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衛兵有些恍惚地看著甯,巨龍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顯得淡漠又遙遠:
“的確是有龍去掠奪過公主或者財寶,但絕沒有人類所以為的那麼多。你所知道的那些巨龍作惡的事件,至少有五成以上……都是出自我的手筆。”
“你為什麼……”衛兵這話剛剛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果然,寧緊接著便冷笑起來:“為什麼?因為我不想讓他們就這麼得逞!他們不是想要留在大陸嗎?他們不是想要祈求人類的原諒嗎?他們想要什麼,我就讓他們永永遠遠得不到什麼!”
“既然他們敢於用我的母親去做祭品,那就得接受她兒子的復仇!”
寧扯了扯嘴角,他慢慢靠在一旁的山壁上,眼中的神情冰冷而嘲弄。
“甯……”衛兵有些不安地叫著他,他伸出手,試圖搭住巨龍的手臂,寧卻抗拒地往後靠了靠。
“看,你現在知道了,我是一條壞龍,真真正正的壞龍。”
巨龍刻意地轉過頭去不去看衛兵,並且往山壁的更深處縮了縮,任由冷冰冰的黑暗把自己淹沒。
這是隱藏在巨龍心底最黑暗處的秘密,是連他的父母也不知道的真正的私隱。這秘密的復仇從一開始便是充滿苦澀的烈酒,藏匿在黑暗之中已經年深日久,早已經釀成了毒,它就像是一條貪婪的毒蛇那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巨龍的內心。
他的玫瑰是那樣乾淨又純粹,善良正直得讓他自慚形穢。而他呢?貪婪,邪惡,又自私自利……
就在寧充滿自嘲地這樣想著的時候,衛兵突然怒氣衝衝地說:“是啊,我知道你是頭壞龍,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他踮起腳,想要製造一點居高臨下的氣勢,但很快就放棄了:即使掂著腳尖,衛兵也還是要比巨龍矮上一截,他左右看了看,乾脆跳到了巨龍面前的一塊岩石上。
揚站在岩石上,挺直了身子、叉腰低頭,活像是一隻氣勢洶洶的吐綬雞,投下的陰影一下子遮住了岩壁前的大半塊空地:
“我早就接受現實了,巨龍先生——你以為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有多麼正面嗎?不要忘記你之前都幹了些什麼:你弄壞了我的劍,把我的馬兒嚇得半死,還差點讓我淹死在水裡!”
“這些還不是全部,遠遠不止!也許你忘記了,先生,在你威風凜凜地從天而降、掠走公主的時候,曾經踩倒過一個倒楣的衛兵……他當時鼓足了勇氣想要趕走你,而你,你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把他踩到腳底,崩碎了他的劍——你猜猜那個不自量力的可憐傢伙是誰?沒錯!就是我!”
揚響亮地哼了一聲,他危險地眯起了眼睛:“所以你究竟在擔心什麼?你以為我會因為這件事對你改變印象?不不不,巨龍先生,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早就已經跌到了穀底!穀底!”
他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地用手往下指,以顯示那“穀底”究竟有多麼低。
看著衛兵略顯誇張的動作,寧有一些想笑,又有一些想哭。
“你不用這樣的……我確實是頭壞龍……”他低聲地說著,居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
衛兵突然猛地踏前一步,徑直從岩石上跳了下來。寧嚇了一跳,急忙伸手接住了衛兵,而就在他接住衛兵的那一刻,揚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摟住了他。
“是的,你是一頭壞龍,我知道,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在巨龍來得及掙脫他之前,揚用力地環抱住他的脖頸,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的確是“狠狠地”,那不像是吻,不過是嘴唇和嘴唇之間的碰撞。在片刻的錯愕後,寧試圖逃離他,但揚緊追不捨,很快巨龍就再也沒有躲閃的餘地:他被衛兵堵在了山壁的角落裡。
堪稱笨拙地,揚用自己的唇用力地貼上了寧的唇,他們的鼻尖相對,藍眼睛焦急地看著黑眼睛,在片刻的凝固後,揚伸出舌尖,輕輕地舔一下了寧的唇角。
寧的腦袋轟地一下炸開,他聽見衛兵在自己的耳邊說:“……現在知道了嗎?我喜歡的就是你這頭壞龍。”
衛兵的眼睛就像是最純淨的上好藍寶石一樣,在黑暗中閃閃地發著光。
一種酸澀的幸福感刹那間充斥了寧的內心,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然炸開了,滿世界都飄灑著閃亮亮的藍色星星。不由自主地,他緩緩地將唇角勾了起來,漂亮的黑眼睛一點一點彎下去,最終綻放成了一個格外動人的笑。
“是的,我知道了。”他輕輕地說,目光落在了衛兵的耳尖上:“但是我想你需要瞭解到一件事:我這頭壞龍,其實還可以更壞一點。”
“……啊?”衛兵茫然地瞪大眼睛,巨龍在他的注視下微微笑著,伸出白皙頎長的手,虛虛按住了衛兵禮服的第一顆紐扣。
一夜過後。
在濛濛亮的天色中,山崖下一團巨大的深色陰影顯得格外醒目。
黑色的巨龍蜷縮在山壁下,斜露出一小塊腹部,長長的尾巴環繞著搭成一個圈,一側的翅膀微微展開,翅膀尖就搭在尾巴上,好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帳篷。生著一頭紅發的漂亮年輕人半坐半靠著睡在巨龍的腹部旁,巨龍的另一隻翅膀就墊在他的身下,隔開了地上硌人的石塊和野草。
他光著身子,幾件衣服被他胡亂地裹在身上充當被褥,巨龍幾次三番想將頭伸進“帳篷”給他蓋得嚴實些,卻又擔心翅膀掀開會吹進冷風,只好艱難地用翅膀尖去勾。
“嗯……”年輕人不安地翻動了一下身子,遮住他肩膀的皺巴巴的禮服滑了下來,露出了雪白皮膚上醒目的紅色印痕。
巨龍有些心虛地甩了甩尾巴,它改用尾尖努力了幾次,終於勉強勾住了禮服的邊,正要小心翼翼地拽著它往上拉去,年輕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這是什麼?”揚困倦地打了哈欠,迷惑地看著眼前勾住衣服的那根粗大的黑色圓柱體,他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圓柱體側面生著的一溜兒倒刺:“好硬啊……我怎麼覺得這東西在哪見過?”
他疑惑地左右看看,戳了戳遮住頭頂的黑膜,發現它很堅韌,而且上面還覆蓋著細細密密的光滑鱗片。
“這我好像也在哪見過。”衛兵使勁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識地問道:“寧,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寧?!”
他突然間驚恐地意識到,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寧不見了!
衛兵一下子就跳了起來,但下一刻他就又踉蹌著跌了下去,黑色的薄膜恰到好處地一斜,順順利利接住了衛兵。衛兵躺在溫熱的薄膜上,輕輕地眨了眨眼:“寧?是你嗎?你在哪兒?”
沒有人回答,在數秒鐘的靜默後,覆蓋著天空的“薄膜”緩緩地向著一側收了回去,露出了頭頂雪亮的天光。在突如其來的光線照耀下,衛兵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當眼前的景物再一次漸漸凝實的時候,衛兵十分驚恐地發現,在他眼前不到五尺處的地方,出現了一顆格外巨大的猙獰頭顱!
那頭顱龐大、黑漆漆、生滿鱗片,甚至還有一些部位長著突起的小刺,小刺們的中間簇擁著同樣巨大的眼珠,那眼珠幾乎有半人高,黑亮的瞳孔又細又長,冰冷得像是蜥蜴……
但在看清了那只眼珠的時候,衛兵卻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你是想嚇唬我嗎?寧?”他揚起下巴問巨龍,巨龍的眼皮飛快地眨了一下,轟隆隆的聲音如雷鳴般響起:“不,我不是……我只是不太想說話,你知道,這樣聽起來會有一點吵。”
何止是有點吵……
衛兵默默地捂住了耳朵:“你有可以放大聲音的藥水嗎?”
“暫時沒有,不過我可以找人做……你要這藥水做什麼?”巨龍竭力壓低了嗓門,但聲音聽起來還是轟隆隆的,衛兵深深歎了口氣,悲愴地叫道:“當然是為了讓你體會一下我現在的感受!”
這話說完就糟糕了——巨龍轟隆隆地笑了起來。在衛兵絕望的眼神中,幾件衣服被巨龍用尾巴尖勾住,輕飄飄地甩在了他的懷裡。
“穿上衣服寶貝兒,你穿上衣服,我就會變回人形。”
在這樣轟隆隆的聲音中,衛兵一邊苦著臉穿衣服,一邊艱難地辨認出了寧平日裡和他說話的音調:“天呐!我再也不相信什麼好聽的聲音了,再好聽的聲音,放大一百倍之後也夠可怕的!”
寧差一點兒又笑了起來,但他及時地克制住了自己,轉而用翅膀側面寵溺地拍了拍衛兵的後背——衛兵差點兒被他拍得跪倒下去。
“光明神在上,你還是變回人形吧,好嗎?先生?”
在他的要求下,巨龍很快就變回了人形。變回了人形之後,寧看上去還是那麼英俊,那麼優雅,那麼風度絕倫,但他的神情看上去格外饜足。
“你累嗎?”在騎馬回城堡的路上,巨龍一天十次地問衛兵:“我可以抱著你回去的,相信我,我的馬術很好,甚至不會有多少顛簸。”
而衛兵也一天十次地回答他:“不,不用了,謝謝,我想我暫時還是離你遠一些比較好——拜託,先生,我是一個人類,沒有辦法和巨龍比拼體力!”
“啊……說到這個,其實我有一個辦法可以……”
“可以什麼?”
面對著衛兵警惕的目光,巨龍輕輕一笑:“願意成為我的伴侶嗎?我親愛的玫瑰?”
在聽清“伴侶”這個詞的瞬間,衛兵差點兒從馬背上摔下去。當巨龍急急扶住他的時候,他清楚地看見,衛兵的耳尖和脖頸都泛起了淡淡的粉紅。
“呃……我……你知道的……當然……”
他躺在寧的懷裡胡亂地說著,一時間都有些語無倫次了。寧溫柔地笑了笑,抱著他重新騎上了馬背:
“你要想好了,我親愛的,和我成為伴侶,意味著幾乎永生不死,意味著強大的力量,意味著無盡的財富,也意味著一眼看不到頭的孤獨。”
“你的鄰居,你的寵物,你的朋友,你生命中擁有的一切或幾乎一切,都會在時間的摧折下提前離你而去。你會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接連不斷地失去,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抓住什麼……”
“不。”衛兵突兀地打斷了寧的話,他看著寧的眼睛,聲音很輕地說:“在時間的河流裡,我想我至少可以抓住你。”
“永生不死,財富,力量……這些對我來說根本都只是附帶品,有固然好,沒有也無所謂,在你之前說過的種種好處裡,其實我真正在乎的只有一點……”
“……成為你的伴侶。”
寧沉默了,他靜靜地看著揚:“你確認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我確定我準備好了。”揚十分認真地說:“你得知道,除了你,我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好失去的了。”
“既然這樣,我為什麼不抓緊你呢?”
他們對視著,半分鐘後,寧慢慢地笑了。
“最好記住你的話——抓緊我,衛兵!”
揚短促地尖叫了一聲:在晨光初綻的山谷裡,一個龐大的黑影驀然間沖天而起!
馬兒歡快地嘶叫起來,它們踢踏著蹄子,蹄鐵輕快地敲打著地面。一黑一紅的兩匹駿馬開始賓士,它們跟隨著天上巨龍的身影,將步子跑成了一片旋風。
山谷中的小路曲曲折折,蜿蜒著延伸向地面的盡頭。
在地面的盡頭之下,太陽升起的地方,生長一片廣大的森林,儘管這片森林茂密又廣闊,但卻沒有樵夫敢於在其中伐木,也沒有獵人敢深入樹林之中。因為居住在這森林周圍的人都知道,這片森林的深處,隱藏著邪惡的巨龍的城堡……
不,現在是巨龍與衛兵的城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