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提議
桑原淺間緩緩長出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他看著棋面,淡淡的笑了起來。
在下這一盤棋之前,他自己也沒想到能下到這一地步。
這是他心中的一種構想,棋盤上,他就是主宰,不光可以控制自己的棋子,同樣也可以影響對方,甚至讓對方將棋子下在他所需要的位置,最終達到勝利。
當然,他這樣的想法有些強硬,圍棋是兩個人的競技,按照木槿當初所說,真正的和諧是兩個人同時按照正確的步數去下,最終達成和棋。
可世間驚才絕艷者寥寥,能心意想和並心態平和的高超奕者少之又少,這種想法真的只是一種理想,桑原淺間鑽研許久,只得退而求其次,去追求絕對的勝利。
而今天這一局棋,就是他苦心研究的結果。
桑原淺間看著對面呆愣的洪秀英,笑了笑,起身走到塔矢亮身旁。
他看了一會,發現塔矢亮和高永夏的棋局依舊模糊不清,雙方勢均力敵,廝殺慘烈,還看不出結果。
他又走到進籐光身邊,一看之下,卻是眉頭緊皺起來。
進籐光的棋面看上去很不好,開局有些急躁,黑子直接突進對方的後方,太過孤軍深入,造成棋子斷點到處都是,而兩側被林日煥抓到機會打劫成功,損失了不少地,現在雙方正在中腹激烈爭奪,應該說進籐光此刻弱於林日煥,不過卻也有希望贏棋。
只要他能保持冷靜,心態堅定穩固……
桑原淺間暗自搖搖頭,進籐光去年剛成為職業棋士,中間又因佐為一事空了小半年,是以一直在低段徘徊,還未有機會真正進入高段位比賽,比賽時情緒調整不夠快,才會造成心態失衡。
其實這也和家庭有關,他就曾跟著桑原本因坊完完整整的走過一次本因坊防衛戰,那種已然波及到棋盤外的對弈,於不動聲色間出招的晦澀不是什麼人都能看到的。
塔矢亮從小跟在父親塔矢行洋身邊學棋,後來又看著如自己兄長的緒方精次挑戰自己的父親,在心態調整方面也定有自己的心得。
只有進籐光,他只能靠一個人,就連佐為也在遙遠的屍魂界,鞭長莫及。
桑原淺間看著棋盤,慢慢的眉宇又舒展開來,最初倉田厚讓進籐光當大將,他心裡的確不舒服,不過現在想想,是他太過苛刻了。
幼稚、傲慢、自我、偏執、執著、自負……這些本就是十五六歲少年獨有的任性。
人這一生中,有幾個十五歲?此時不狂妄,更待何時?
「喲,你們回來了?」
推開研討室的門,桑原淺間就看到坐在最前面的塔矢行洋,他詫異道,「哎?!塔矢大師,您也來了?是來看小亮的對局嗎?」
塔矢行洋點頭,「小亮的比賽還未結束,倒是讓我先看到了一場精彩的對局,你下的很漂亮。」
桑原淺間笑了,「能得到您讚揚,真是讓我無比榮幸。」
他走到倉田厚身邊坐下,「我剛才看他們倆的棋面,進籐光有些危險啊。」
倉田厚糾結不已,他歎氣,「是啊!開局冒進導致現在棋形較薄弱,若是不能力挽狂瀾……」
「那就只能期待林日煥下出臭棋了。」桑原淺間聳肩,「不過我覺得這不太可能。」
安太善看著正在和倉田厚說話的桑原淺間,低聲問洪秀英,「和他下棋的感覺如何?」
洪秀英搖搖頭,有些迷茫,「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輸的。」
安太善皺眉,「你們這局棋只花了短短八十六分鐘,下的太快了,當時你沒有感覺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盤棋下的很順當,一點阻礙都沒有,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來的,所以最後突然全面潰敗時,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洪秀英有些苦惱,更多的是沮喪,輸棋不可怕,問題是輸在哪裡都不知道。
安太善想起之前塔矢行洋的分析他,歎了口氣,「桑原淺間嗎……」
他有些揪心,昨天和中國隊的比賽出乎意料的輸了,若是今日再輸,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棋院方面是不會答應的,韓國的棋友也不會滿足。
但如果贏了,他就有辦法將輿論轉到倉田這個混蛋身上,畢竟若不是他驟然換大將,他也沒必要改變對戰表,不是嗎?
安太善想了又想,突然起身,「我去趟衛生間,秀英,你先看著,我馬上回來。」
洪秀英點頭,「您去吧。」
高永夏看著棋面,想起了幾個月前,他和塔矢行洋的一局棋。
不愧是父子,雙方在棋形上還是略有相似之處的。
不過比起塔矢行洋大師,這位明顯更喜好進攻,且更加自信,比如說左邊,完全可以處理的更加柔和,可塔矢亮卻直接蠻橫的將自己的棋堵在這一點,噎的高永夏心裡相當不舒服。
高永夏微微一笑,棋力的確很強,不過自己也不差。
就是可惜,不知道和塔矢亮不分伯仲的桑原淺間實力如何,秀英能對付嗎……
想到這裡,高永夏靠在椅子上,一方面在心裡繼續盤算著後續棋子的步驟,一邊漫不經心的朝著副將的位置瞟了一眼……
恩?!
他霍然看去,那裡沒有人!!
難道是已經結束了?!
高永夏看著旁邊的計時器,還有一個小時比賽才正式結束……
很顯然,對面的棋局提前結束了,勝者會是秀英?呵呵,八成是桑原淺間吧!
三小時的對局,對方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兩者差距就這麼大嗎?
高永夏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熊熊鬥志。
這一局,他絕不能輸!!
「高永夏這是什麼意思?!」
研討室內,倉田厚擺著棋子,眉頭緊皺,「這是想要切斷黑子的聯繫嗎?可黑子下方還有佈局,這一手完全沒用啊!?」
洪秀英連忙為高永夏說話,「也許永夏還有別的想法……」
塔矢行洋沉吟了一下,在棋盤上快速下了几子,桑原淺間看著棋面,若有所悟,開始和塔矢行洋模擬對弈起來。
楊海看著棋面,「幾步之後的反攻前奏?」
桑原淺間冷笑,「真有自信,他篤定小亮看不出來嗎?」
倉田厚握拳,「塔矢亮一定能看出來!」
「能是能看出來,不過……」塔矢行洋話還為說完,棋面上塔矢亮已經漂亮的堵住了那一子旁的氣,斷了兩者的聯繫。
「等等!」桑原淺間眼睛陡然一亮,他快速在棋盤上點了幾下,然後搖頭歎息道,「這是陷阱啊……」
塔矢行洋平淡的道,「小亮能看得出來。」
「看出來是一回事,能否挽回是另一回事。」桑原淺間沉吟道,「而且挽回的代價是否低於拿下另一角的代價還另說……我估計小亮八成會選擇交換。」
「棋面再度膠著起來。」倉田厚歎了口氣,還是看不出誰能贏啊!
他又看向進籐光那一盤棋,眼睛一亮。
「啊,進籐光在反撲啊!」
似乎終於意識到再這麼下下去,輸棋的可能性會更大,進籐光終於收斂了進攻的步伐,開始穩固後防,同時盡可能的纏住林日煥的白子。
桑原淺間轉移了注意力,他看了一眼進籐光的棋,歎了口氣,「在開始他落下的太多了,即便再怎麼追趕,加上貼目就不夠了……」
楊海在旁邊演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兩目到三目吧!」
「的確如此。」桑原淺間又將注意力放回到塔矢亮對高永夏這一局,「中盤結束,官子了。」
「太凌亂了,看不出結果啊!!」倉田厚一咬牙,他猛地跳起來,竄出了研討室,「我去現場看!!」
他一衝出去,大家都不約而同的跑到了現場,等待最後結果。
瞬間研討室就空蕩蕩的,只剩下塔矢行洋、楊海以及桑原淺間。
楊海問桑原淺間,「你不過去看嗎?」
桑原淺間聳肩,「去或者不去,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頓了頓,他問塔矢行洋,「倒是塔矢大師,要不要見見小亮?」
塔矢行洋搖搖頭,「不用了,聽說深圳那邊有個孩子很不錯,我想去看看。」
桑原淺間愣了愣,他感慨道,「我曾經問爺爺,願不願意出去轉轉。」
塔矢行洋扭頭,他看著桑原淺間,「哦?桑原老師怎麼說?」
「爺爺說,他老了,要守在家裡。」桑原淺間起身,「有人走出去,有人留下來,有人在成長,有人在悔恨。」
他慢慢的笑了,「看到您滿世界的下棋,看到爺爺依舊叱吒棋壇,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因為圍棋匯聚在一起,就有種圍棋真神奇的感覺。」
楊海大笑起來,他拍了拍桑原淺間的肩膀,「你說的沒錯!我們不就是因此站在這裡的嗎?」
塔矢行洋也淡淡的笑了,「那麼,我要再度啟程了。」
他轉身離開,背影如白山黑水,清淺淡雅。
楊海和桑原淺間都沒說話,半響,楊海道,「我們也過去吧。」
「啊,好的。」
兩人走到對弈現場,結果出來了,塔矢亮負了半目。
桑原淺間深感可惜,「其實小亮可以贏的……」
塔矢亮微微蹙眉,不過隨即又展開了,半目之差,下一次一定可以奪回來!
「那麼結果,三國都是一勝一負嗎?」楊海有些驚訝,「這算是和局嗎?」
倉田厚抑鬱不已,完了,本來可以完勝的比賽讓他操作成了輸棋,棋院會殺了他的。
「我有異議。」中途出去的安太善終於出現了,他身邊跟著韓國棋院的代表。
「我覺得這場比賽不公平。」安太善道,「如果按照正常的名表比賽,結果肯定不是這樣。」
倉田厚這一次倒是和安太善站在了同一立場,「沒錯沒錯!!」
楊海鄙夷的看著倉田後,臥擦就是你這傢伙出的餿主意,現在居然還附和?!
安太善對聞訊趕來的北斗通訊負責人道,「我有個提議。」
北斗通訊負責人戶刈先生道,「哦?不知您有什麼提議。」
「我們之前比的是團隊賽,不如我們再加一場個人賽!」他目視倉田厚,「由三國參賽者隊長個人比賽,最終決出一個北斗杯獲得者,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大家期待的高永夏和桑原淺間對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