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陳汝心再一次搖了搖頭,不會離開。只是這一次,比先前多了些許遲疑。
得到她的答案,陳伶劭身上的氣息才變得不那麼迫人。
抱著她沒有溫度的身體,陳伶劭面上這才放鬆了些,眼底的暗影依舊濃郁到化不開,偏偏語氣平和極了:「我寧可你什麼都不要想起,不要離開我身邊。」
他不想被她用厭惡的眼神看著,不想她恢復了記憶後逃離自己身邊,再也不願看到她排斥自己的模樣。
陳汝心任他抱著,她不可能融合原主的記憶,所以根本不存在恢復記憶一說。
那次因為任務進度的緣故而得到了原主的記憶碎片,那個不算。
這些天,系統也很少再給什麼提示。
估計是離任務結束不遠了。
好一會兒,陳伶劭將她鬆開,然後走到儀器操作台前,按了下去。
大約十幾分鐘後,室內的電居然恢復了。
頭頂的光線並不強烈,因為被陳伶劭調成了節能模式。
「這是研究所的備用電力,不出意外的話能用幾個月時間。」陳伶劭打開一個櫃子,從裡面拿套未拆封的白大褂穿上,一邊說道:「時間剛剛好夠,我需要一些藥來壓制體內那股不受控制的異能。」
陳汝心站在原地,看著他開始在實驗台上,熟練地擺弄那些複雜精密的儀器。而先前收入在空間裡的那些藥劑也被他拿了出來,按著標籤擺好。
她是不是稍微走開一下,免得打擾到他?
「那邊有椅子,你坐著休息一會兒。」陳伶劭頭也不抬地說道,顯然是沒打算讓她離開這裡。
陳汝心看向另一邊的實驗台前的那椅子,走了過去,坐下。
雖然她不需要休息,可曾身為人類的知覺告訴她,坐著總是比站著好的。
陳伶劭帶著口罩,那些精密的儀器也發揮著自己的功用,他的動作很優雅,對這些東西的熟練度早已刻入骨子裡。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陳伶劭終於放下手中的東西,回頭看了一眼。
此時的陳汝心閉著眼靠著試驗台,枕著手臂趴著,好似睡著了一般。喪屍分明不存在睡覺一說,可她閉目的模樣像極了在睡覺,陳伶劭不由朝她走了過去。
察覺到跟前有人,陳汝心睜開了眼,便對上陳伶劭的眼睛。
「困了嗎?」陳伶劭好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陳汝心倒沒覺得困,只是先前那詭異的力量讓她有些不舒服,剛不過是晶核在自我修復罷了。
所以面對陳伶劭的問題,陳汝心只是搖頭。
想了想,陳伶劭拿了些高階喪屍的晶核給她,數量不多,但每一個都是極為難得的六階晶核。陳汝心沒有拒絕,接了過來。
「我還需要些時間,等我。」
陳汝心點頭。
接下來,陳伶劭幾乎不眠不休地站在那些儀器面前,桌面上擺了許多廢棄的試劑和各種材料,連丟掉這些廢棄物的時間也不想擠出。
終於,進行到了一個階段後,陳伶劭停了下來,此時他已經將近20個小時沒有休息了,便直接坐在椅子上,靠在試驗台小憩一會兒。
陳汝心耳邊沒有再聽到器材相碰的動靜,便睜開了眼,看到陳伶劭居然就這樣睡了過去,不由站起身走過去,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解下輕輕披在他身上。
也許是真的困極了,陳伶劭沒有被這樣輕微的動靜驚醒,呼吸均勻,心跳還是很緩慢,一點兒也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折騰了……
陳汝心站了好一會兒,強忍著被那股被詭異的力量呼召的感覺,又開始了……那是一種被強行感應自己所在方位的感覺,極其不舒服,可她居然沒有一點兒反抗的餘地。
紅色的眼睛映著他睡著後的模樣,陳汝心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心裡緩緩道:對不起,請等我回來。
陳汝心沒有流露過多的情緒,確定他在這兒不會受到攻擊後,這才轉身離開。
一開始就記住地形路線的陳汝心沒有廢太多的時間就順著來時的方向離開,看到門已經關了,陳汝心選擇從隱秘的下水道離開。
地下研究所的下水道全是腐爛的屍體夾雜著藥劑的味道,難聞極了,陳汝心走得很快,膝蓋以下被帶著腐蝕性的水覆蓋,也絲毫不影響她的速度。
很快,她推開上方一個損壞的井蓋,爬了出去。
外面依舊是昏暗的天空,分不清到底是早晨還是晚上。
陳汝心將井蓋放回了原處,偽裝了下四周,直到看不出被人動過的痕跡這才離開。
因為一早心底就有了目的地,所以陳汝心只朝著那個方向走。
為了不引起對方的懷疑,陳汝心沒有走得很快,走出了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在視網膜內已經成了一個點的尖塔,然後再也不回頭朝前方走去。
路上,遇見了倖存者基地的人,陳汝心沒有靠近,繞道離開。
然而早已察覺到她的那些人卻有些訝異,這時的陳汝心沒有偽裝自己身為喪屍的事實,所以從那雙異於人類的眼睛和黑色的指甲,一眼就能夠分辨出是喪屍,等級還不低。
而這些人前段時間陳汝心剛好見過,正是給她換水的那幾個。
「老大,我是不是眼花了?」一男人望著陳汝心遠去的背影,一拍大腿對看向站自己前面的女人,道:「一定是我眼花了對吧!」
「蠢貨。」另一性情稍冷漠的男人吐出這兩字兒,顯然是認出來了。
那名領頭的女人略顯乾燥的唇微抿,神情愈加嚴肅了,只聽她淡淡道:「難怪那天總覺得她身上的氣息有古怪。」
「要追上去嗎?」
「不必。」女人看了遠方滿眼黃沙,已經看不見人影了,道:「回去報告首領,若是未來喪屍都擁有那樣的智慧,還身具不死之身,只怕人類的末日也將近了。」
性情冷漠的男人眼神一凜,應道:「好的。」
於是,這行人上了皮卡,準備原路返回所在的基地。
而全然不知道自己給未來帶來什麼影響的陳汝心已經走出了這座城市,正朝著下一個城市走去。
日昇日落,白晝交替,轉眼三天已過去。
她也終於抵達目的地。
陳汝心站在懸崖絕壁之上,將陳伶劭給自己的那幾枚晶核的能量全部吸收,粉塵順著風落入下方的海中。
末世後,海的顏色不再純粹,變成了接近於黑的墨藍色。
懸崖絕壁亂石嶙峋,她所站之處離海面六百多米,海浪拍打著岩石的聲音十分清晰,一陣又一陣,不絕於耳。
陳汝心沒有等太久,到底是算準了對方出現的時機,所以時間剛剛好。
「就你一個人?」穆灼遠遠便出聲,他看起來氣息更加危險,眉目間也隱隱的黑色。只怕捕捉她的方位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否則進入地下研究所的時候,那種異樣感覺就不會中斷。雖然中斷的時間不長,但也間接說明了他的消耗不少。
陳汝心紅眼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站在那裡,周身那隱隱震懾感便讓人無法輕易小覷。那是種宛如屍海中走過的從容鎮定,不是偽裝出來的強裝,而是骨子裡乃至這個人本身所具備的的驚人氣場。
在那一瞬間,穆灼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這種感覺……讓他一下子收起了輕視對方的心理。
但厭惡的本能讓他還是忍不住譏諷道:「怎麼?陳伶劭現在居然要自己的女人來保護嗎?你說……我若是拿你的頭去見他,陳伶劭會不會激動到說不出話呢?」
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陳汝心沉默地看著他,半點兒也不受其動搖。
她絕對不會讓任務失敗,也絕對不會讓陳伶劭看到她的死,因為她會活著回去見那個男人。
「你變成了喪屍,可能不記得過去了吧。」穆灼看著她,眼底的諷刺意味不言於表,「姐弟相戀是為亂倫,也是,他被抹除了過去的記憶,也不記得你是他的姐姐,可就算沒有被抹除記憶,他依然會喜歡上自己的姐姐吧?畢竟那個人本質上就是一個噁心的變態。」
陳汝心紅色的眼睛盯著他,滲人得可怕。
言語上動搖不了她,難道那一日真的是自己的錯覺嗎?穆灼心底裡也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測,這個女喪屍分明像極了人類,無論從哪方面來說。
以陳伶劭對她的在意程度,將她截肢後送給陳伶劭,讓他也嘗嘗收到至愛之人的屍首是什麼感覺,想必那一定大快人心!
或許是想起了什麼,穆灼眼底的殺意開始不受控制的迸發出來。
陳汝心還是沒有動。
瞬間,風的方向變了,穆灼手中長刀一揮,瞬間閃至陳汝心身邊,那柄長刀以不可抗拒之力直取她的頭顱!
陳汝心終於動了,她沒有武器,唯一可以稱得武器的便是自己的雙手。她也沒有半點遲疑。在閃開那把長刀的同時,五指閃著黑色的冷光朝著穆灼心臟而去——
穆灼手中的刀立刻改變方位直取她的手!陳汝心輕巧地後移一步,然後身形詭異地繞到他身邊後,指尖襲向他穆灼的脖子,卻在中途換了方位,直接劃過他的手臂,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與此同時,穆灼手中的長刀也順勢劃破了陳汝心的腰側。
倆人的距離瞬間拉開了兩米,互相審視著對方。
穆灼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臂,冷笑著看著陳汝心:「我倒要看你能堅持到幾時!」
無形的力量將陳汝心縛住,那是空間與精神系的疊加,時常受到陳伶劭精神系異能覆蓋的她動作沒有停滯太久,在那覆著雷光的長刀攻過來的那瞬間躲開——與此同時不退反進,五指穿透了穆灼胸前的肋骨,只差一點兒就可以碰到他的心臟!
被長刀砍斷一條手臂,陳汝心也不受影響,看也不看一眼掉在地上那手,而是將所有注意力放在了穆灼身上。
「沒想到你居然還隱藏了實力。」穆灼臉色極其難看,剛才那一瞬若不是他躲得快,心臟就要被刺穿了!
並沒有深藏不露的說法。只是平常陳伶劭喜歡用精神力覆蓋她的,無意間總會讓自己的晶核能量失控,漸漸地習慣成自然。而今異能的鎮壓和束縛對現在的陳汝心來說,影響並不大。
喪屍以特殊音波和利爪為殺器,而陳汝心的等級不低,這兩點優勢自然比普通喪屍更為明顯,可她到底還是失去了一條手臂。
她從來很少發出聲音,因為上個世界那些記憶總是讓她的行為表現地更像一個人類。
陳汝心站在懸崖的邊緣,下邊的颶風鼓動著她的衣擺,那斷掉右臂的切得很利落,連衣袖也一併沒了。紮成馬尾的長發輕掃線條美麗的臉頰,她的背後是低垂的落日,黯淡的光線暈染在墨藍色的海平線上,看起來有種極致的頹美。
她面容極盡華美,只是住進了一個靈魂,那具皮囊恢復了最初該有的模樣。
那雙紅色的眼睛堅定而平靜,分明身體殘缺,失去了身為喪屍的優勢,偏偏還是一副鎮定自若、任誰也無法撼動她分毫的模樣。
穆灼不打算跟她在這裡耗,只想盡快取了她的命拿著她的頭去見陳伶劭,到時候不用自己去找,陳伶劭便會自己自投羅網!
只是眼前的女喪屍看起來也並不好對付,一點兒也沒有喪屍該有的樣子。
這樣的念頭只在心裡一閃而過,穆灼一步一步朝她走去,眼底一派陰冷模樣,手上武器覆上了雷光,朝她攻過去——
陳汝心身體向後微傾,一條腿勾住他腳的同時徒手接住他砍過來的長刀,瞬間整條手臂都變成了焦黑,然而陳汝心半點沒有受影響,喉嚨裡發出一道刺耳直接攻擊其精神的聲波——
頓時,穆灼臉色微變,想要鬆開她,可已經來不及了!
陳汝心拽著他,直接跳下了六百多米的懸崖。
穆灼怎麼也沒想到這女喪屍居然選擇了同歸於盡的辦法,想用異能擺脫她。然而受到那聲波的攻擊,身體的感知也遲鈍了不少,而底下的颶風和光滑的崖壁都讓他無法選擇一個落腳點和借力點。
人類面對死亡的時候,總是帶著本能恐懼,不管想不想死。
掉下去的速度十分快,因為颶風的緣故位置偏移,陳汝心便直接拖著他撞向崖壁。這樣掉下去,就算穆灼再厲害,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因為底下不是海,而是岩壁與礁石。
而她自己……陳汝心對自己這具被陳伶劭強化過的身體還是有期待的,畢竟她必須回去見他。
「放開!!!」
面對試圖掙扎的穆灼,陳汝心直接不予理會,那僅剩的一隻手也已經被雷擊成焦黑,已經沒有先前那樣好用了,可也足夠制住垂死掙扎的穆灼。
感受大海水腥咸帶著一股異臭的氣息,陳汝心將抓在手裡的人瞬間換了一個姿勢,瞬間落地之時便聽到一聲慘叫和悶哼,血腥味瞬間引來了海中的覓食者。
穆灼已經沒有氣息了。
陳汝心躺在礁石上,被她按在下面的穆灼身體已經血肉模糊,血水順著礁石流向海裡。
頃刻間,便無數大大小小的獵食者爬上了岸。
它們無視了身為喪屍的陳汝心,不過片刻,便將穆灼的屍體撕碎吃掉,連最後的骨頭也被沒有放過。
這些覓食者來得快,去的也快,夜色降下時,便只剩下陳汝心躺在礁石上。
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這身體的承受力,陳汝心察覺到自己全身骨骼已經碎了,好在掉下的一瞬間存在她喪屍的本能中保護住了頭部。
身為喪屍,本該是死物,偏生她還留有痛覺。
斷掉的手臂已經有寄生蟲駐紮,肢體已經支離破碎,海水時不時漫過她的身體,她連站起身挪動位置也無法做到。
時間變得漫長起來,唯有指望晶核可以慢慢修復這具身體。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當晶核在修復她身體的同時,海水也在腐蝕她的身體……
白晝交替,陳汝心漸漸不太記得時間,她意識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必須回去,回到陳伶劭的身邊。
然而,她卻不知道她的突然消失對陳伶劭來說,又是何種打擊。
在離這裡距離很遠的地方,一個男人朝著不知名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慢,卻很堅定。大約是走累了,他站在一棵樹下喘著氣,拿出了一個水袋喝了幾口水,然後又準備動身。
路上,他遇到了一個倖存者基地的人。
大約是髮色和瞳色太過明顯,很快便被人認出。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帶著異樣與疏離,並不願多事。畢竟這個人可是造成末世的罪魁禍首,想起自己曾死去的親人朋友和戀人,都無法原諒這個男人!
反倒是後面身無異能的普通人見他臉色慘白而上前搭話,那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大約是被家人保護的太好,她臉上看著並沒有末世最常見的麻木和漠然,充滿鮮活氣息,卻也懂得在末世如何生存,只是初心仍在。
「大哥哥,你是去哪兒呢?」
「找人。」男人居然意外地回答了她的話,語氣還很溫和。
小姑娘順勢問道;「找誰呀?」
男人面上依舊一派溫和模樣,可眼底卻是一片寒霜,裡面好似有重重暗影,他薄唇勾起一個妖邪的弧度:「找一個小騙子,我要找到她,在她的脖子套上鎖鏈,讓她再也無法離開我半步……」他的尾音帶著讓人膽寒的森冷,好似惡魔在耳邊低語,陰森而可怕。
少女滿臉困惑:「大哥哥,你要找的是寵物嗎?」
「不,」男人深吸了口氣,吐息帶著輕微的顫抖,還有讓人驚懼的暗黑氣息,「我要找的,是我的姐姐……」