。」

　　「用你那些不值錢的玻璃珠？」

　　「……」

　　龍又慫又委屈：「可是我想讓你過得好一點，開心一點啊。」

　　王子一顆心霎時間軟的一塌糊塗：「那現在要怎麼辦？」

　　龍嘿嘿一笑，拿出一枚鱗片放在王子手心，看起來有點小狡黠：「我都已經想好了，就這麼做……」

　　龍巴拉巴拉把自己的計劃給王子說了，然後眼睛亮晶晶求誇獎。

　　王子忍了一下沒忍住，抬手摸了摸龍的額頭：「龍。」

　　「嗯？」

　　「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一件事？」

　　「什麼？」

　　「就是……」

　　王子往前一步，在龍額頭上剛被他自己碰過的地方親了親，然後在龍傻住的同時笑了笑。

　　「就是，我真的真的——」

　　「特別喜歡你。」

　　（四十）

　　格爾維亞的人民等了三天，王子終於回來了。

　　他的衣服破爛不堪，劍也折斷了，但整個人很有精神。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位青年，有著墨一樣的黑髮，和太陽般的金色眼瞳。

　　王子拿出一枚龍的鱗片，說青年是他在途中遇到的，他們一同去了龍谷，用盡法子誅殺了龍。

　　龍是龍心口的鱗片，不殺死根本拿不到。

　　人們歡呼起來，為格爾維亞的安寧，為王子的英勇和無畏。

　　格爾維亞唯一的王子沒有葬身惡龍手下，平安歸來還守護了王國和人民，是最值得尊敬、最合適的勇士。

　　王子重新成為了格爾維亞的繼承人，國王因為之前受到驚嚇，後來沒過多久就病逝了，於是王子又成了格爾維亞的國王。

　　慶典過後，格爾維亞的新國王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王宮裡建了一座新的宮殿，裡面鋪滿了柔軟的地毯，還放了很多各種形狀的玻璃珠，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和王子一起回來的青年住了進去。

　　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四十一）

　　沒人知道，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四十二）

　　唯一知道的小王子走近宮殿，第一眼就看到了龍。

　　龍帶著金絲邊眼鏡，坐在地攤上玩玻璃珠，聽到腳步聲後回過頭：「王子王子，過來一起玩啊。」

　　王子在他身邊坐下，和他玩了一會兒，突然說：「龍。」

　　「嗯？」

　　「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一件事？」

　　「是你喜歡我的事嗎？我知道噠！」

　　「不是這個。」

　　龍好奇起來：「那是什麼。」

　　「是我的名字。」王子笑起來，「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龍。」

　　他站起來，用最完美的禮儀對龍伸出手：「我來自格爾維亞，是這裡的國王，我的名字是赫洛·利弗莫爾，很高興認識你。」

　　龍也站了起來，抬爪推了推自己的金絲邊眼鏡，同樣嚴肅：「我來自龍谷，是龍谷的一隻黑龍，而我的名字——」

　　龍露出一個羞澀的笑。

　　「是赫洛·利弗莫爾的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