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也能贏
「桑原三段VS乃木九段,本因坊循環賽第四場開始!」
本因坊循環賽第四場,桑原淺間的對手是一向以棋風柔和綿密著稱的乃木九段,這一場比賽桑原淺間下的異常艱難,自己的棋面依舊厚重,可乃木九段像是野火燒不盡的雜草絲蘿一般,輕輕柔柔,和風細雨,細微處儘是陷阱,驟然如驚鴻般圍殺,每每看似平淡無常的落子,在桑原淺間眼中總能掀起萬丈波瀾。
桑原淺間難得頻繁長考起來。
直到棋局結束,他愣愣的看著棋面,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什麼都不懂。
復盤時他沒怎麼說話,眾人也只當他輸棋後心情不好,晚上大家散去後,桑原淺間默默的重新擺譜,看著棋盤上縱橫的黑白二子,沉吟不語。
桑原本因坊背著雙手,走到桑原淺間的身旁,「怎麼,還在想白天這盤棋?」
桑原淺間猛地驚醒,他看著爺爺,有些不自在,「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明白……」
他指著棋盤,「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我覺得的確要這樣下,可是現在想想,又覺得哪裡不對,我似乎被牽引著,這些棋是我下的,可……也不是我下的。」
桑原本因坊大笑起來,他摸了摸桑原淺間的腦袋,「不錯,很不錯,你已經看到這一層了。」
「爺爺?」
「不管圍棋被賦予何種意義,它總是具備一個最基本的定義。」
桑原本因坊的語氣趨於幽冷,「這是一項競技,有輸就有贏。」
「想要走的更長遠,首先你要學會勝利。」
桑原淺間聽後默默的點頭,的確,這和木槿對他說的教導是相同的,以前爺爺也這麼說過。
「在你學會勝利的同時,你會陷入迷惘。」桑原本因坊笑吟吟的看著桑原淺間,「勝利是競爭而來,當你能自由掌控勝利呢?當你能游刃有餘的控制各種棋子,自己的,對手的……」
桑原淺間的眼睛霍然一亮,他猛地想起一事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木槿曾說,她主人的棋追求的是萬事萬物的和諧,棋盤上有三百六十一個點,最終黑白兩色猶如太極兩儀,在棋盤上化為和棋。
和棋和棋,和……
桑原淺間霍然起身,他猛地衝到書櫃前,抱著一大疊棋譜又衝回來,開始東翻一頁西找一子,徹底沉浸在了圍棋的鑽研當中。
桑原本因坊笑瞇瞇的,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進籐光和塔矢亮的第一局頗受眾人矚目。
桑原淺間那天沒有棋局,他特意中午跑到棋院,趁著大家都在休息時看兩人的棋盤。
塔矢亮的表情很不爽。
「進籐光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但他說了一半就不說了!」塔矢亮憤憤的道,「我以前一直在追逐著Sai,結果Sai消失不見了,我也曾以為進籐光不是Sai,可今天我們下棋……」
他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來,「那一手,和Sai太像了。」
塔矢亮坐在桑原淺間身邊,手上拿著水杯,他看著水杯裡的水,模糊了視線。
「就好像,Sai隱藏在他的體內,只有我看的見,只有我最先知道他。」
桑原淺間聽後心中震動不已。
從一開始,塔矢亮就在追逐著一個幻影,可實際上那真是一個幻影嗎?
即便現在佐為暫時失蹤了,除了進籐光和知情的桑原淺間,塔矢亮還是頑強的透過幻象,看到了本質。
「他的圍棋,就是全部。」塔矢亮歎了口氣,「我這麼說的時候,進籐光的表情有些怪異,他似乎說了什麼,不過我沒聽清。」
桑原淺間眨眨眼,進籐光這是要告訴塔矢亮真相嗎?
「可等我追上去後,進籐光又否認了之前的措辭,說什麼以後再說……」
桑原淺間瞭然,這是想等找到佐為後在和塔矢亮攤牌嗎?
塔矢亮撇嘴,隨即目光灼灼的看著桑原淺間,「淺間,你和進籐光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
「……」什麼叫做引火上身?
桑原淺間咳嗽了一下,果斷轉移話題,「職業圍棋入段考試又開始了,我的學生這一次也參加考試呢!」
塔矢亮微微瞇眼,他並不是笨蛋,這種拙劣的方式太差勁了。
「桑原淺間!」
「……好吧,現在真的不是時候。」桑原淺間歎了口氣,「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
「我討厭這種說法。」塔矢亮執著的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桑原淺間搖頭,他道,「人要學會妥協。」
話說完,桑原淺間就愣住了。
妥協?
等等,爺爺曾說過,圍棋自誕生後就有著勝負之分,那又為何會有和棋呢?
和,並非下棋者本心,追求勝負的結果,卻成為了和棋……
若是同樣棋力的人以平和之心行棋,還會有勝負嗎?
圍棋雖有勝負,可勝負卻絕不是圍棋的全部。
桑原淺間陡然明悟了。
來日的潛修加上今天心頭驟然浮現的一點亮光,他豁然開朗。
上一局棋輸的不冤。
塔矢亮看著桑原淺間,莫名卻覺得,桑原淺間的身上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輕聲道,「淺間?」
桑原淺間搖頭,輕輕笑了起來,「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起身,寬大的袖袍拂過,步履從容。
這一年的職業圍棋考試有兩個人盡出風頭。
其一就是去年惜敗的伊角慎一郎,他以全勝姿態成功進入圍棋界,其二是一個叫門協的青年,這倆人包攬了所有的勝局,門協輸給伊角一局,其他也是全勝。
而第三名,就是奈瀨明日美。
合格的那一天,這個女孩哭的稀里嘩啦,她不斷的說著,「原來我真的能贏……」
她和本田同為五敗參賽者,最後還加了一場比賽,在最後一場比賽裡,奈瀨明日美想起桑原淺間,想起那句即便你輸棋了,也不能讓對手好過時,心中就充滿了殺氣。
恰巧那一局奈瀨明日美執黑,她將本田當做了桑原淺間,在棋盤上縱橫殺伐,招招見血,即便自己的地被圍也棄之不顧,那種孤注一擲的狠絕深深的震撼了本田。
最終本田一不小心下出壞棋,又被奈瀨明日美逼的毫無戰意,只得棄子認輸。
後來本田的老師重新演算這一局,本田才驚覺其實他和奈瀨明日美之間的差距並不大,也就是一目之間,勝負還未可知。
本田的老師看著無限沮喪的弟子,只說了一句話。
「那個女孩擁有著比你更加強硬的求勝之心和決不放棄的信念,所以她贏了,你輸了。」
因與塔矢亮一番話,桑原淺間有所明悟,在接下來的本因坊循環賽中,他居然連勝兩局,讓所有人為之側目。
不過到此為止了。
最後一場循環賽中,桑原淺間一著不慎,輸給了一柳棋聖。
令人覺得有趣的是,第二天棋聖戰,一柳棋聖一時不查輸給了塔矢亮。
緊接著三天後的名人戰第一次預選第二輪比賽裡,桑原淺間又贏了塔矢亮。
輸贏勝負就像是一個頑皮的孩子,輪流在棋士的腦袋上咯咯笑。
新年後就是新初段,因進籐光平日裡經常談起伊角慎一郎,桑原本因坊靜極思動,就出戰了新初段比賽。
站在棋院大門口,伊角慎一郎被桑原本因坊打趣的滿臉通紅,手足無措,那種惶恐不安的樣子讓一旁拍照的記者都看不下去了。
「這樣子真的可以嗎?恐怕今天的比賽又是一面倒吧?」
桑原淺間推開休息室的門,就看到裡面坐著和谷、越智以及奈瀨明日美。
「喲,你好。」
互相打了招呼,桑原淺間坐在棋盤前,他看了看表,「你們來的真早。」
奈瀨明日美笑嘻嘻的,「因為伊角是第一個啊!」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以前做院生時偷偷的看過幽玄之間,一想到不久後我也可以進去下棋,就覺得好激動呢!」
桑原淺間溫和的笑了,「大家都有機會。」
「其實我們來的不算早啊,不過進籐光去哪了?還有門協也不在。」和谷喝著可樂,「不知道伊角今天能不能贏。」
越智看了桑原淺間一眼,冷哼一聲,「哪個棋士不想贏棋?」
「不一定,要看伊角下的棋怎麼樣。」
如果很好,那桑原本因坊自然會下指導棋,如果很差,那桑原本因坊估計會靠在椅背上睡著。當然,就算睡著了,桑原本因坊還是能贏,不過若是指導棋的話勝負就未可知了。
「聽進籐光說伊角很厲害,爺爺其實很期待呢。」
「啊!開始了!!」
伊角慎一郎的棋和他本人截然不同。
他的棋和乃木九段有些相似,同樣細密綿軟,可其中卻內含殺意,不過不可否認,伊角慎一郎的判斷和經驗和乃木九段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桑原淺間看了一會,笑了。
「爺爺心裡肯定很高興。」
「哎?」
「圍棋是屬於兩個人的。」桑原淺間悠悠的道,「可以稱為對手的棋士越來越多,才會有更多更精彩的對決啊!」
桑原本因坊歪著腦袋,他靜靜的看著棋面,冷不丁的問起來,「你的名字?」
旁邊的工作人員輕聲道,「他是今年的全勝者,伊角慎一郎。」
「伊角慎一郎嗎?」哪怕進籐光說了很多次,桑原本因坊依舊沒放在心上,可當看到伊角的棋,他才頭一次睜開眼。
那麼多充滿朝氣的新棋士不斷衝擊著前方,他作為最頂端的攔路者,若是不努力,可是有著被衝垮的危險呢!
「真是太有意思了。」他桀桀的大笑,「老夫也要努力了啊!」
啪——!
老爺子拎刀殺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唔,還有最後一卷……
當初看圍棋給我最多震撼的其實是奈瀨明日美。
她曾說,就因為她能贏,所以想要當職業棋士。
那時我就這麼對自己說,我都會做那麼多題,所以一定能考高分。
——結果我考到了令我滿意的學校。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令人無限感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