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色乍明， 初生的朝陽灑下第一縷柔光。

　　張嶽淵找個藉口起身，去衛生間將自己收拾整齊，這才把揣在口袋裡用手指摩挲了一整晚的戒指拿了出來。

　　鮮紅的絲絨小盒透著優良的質感， 張嶽淵手指有些顫， 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真的要得償所願了嗎？如果這一切只是夢，只是他一個人的幻想， 如果打開門他就會回到那個夜晚，走廊盡頭的病床/上躺著已經發冷的人……

　　衛生間的門傳來兩聲輕響， 張岳淵收回思緒， 壓下心底潛藏的恐懼， 打開手心的小盒，輕輕在那枚戒指上烙下一吻，這才仿佛汲取到了勇氣， 對著鏡子露出個微笑，轉身將門打開。

　　“又沒鎖，你敲門……”他眼睛因為驚愕微微睜大，沒說完的話全都哽在了胸口， 只留下一片滾燙的情緒在用力翻滾。

　　“怎麼？不想接受？”俞間笑了一下，偷偷吸氣，用力穩住聲音， “我們結婚吧，今天就去，好不好？”

　　他單膝跪在門口，手中托著的戒指似乎在閃光， 晃得張嶽淵恍惚了一下。

　　“我愛你，真的愛你。”等不及他的回應，俞間借著自己這時候的勇氣，努力把心底的告白清楚地表達出來。

　　張嶽淵眼底微微潮/濕/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落過淚，這個時候他也控制住了。

　　“好。”他的聲音微啞，“我也愛你，只要你不走，我永遠都是你的。”

　　他也跪了下來，接過俞間手中的戒指盒，拿出一枚為他戴上，又把盒子還回他的掌心，伸出手掌靜靜等待著。

　　俞間被他這樣鄭重的態度感染，本就在硬壓著的緊張有突破心臟跳出來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同樣鄭重地為他戴上同款的戒指。

　　俞間這才扶著他，兩個人一起起身。張嶽淵看他的眼神太過深邃，俞間心頭直跳，只能故作輕鬆地說：“我覺得，這裡可能是我見過的最浪漫的衛生間了，它見證了我們這個莊重的時刻。”

　　張嶽淵這才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我本來沒打算在這裡求婚，現在……”

　　俞間有些窘迫，他就是一時緊張，又想在張嶽淵行動之前作出表態，這才一時忽略了，好在結局還是美好的。

　　“沒關係，這個房間我們定下來，以後再也不許任何人入住。”張嶽淵攬著他的肩，“不過我們接下來要趕快去現場了，你準備好了嗎？”

　　俞間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早就猜出了他的意圖，但現在卻還是忍不住緊張起來：“禮服……”

　　“早已經按我們的尺寸訂做好了。”

　　“場地……”

　　“一個月前的預約，已經反復確認流程，不存在出現問題的可能。”

　　“……婚車？”俞間猶豫，他也是第一次結婚，沒有經驗，只覺得這些似乎都是必要的。

　　“放心吧，一切有我。”張嶽淵在他眉心吻了一下，“今天……真的謝謝你。”

　　他也準備了戒指，但他準備的是單人的戒指，只給俞間一個人準備的。它甚至不是他無名指的尺寸，而是他食指的大小。

　　他顧慮太多，俞間的事業、兩人不能被發現的關係……甚至於俞間會不會願意答應他的求婚。

　　一枚不是婚戒的婚戒，就算是俞間拒絕了，他們也還是有著繼續的可能，如果俞間同意了，至少這枚見證了他們儀式的戒指可以時刻伴隨俞間左右……他暗戀太久，已經自動把自己放在了卑微的位置。

　　哪怕佔有欲瘋狂叫囂，哪怕不甘心的念頭不斷起伏，他還是決定了這樣。只要離俞間再近一步、再近一步，總有一天……他是這樣想的，俞間卻用行動給了他最好的答案。

　　那枚對戒在他無名指上燃燒，和俞間手上的那枚一起，將他們兩個緊緊捆在一起。這是愛的證明，也是他心甘情願、甘之如飴的枷鎖。

　　張嶽淵說話的聲音還帶著微啞，他的眼睛沉靜如海，醞釀著瘋狂的愛意。被他這樣注視，聽著他沉穩的聲音，俞間的心莫名安靜下來，臉頰卻燒得越發滾燙。

　　“……那我們走，走吧。”俞間結巴了一下，偽裝了半天的淡定瞬間破功。

　　張嶽淵伸出一隻手，慢慢握緊他的手，兩個人這才出了門。

　　酒店大堂的服務人員這段時間已經記住了這對恩愛的同性戀人，現在看到他們出來，立刻禮貌地打了招呼。

　　俞間揚起兩人交握的手，同樣示意問好，沒等寒暄完，就被張嶽淵給牽走了。

　　他們飛速地辦理了結婚證，然後拿著那本不被本國認可、卻在他們心中用力蓋章的結婚證，踩著雲一樣飄忽地奔赴聯繫好的禮堂。

　　儀式並不繁雜，似乎全程最值得在意的也只是那一個簡單的宣誓。可無論是他們兩個當事人，還是一旁見證了他們這個儀式的紀星和宗平，態度都很莊重。

　　宗平歎氣，看著那個面容還帶著些許青澀、但身姿早已筆挺、氣度早已穩重的少年，他這樣……終究算是得償所願。誰能想到，默默守護那個男人十年的張嶽淵，居然會在一年之內完全被這個意外出現的少年折服，注視他的目光裡甚至是比以往對待那個人時更加深沉的愛意。

　　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他和紀星收到通知的時候，尚且不敢相信，直到他們真的站在這裡，目睹著那對新人臉上掩飾不住的幸福，這才似乎恍然從夢中驚醒，於是也只留下了滿心的羡慕和祝福。

　　……

　　這趟旅途耗時將近兩月，直到此刻，最令人牽掛的一件事情終於了結，兩人在這裡最後留了一天，就急匆匆地奔赴了祖國的懷抱。

　　除了那些能夠遠端操作的，還有大堆的工作都積壓在桌頭，那麼大的一個公司，說丟下就丟下，也只有張嶽淵有這樣的自信狂傲了。

　　俞間休息了這麼久，除了遊玩，確實也想開了一些事情。他喜歡演戲，但並不以演戲為人生的唯一，之前那樣急迫需要證明自己的念頭，竟然是他有些魔怔了。

　　和身邊的人比起來，那些虛名其實又算得了什麼，他實在是不至於像“做俞間”時那樣，把工作安排地滿滿當當的，就像是“做新人付安歌”那一年一樣，工作不需要多，只要品質足夠就行了。

　　只是那時候的他是沒有能力接更多的工作，現在卻是拋開功利心，不需要急迫地證明什麼別人看了。

　　他回國的時候，《一將功成》已經播完了，他在國外感受並不深，但那股熱潮卻直接延續到了他回國之後。

　　他的鏡頭不多，卻讓人能明顯看出他在與老戲骨飆戲時仍不見遜色，加上世人皆愛好顏色，這樣顏值與實力並存的存在，簡直讓觀眾們瘋狂。

　　他一向低調，除了目前面向大眾的寥寥幾個作品，並沒有真正通過什麼途徑展示過自己。但他寥寥的幾個作品，卻都曾創造出了令人驚訝的口碑和流量，再加上甚少曝光的個人資訊和真實性情，這樣似乎蒙著一層面紗一樣的美男，卻更容易收穫到觀眾好感，他們在他身上寄託了足夠的幻想，那些屬於他或者不屬於他的特質，在每個觀眾的心中有著不一樣的解答。

　　更多的邀約紛至遝來，剛剛回國的俞間來不及嘲笑張嶽淵的窘況，就同樣淹沒在了宗平遞過來的一個又一個通告裡。

　　出現在公眾面前的他並未掩飾自己的婚戒，很快就被眼尖的媒體發現，被迫要接受一輪又一輪的追問。可是無論怎麼問，他都只是笑而不語，有時候甚至順著記者的話不經意地開個玩笑，態度無比坦然。

　　他這樣卻反倒打消了大家的疑慮，後面再有人問的時候，就是帶著戲謔的態度了。這竟然變成了他獨有的一個梗一般，無論什麼場合都要被拿出來遛一遛，真正在意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媒體採訪面前幽默大方的青年，出席活動時成熟穩重的男人，面對粉絲當面突然的告白時不知所措的少年……脫離了電視劇裡的刻板印象，他似乎有著千張面孔，可這些面孔在喜歡他的人眼中，便全都是值得喜歡的模樣。這些面孔結合成一個鮮活的人，存活在粉絲躍動的心裡。

　　除了這些瑣碎的活動，宗平當然遞過來了很多劇本，一言不發地等待著他自己的選擇。俞間認真挑選許久，直到最後也只選了兩個不重要的配角來出演，其他的劇本不是不優秀，只是很大程度上都和他之前出演過的角色撞了一部分特性。

　　突然紅起來的新人就是這樣，投資人會看到他扮演某種類型的角色時具有的吸金能力，卻不敢把未知的可能遞到他的手裡。

　　那兩個配角的戲份實在很少，有一個更是在拍攝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才突發奇想要換人來出演角色，抱著碰運氣的念頭才送到了他這裡。

　　但那兩個角色對於俞間來說是完全新鮮的，一個是高高在上不知世事的紈絝子弟，一個卻是另一個極端的底層小人物，這種體驗新戲路的感覺很是新鮮，戲份少拍攝又不怎麼耗費時間，劇本也不錯，片酬是少了點，但俞間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點頭了。

　　宗平有些訝異，他總怕付安歌這樣爆紅的勢頭會讓他失去初心，慢慢變得浮躁，畢竟只是一個年輕人——可現在他的擔心卻變成了付安歌是不是太過於老成、或者根本就缺乏在這條路上的野心？

　　這樣好的勢頭下，他卻擺出了一副清心寡欲、不願接太多戲的模樣，這樣未免也太反常了。想到他和張嶽淵的事情，宗平心底暗暗著急，若是因為能夠保證後半輩子的榮華才讓付安歌失去了最初的鬥志，那這簡直是浪費了他那樣好的天賦。

　　他猶豫著把自己多方運作，最後才拿到的那個劇本拿出來——若是這樣的劇本付安歌也不動心，他真的就要和他好好談一下了。

　　“純文藝片？”俞間有些驚訝，再到細看，發現導演是誰時，他的神色就有些變了，“這樣的片子……我有機會嗎？”

　　“有。”宗平看著他亮起來的眼睛，心底的擔憂這才慢慢散開，“但是希望不大，需要你自己的努力。我也只不過給你搶到了一個試鏡的機會而已，最後要決定的，還是那位導演。”

　　俞間聽到了料想中的答案，心裡便有了數。

　　劇本不需要看，就知道絕對是好的，那位導演拍過的電影不見得每部都獲得肯定，但他每一部電影的劇本都是經過精雕細琢才肯拿出來的。

　　那位導演拍過許多電影，有很多都失敗了——那位導演的喜好有時特別偏離大眾口味。但除了那些，他還有很多電影都獲過獎，有些甚至在國際上都大獲讚譽。

　　要麼極冷，要麼極熱，他的作品就是兩個極端，但這些並不妨礙，無數的演員想要去賭上一把，只為了那個極熱的可能。萬一賭對了，就是千萬的榮譽加身，從此事業青雲直上，走出國際也不無可能。

　　俞間從來沒拍過那位導演的戲，他的長相和導演偏好的模樣大相徑庭。哪怕不是純粹的文藝片，那位導演也喜愛用或清秀或儒雅或者氣度翩翩的藝人，並不喜歡他這個演了十年“英雄”的硬漢。現在重來一次，他竟然有機會了，在這麼早的時候。

　　他翻開劇本，很快就沉浸在了那精彩的內容裡。

　　他很快決定要參加試鏡，總要給自己一個機會。除了日常的行程，他的空余時間全留給了那本劇本，反復研讀，一遍又一遍地揣摩體會。每晚張嶽淵都會吃醋地把那本劇本奪走，卻又會小心地幫他放置在書房的書桌上，很有一番口是心非的模樣。

　　等到試鏡的日期終於到來，他滿懷信心地去了，導演在他表演過程中全程皺眉，但在幾天後還是給了他肯定的答覆，雙方約定了簽約日期。

　　可惜，俞間覺得自己可能和那個導演有什麼孽緣，哪怕換了個身份，也註定了沒辦法合作。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