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強忍著心裡想要上前給青毛獅子順毛的念頭, 給猴哥遞了個眼色。猴哥心領神會,舉起如意金箍棒就要往青毛獅子身上砸。
果不其然, 天上傳來阻止聲——
「孫悟空,住手!」
不僅是我,其他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扭頭朝天空看去。
「文殊菩薩?」猴哥最先認出了這位, 「不知有何指教?」
「我來替你收了這妖怪。」文殊菩薩道。
我不大想笑的,但是,這話也未免太可笑了一點。
「玄奘法師。」文殊菩薩看向我。
「見過菩薩。」我行了一禮。
我是個顏黨,對名字好聽的人也多了幾分包容。我之前未見過文殊菩薩, 但他的名字好聽, 我就覺得他是個好人, 哦,不, 應該是個好菩薩。之前黎山老母帶著三個菩薩變身母女四人的時候,我還在為錯過了文殊菩薩的女裝懊悔了一陣, 以為他是個性格活潑平易近人的菩薩。沒想到, 這個只靠名字就給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的菩薩,居然是這青毛獅子的主人。
他該不會以為,他說一句幫人來收妖,大家就會毫不懷疑的相信了吧?
「因何發笑?」文殊菩薩問我。
「自然隨心,想笑就笑。」我回答。
我還要端著形象包袱,可猴哥就不在乎了,「菩薩來晚了一步,這妖怪我已經捉住了, 正要送他去投胎呢。」
猴哥的如意金箍棒壓在那青毛獅子的脖頸上,就那樣碾來碾去,似乎隨時會發力。
文殊菩薩笑道:「這就是你不知道了,這妖怪可是有來歷的。」
猴哥也跟著點頭,「我聽說菩薩的坐騎正是一青毛獅子?該不會就是眼前這只吧?」
「正是這畜生。」文殊菩薩說。
「這就有趣了。」猴哥冷笑一聲,「我卻從這妖怪嘴裡得了幾句真話,說他是奉旨來害死烏雞國國王陛下的。我原以為這背後的主使人會是一方窮凶極惡的大妖物,沒想到,卻是靈山那一家的。」
「你既知道,為何還下死手?」文殊菩薩問。
「這話說得。」猴哥雙目銳利如刀,「菩薩你縱寵下界逞兇,為禍凡間,老孫替你受了這妖怪,少做些孽,你為何不謝我,反而怪我?」
「這卻不是一般的逞兇,而是這烏雞國王犯了錯,降下的懲罰。」文殊菩薩說。
「你一高高在上的菩薩,為何要懲罰一介凡人?」猴哥問。
文殊菩薩說,「你不知道,當日我要度這烏雞國國王歸西,早證金身羅漢。因不可原身相見,我便化作一凡僧,結果這烏雞國國王有眼無珠,不識好人心,只因我幾句話為難,就把我捆了扔到御水河裡三天三夜,要不是六甲救我,還不知會怎樣。待我歸西后,把這件事稟告給如來佛祖,如來佛祖便令我這坐騎青毛獅子來到此處,把他推入井中浸上三年,以報我當日水災之恨。」
不只是我,其他聽到這段話的都默了。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文殊菩薩說,「我佛門中人,平日切記多行善少作惡,方可求大自在。」
我還有些緩不過神。
我以為這件事是文殊菩薩小氣計較,才有了國王的遭難。這就足夠跌份兒降格調的了,結果現在,文殊菩薩講出了我之前所推測的原因,大體上的確有這麼一個腦子有坑進水的考驗,但是,這一系列報覆命令的下達者,根本不是我以為的文殊菩薩,而是他的大老闆,如來佛祖。
我的心中又有一群羊駝奔騰而過。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我以為這是用來敘說因果的,可沒想到,當強行因果的時候,也可以用這句話。「可既然佛祖說要國王在井中浸三年,為何如今已盡六年,還不得自由?要我師徒出手?」
文殊菩薩表情沒有一點不自在,只是含笑,「佛曰,不可說。」
是不可說,還是因由根本無法放到檯面上講?
我隱隱約約感覺這是我的鍋,可如果真把這件事歸咎到我身上,我又不是那麼服氣。單方面的約定可不是約定,可沒人和我說好這個所謂的三年之約。文殊菩薩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才給我一個貌似高深莫測實際上敷衍含糊的答案。
我心裡的問題還有很多,比如說經過了這一遭國王的金身羅漢還算不算數,無故給人加劫數有沒有補償,昔年大旱時國王虔心祈禱為什麼得不到回應,青毛獅子為什麼以全真道人的身份取得國王信任在反戈一擊,即使這些年青毛獅子治理下國泰民安那麼之前在旱災中消失的人命到底是命中如此還是要有誰背負這個罪孽……
問題太多,我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然而文殊菩薩一揮手,猴哥壓在青毛獅子身上的如意金箍棒就被移走,再一揮手,青毛獅子竄到他身邊,文殊菩薩坐在獅子上,踩著祥雲離開了,只留下了一句話——
「玄奘,西天路遠,勿在路上耽擱,我在靈山等你來。」
只眨了兩三下眼的功夫,文殊菩薩就不見了。
我看著國王,國王看著我,不約而同的露出一抹苦笑來。
事情的來龍去脈如今已算明了,可這份明了沒有帶來一絲解脫感,我不知道國王心裡的想法,但自從知道了國王的遭遇是如來下的佛旨,我心中有了面對無法踰越的高山的絕望。
文殊菩薩還能搞一搞,如來佛祖?
我毫無信心。
相比之下,我的感覺還算好,但國王……
我不知道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功德都可以成就金身羅漢的人被來了這麼一手,會不會信仰崩塌。
我和國王都不說話,豬八戒這個不會看人臉色的硬是湊了過來,「陛下,如今妖怪已除,你之前許的素席還算不算數?」
國王扯了扯嘴角,「師父與眾位長老對我有救命之恩,別說素席,就是讓我以江山為酬謝,我也絕無二話。」
「就知道你是個好人。」豬八戒嘴長且快,「你也別愁眉苦臉的了,你後宮裡的三宮妃嬪都清白著呢,剛剛老豬趁人沒注意摸了一把,那青毛獅子真的是被騸過的。」
我的臉木了,摸了一把……豬八戒這算不算耍流氓?
因為之前那假國王是被白晶晶騙來寶林寺裡的,如今假國王沒了,正好真國王頂上。我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一個小沙彌慌慌張張的從外面跑進來,說寶林寺被大軍圍住了,說他們暗害國王陛下。
國王當下立刻出去平穩局面,我們再見的時候,就是在王宮內的金鑾殿上了。
我拿出通關文牒請他蓋印,準備告辭離去,沒想到那國王還惦記著報恩一說,要把王位讓給我,從此我為君他為民,言辭切切,十分誠懇。
厚道人啊!
我沒打算接受,但國王的行為明顯比之前那個見利忘義說要和我結拜見了妖怪女婿就牆頭草的寶象國國王實在多了。
國王堅決要給,我堅決不要,幾句話繞來繞去,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多了一位俗家弟子。
「這多好。」豬八戒美滋滋的,「等我們從西天取經回來,也有了落腳地了。就算不落腳,我們路過,這做師弟的還能怠慢了師父師兄?」
我就羨慕豬八戒這凡是總往好處想的樂觀精神。
國王成了我的俗家弟子,我就不好立刻離開了,總得教他些什麼不是?等我們再次上路的時候,又是一年萬物勃發、新綠初露之時。
國王抹著淚把我們送走,保證說一定要努力學習,不負我的教導。
嗯,我發現國王對西天佛教的信仰有些崩,他現在更傾向於我自己弄出來的那套在寶象國被叫做唐傳佛教的那一套。
臉皮經過磨礪之後果然會變厚,至少,現在我覺得,我那一套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我這個創始人沒做什麼毀形象的事,不會讓信徒懷疑人生。
離開了烏雞國,繼續向西,這一路上也遇到了幾個不知深淺的小妖,那些小妖的道行不深,白晶晶連個示警都沒傳回來。等到猴哥想打的時候,我制止了他,親自上場,終於驗證了我心裡的懷疑。
我覺得我的法力變深了。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雖然我不知道怎麼修煉,可金蟬子留給我的少得可憐的遺澤還在,讓我有了反擊之力。當然,那更像是一種殺手鐧,爆發力大,威力大,只是持久性很不樂觀,如果不能一擊搞定,該怎麼倒霉還是會怎麼倒霉。
所以我最煩群毆,因為哪怕只是一群小妖,妖海戰術一出,即使我能剛過他們老大,可最後被捉的結果已經不用懷疑了。
也不知道我哪年哪月才能掌握群發大招,這種單體攻擊限制太大。
而現在,我雖然沒掌握群發技能,卻能感覺持久性有所增加。
「這是為什麼呢?」我百思不得其間,總不會是唸經念多了,自然而然的念出來的吧?
我問幾個悟,幾個悟也弄不明白,最後,還是猴哥眼睛一亮,跳上觔斗雲就不見了蹤影。等他回來,告訴了我一件事,「寶象國的國教推行極其順利,但凡虔誠的人家,家裡都供奉著師父的小像。烏雞國國王在咱們離開以後就讓位於太子,在寶林寺剃度出家,成了寶林寺的傳法長老,先前寺裡供奉的佛像就被拆除放在了偏殿裡擠著,師父和老孫及幾個師弟的像被供奉在大殿裡,香火可旺了。兩國之間還有商人往來,聽說正在互通有無,正要建交,師父的名氣越發大了呢。」
難道我的戰鬥力和傳教有關?
我倒是想迫不及待的趕往下一個城邦了,根據經驗,那裡必定有倒了黴的王公貴族,到時候多停留一陣,開幾場法會,效果如何應該能驗證出來。
可惜,城邦不是想遇到就能遇到的。遇到城邦前,我們又被一座高山阻路。
那山十分險峻,因為白晶晶沒有來示警,我便把那山間的紅雲當做了自然景觀。可惜那紅雲來得快,去的也快,猴哥稍一看,就認定這是路過的妖怪。
幾個悟一邊走一邊斗嘴,忽然山間傳來求救聲,那一聲聲救命叫的急切,彷彿正有性命之危。
「又是山間精魅,師父,不用理他。」猴哥說。
既然猴哥發話,我自然沒有懷疑。畢竟,在妖怪鑑定這方面,猴哥是專家中的專家。
過了山,那求救聲被拋在後面,沒一會兒就聽不見了。之前已經不見的紅雲再一次聚集後消失,我擼著悟清,隨口說道,「看來這妖怪聚會的地方就在附近,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過路妖。」
又走了半裡多地,求救聲再一次傳來,這次喊救命的是男童的聲音,我打馬過去,正看到一個小孩全身光溜溜的被綁在樹上,看到我們時眼睛一亮,叫的更大聲了。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麼會被綁在這裡?」我看向左右,「你家大人呢?」
那小孩的眼淚像珠子一樣掉落,「回師父,我家住在枯松澗旁的一處村莊,我祖父姓紅,家中巨富,被人叫做紅百萬,家業傳到了我爹那裡,散了很多,我爹就成了紅十萬,有些小人看我爹豪爽,就騙他錢財,被我爹察覺了之後沒法子再騙錢,就勾結賊人害死我爹,把我娘搶走準備帶回山裡做壓寨夫人,那些賊人看我不順眼,雖然在我娘的苦求下沒殺了我,卻把我綁在這裡,沒留一件衣服,想要活活凍死我餓死我。我被綁了三天三夜,才見到了師父,求師父救我一救!」
我看著那小孩,覺得他就是紅孩兒,可是,我記得紅孩兒身上有件紅肚兜來著,這小孩身上怎麼什麼都沒有?
除了猴哥以外的幾個悟都被小孩的悲慘遭遇觸動了,準備把那小孩放下來。這時候,猴哥嘿嘿笑了一聲,「接著編!你以為沒人知道你的底細嗎?你孫外公在這呢!」
不,猴哥,你不是他外公,他卻很可能是你的大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