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封擇聽著門外吹打的聲音,飛速在腦海中將自己的計劃有條不紊地梳理了一遍。www.lwxs520.com 首發哦親皇家向來是全天下最注重門面與氣派的家族,最受皇帝寵愛的十二皇子出嫁,場面更是尤爲浩大。被擢封爲一等國公的大將軍古越騎著高頭大馬,伴著一衆親隨還有吹吹打打的樂師舞者近百人從將軍府出發,前去皇宮迎接這場盛大婚禮的另一位主角。
而皇宮內,足足有一百八十抬的嫁妝在玄武門口整齊排列著,靜待迎親隊伍前來。
“肚子好餓啊,那個誰,對,就你,快去給本皇子找塊點心來!”楚十二扯著身上紅艶艶的袍子,對著自己身邊戰戰兢兢的宮侍努了努嘴。
“可,可是十二皇子,將軍大人的迎親隊伍已經快到宮門口了啊……”宮侍唯唯諾諾道,“而且,嬤嬤們方才特地吩咐過,拜堂之前不能再讓您吃東西了,會花妝的……”
聽到“花妝”這個詞,楚十二眼角抽了抽,壓下心底的彆扭,只頗爲不耐煩地哼聲道,“讓你去你就去,本皇子要是在拜堂之前餓昏過去,你個區區小太監負責的起嗎!”
“小的……小的這就去給殿下您找點,點心……”
看著弓著腰匆匆推門出屋的宮侍,楚十二齜牙咧嘴地對著眼前的鏡子比了鬼臉,抹掉了嘴唇上艶紅的朱砂色唇脂。
提起冗長的喜袍衣擺,他踮著脚小心翼翼走到窗欞前,透過半開的一扇窗看到屋外的喜婆還有丫鬟夢來回忙碌著,絲毫沒有人注意到屋內。
放下了一半的心,楚十二又拖著衣擺走到床榻邊,謹慎地蹲下身來,從床榻下面抽出一個灰色的包裹。
這時,屋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楚十二心裏一驚,忙撩起寬大的袖口,將灰色包裹藏了進去。
“殿下,小的在外面找了一圈,只找到這個,您先墊墊肚子吧。”小宮侍躬身垂著腦袋小心伸出手,手裏捧著的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白色糯米做的喜團。
“嗯。”
接過喜團,楚十二抿了抿嘴唇,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大事”,也不在乎喜團早就放凉沒了味道,匆匆幾口就吃下了肚。
“哎,快快快,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剛咽下喜團不久,寢殿的大門就被五六個穿著喜慶的喜婆圍著一群丫頭推開,楚十二眨眨眼,像只乖巧的娃娃一般任憑一群人圍著他擺弄,最後將一塊紅色綉金的飛鳳蓋頭小心翼翼地搭到精心爲他束起的長髮之上。
眼前一暗,楚十二隻聽屋外一聲清朗的男聲朝殿內喊,“小憶?”
是四哥。
楚十二胳膊一綳,將扣在偌大寬袖下的灰色布包更爲隱秘的藏好。他深吸一口氣,蓋著蓋頭看不清前方地朝身邊的喜婆點點頭。
被楚憚沉穩地一路從寢殿內背到花轎上,楚十二握著楚憚的手緊了緊。楚憚看著被自己親手放進轎子裏的親弟,眼神柔和了一瞬,拍拍楚十二抓著自己的手臂的手,溫聲道,“嫁到將軍府後,小憶就是大人了,以前的小孩子脾氣可莫要再犯……以後,你跟古越好好過日子,他這人雖說看起來不好相與,但實則脾氣內斂,爲人磊落,萬不會欺負你……不過,若他真到時候欺負你了,你便來找哥哥,哥哥給你做主,嗯?”
楚十二靜靜聽著楚憚的話,眼眶驀地一紅,低低“嗯”了一聲,緩緩放開了緊抓著楚憚的手臂。
高頭大馬上,古越沉著臉看著轎邊上的一幕,英俊的面容上不見一絲一毫大喜日子的喜悅。不過衆人皆知他脾氣本就如此,也幷不會有太多的意見。
待楚憚囑咐完弟弟,他轉過頭與古越對視一眼,沉聲道,“我可是把親弟弟交給你了。”
古越喉結微動,却只是點了點頭。
轎內,楚十二聽著轎外喜婆一連串的喜慶唱詞的對話,慢慢摸索著袖中暗藏的包裹。待到轎起,他一把扯掉頭上的紅色蓋頭,對著宮門的方向拜了三拜。
古越幷非他良人,這一場嫁娶注定還是要讓所有人失望了。
——四哥,對不起。
楚十二青澀的面容浮現出成熟的色彩,眼中是滿滿的堅定。
花轎從玄武門出,一路鑼鼓喧天,吹吹打打的舞樂比來時還要熱鬧。
封擇安靜地坐在小院屋內,身前擺著一盞凉下的茶水。他盯著屋外天空的一點看,漫無邊際的,想了很多事,很多片段。
這個世界的,從前世界的。
想的多了,時間就變得飛快起來,方才尚還吹打著從屋門大街前路過的迎親隊伍早已沒了聲音,長街對面茶館酒樓裏的看客也紛紛安靜下來,偶爾有面白書生會興致高昂替今日的兩位新人賦詩一首,靜待著英武雄壯的大將軍抱得美人歸,從此自是神仙眷侶。
羨煞凡人。
封擇望著虛空,忽然就低低的哼笑了出來,端起桌上放凉了的茶水,和著冬日裏的寒風就要一口咽下肚裏。
“公子,你這是要做什麽!就算有什麽事,又何必要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茶杯在嘴邊被人大力搶過,封擇目光便順著茶杯離去的方向,看清了來人的面目。
是楚央。
于是封擇皺眉,“你來做什麽?還有……你是怎麽進來的,難道你不知道,私闖民宅可是犯法的。”
“公子。”楚央苦笑一聲,心知封擇這是在故意難爲他,只抿了抿唇,也不辯駁,“我只是來看看您過得好不好……”
“那你看也看了,現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公子,對不起……”楚央幾近嘆息般的說,他看著青年雖然略有蒼白却依舊清俊地不可思議的容貌,手指死死扣住手裏茶杯,壓下心底過于泛濫的愧疚與心疼,低聲開口道,“不管公子願不願聽楚央解釋,但楚央總得將誤會解釋清楚。”
“誤會?”封擇不可置否的哼笑一聲。
“楚央幷非與古將軍有系,”垂著眸子,楚央淡淡說,“我本是江湖上頗有名望的楚家堡中嫡子,後來因歹人對楚氏祖傳劍法起了貪念,于是楚家一系慘遭滅門。後來……楚央自是被公子救起,而楚央的師兄却在因緣際會下躲過了那場滅門之灾,成爲了古將軍門下的左膀右臂……師兄名叫尚昀,正是他將古將軍從天水鎮中帶回將軍府幷回復記憶的……而我,也在那個時候被他發現,一幷從府中被帶走。”
“尚昀……”嘴裏呢喃著這個名字,封擇隱約將一個穿著灰色布衫的身影與之聯繫起來。
不過那個身影也只是一閃而過罷了,畢竟,就算他知道這些那又怎樣呢?饒是楚央解釋的再明白細緻,可他現在早就沒了心思去計較除了古越之外的人和事。
“公子……您……”封擇淡然到毫無情緒的波動的面容讓楚央心裏一疼,他上前一步,十分越矩地抓住眼前青年的手腕,嘴中的話在喉邊滾過三次,才下定决心地開口道,“公子,楚央或許幷不明白您與古將軍之間的感情。但不論如何,封府的主子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如今婚事未成,天地未拜,您還是有機會的……”
“機會?”封擇盯著楚央抓緊自己手腕的手,心頭想的却是自己的計劃。然,計劃雖是萬全的,封擇却又不得不去設想,若是他真的在古越娶親時忍耐不住,不管不顧豁出性命去搶人……
思緒漸漸走得遠了,封擇不由呢喃出聲,語氣裏潜藏著令人心疼的委屈與仿徨,“他都不記得我了,我們之間哪還有什麽機會呢……”說到這裏他語氣一頓,更是低聲道,“更何况他娶得幷非是普通人家兒女,那是皇子,皇帝最疼愛的兒子。對,我是有勇氣去破壞他們之間的婚事,可是然後呢?天字一怒浮尸百里,難道要我將封氏一族的命全部賠上,才能呈的起我對他的這份情嗎?!”
楚央張張嘴,想安慰却不知如何說,最後只能硬著頭皮道,“若是將軍能想起您呢?他必不會讓您獨自承受皇室的怒火,你們……總是有可能的。”
“那他要到何時才能記起我來?”封擇面無表情地看向楚央,平日裏充滿了各種情緒的狹長眸子裏,灌滿了純粹的灰,像是無盡的深淵之淵,“等我死了?”
楚央被這雙眸子震得倒吸一口氣。
他望著封擇,思緒百轉。
終于楚央的眼底突然爆發出一陣亮光,抓著封擇手腕的手指緊了三分,一如他有些按捺不住心底希冀的心情。
“可能,我是說可能……”楚央一字一頓,“有個辦法,可以讓將軍立刻想起他丟掉的那段記憶。”
封擇抬眸,眼底是滿滿的震驚。
“不過,這個辦法有些危險。”
###
冬日的陽光,即使是正午也不見得有暖意。但熱熱鬧鬧的迎親隊伍却終是緩緩驅散了百姓心頭對嚴寒的懼怕。
楚十二坐在花轎裏,他早已靠著著路上顛簸的動蕩與喜樂吹奏聲的掩蓋,將一身紅色袍服褪下換上他早早準備好的粗布衣衫。
緊緊攥著手裏的小包裹,他的心跳一如擂鼓陣陣,只盼望著接應自己的人能安全將他掉包出去……
“哎,小老闆,再來一壺酒,要烈的!還有你那個什麽特色芥末油澆的小菜,也在給哥倆個多上點!”粗布短打的大漢在冬日裏也還是露著肌肉虬結的臂膀,呦呵著老闆上菜。
“來了。”年輕的小老闆穿著一襲藍色棉袍,溫溫和和的模樣看起來脾氣極好。
沈念遠微微笑著將酒放在幾個大漢的那號桌上,眼神不經意地向他們靠著窗外的方向撇去,遠遠就能聽見喜樂吹吹打打的聲音。
微笑隱隱褪去,沈念遠眉間淡淡皺起,似乎對于由遠及近的聲音有些不滿。
粗衣大漢咽下一口小菜,眼睛一亮,忙吆喝著周圍的兄弟道,“辣的够味,嗆得也可以!哎,你們都吃都吃!”
說罷,大漢見溫溫和和的小老闆站在望著窗外皺眉,挑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裏,目光也跟著放在遠處的迎親隊伍上,半晌,他大聲呲了呲牙,惹來小老闆淡淡的一瞥。
“哎,小老闆,不是我說,這跟皇家結親,還就是氣派啊!”竪了個拇指,大漢見小老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笑呵呵道,“你瞅瞅,就人家那一百八十抬的嫁妝,要放普通人家裏,估計一抬,不,只半抬的嫁妝就抵的上普通富庶小姐們嫁妝的全部了吧。”
沈念遠聞言,依舊皺眉看著遠處的結親隊伍,待他看清隊伍最前方高頭大馬上的男人時,不禁低低笑了一句。
“呵呵。”
粗布大漢聽到了這聲詭异的笑,不知爲何總有種被嘲諷了錯覺。
成親的隊伍十分冗長而又盛大,因著周遭的儘是他的親兵在掌控著街上兩旁情緒激動的百姓們的秩序,所以古越幷不避諱百姓們的圍觀,人也變得越來越多。
“近了近了!誒,別擠別擠!”人群中有人推推搡搡著。
封擇同楚央擠在人群裏,目光灼灼地望著迎親隊伍最前方的那個男人。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答應楚央計劃的時候,一定是瘋了的。
“公子。”楚央握著腰間的劍柄,深吸一口氣,小聲對封擇道,“待會兒我會想辦法從侍衛那裏打開一個豁口,趁其不備給將軍頭上來一下。您放心,我畢竟是師兄的人,就算犯下錯,也必有師兄會保我性命無憂……最重要的是,到時候周圍的百姓一定會擁上去亂成一團,您一定要小心注意自己……若將軍能够恢復記憶,公子,一定要抓住機會。”
若是記憶不能恢復呢?
封擇複雜地看一眼楚央。
爲了別人的事,豁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嗎?
“沒什麽值不值得,”楚央笑笑,低聲道,“從三年前,楚央這條命便本就是公子的了。”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終于走到了兩人的不遠處,古越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方,一臉冷凝嚴肅的面孔即使穿著喜袍也不曾給他增添兩分柔和,他就像是巡視自己領地的王,睥睨著所有人。
封擇出神的看著這個男人。
突然,人群裏恰恰出現一陣騷動。
“公子。”楚央聲音一頓,“機會!”
封擇一驚,轉身下意識想要拉住身邊的人,“不要!”
但楚央却連一片衣角都不曾爲他留下。
人群裏不知何時破開一個口子,有陣陣高低尖叫聲想起,突然一切就亂了。
站在人群中,封擇艱難隨著大多數百姓的移動方向前進著,他努力回頭想看一眼離去的楚央,但擁擠的人群正前方却爆發出一陣更加混亂的騷動。
擁擠中,封擇眯著眼睛,隱隱約約看到一頂紅色轎子的尖端,有道瘦削身影無視轎子周圍宮婢的尖叫與侍衛的阻攔,偷偷摸摸地從轎子裏鑽出來,那、那是……
楚憶?!
封擇瞪大了眼睛,却被人群正巧擠到前方。
下意識就要伸手抓住想要落跑的新娘子,可封擇還未抓住楚十二的袖口,身體便是一麻,頓時失了力氣。
粗布短打的漢子虛虛接住眼前妄圖對自家主子“圖謀不軌”的可疑分子,對著手下人努努嘴,示意他們護著小皇子離開。
楚十二猫著腰,躲在一衆下屬的包圍圈裏,幷未看清封擇的模樣,只是擺擺手,小聲道,“撤。”
粗布短打的漢子點點頭,本欲直接離開,却看著自己臂間暫時失去力氣的青年,突然計上心來。
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青年趁亂一把塞進花轎裏,他嘿嘿笑了笑,幷不介意替那位大將軍製造一場更大的混亂。
撤退時,粗布漢子若有所覺得抬起頭來。
二層酒樓上,有個痩挺的身影此時靜靜正看著街上所有的鬧劇。
比了比手指,粗布漢子想到這人像是怕亂的不够徹底而果决地拿著芥末油偷摸向下灑的樣子,不由朝樓上笑了笑,無聲道了一句,“謝了。”
食指上還沾染著芥末油的辛辣味道,沈念遠矗直站著,看著混亂漸漸平息,他這才擦擦手,轉身去將一片狼藉的飯桌收拾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